第36章 條件
在青雲樓陪我一晚
暮色四合, 公主府的溫泉池內水汽繚繞,暖玉砌成的池壁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蕭韶浸在熱度適宜的泉水中,烏黑的長髮散開, 微卷的髮尾在水面浮蕩。水面之下, 她的身體放鬆,可眉宇間卻掛著揮之不去的煩躁。
她閉上眼, 腦海裡一會兒是王玄微那雙帶著責備的眼眸,一會兒又變成林硯清冷如月的身影,最後又變成他在戒律廳中, 眼尾泛紅、沉默倔強的臉龐。
她突然睜開眼,水珠沿著睫毛滾落。屏風外,是明月乖巧候命的身影。
“明月, ”蕭韶的聲音穿透氤氳的水汽, 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 “你說……元景哥哥他, 到底喜不喜歡我?”
問出口的瞬間, 她才發現, 她其實更想弄明白的是自己對元景哥哥,究竟是何種感情?是男女之愛,還是執念, 習慣, 亦或是對當年那點溫暖的緊抓不放……
明月聞言不假思索地答道:“王公子當然喜歡您了。”殿下這般好, 有誰能不喜歡呢。
蕭韶微怔,明月說的這般斬釘截鐵,她卻從來沒感受到過他的喜歡, 這樣的喜歡還能算喜歡麼。
她再次喃喃問道:“男女之間, 如何才算是喜歡?”
明月在水池邊蹲了下來, 再次不假思索地答道:“喜歡一個人,就是想親近他,時時刻刻都想和他在一起呀,殿下!”
“親近?” 蕭韶喃喃重複,這個詞讓她心頭微微一跳。
“對呀!” 明月的聲音帶著未經世事的直白,“男女之間的喜歡、親近,還能有甚麼別的意思,當然就是……一起睡覺啦!” 她歪了歪頭,語氣理所當然,“不然夫妻為何夜夜都要睡在一張床上呢?”
蕭韶一怔,浸泡在溫水中的身體似乎也隨之一僵。
明月這番話聽在耳中似乎哪裡都不對,可細想之下,又似乎有些道理。她與元景哥哥之間,似乎永遠隔著一層紗,他們談論詩詞,切磋畫藝,卻從不曾真正親近到那種地步。
也許……她同他真正地親近一次,就能明白自己的內心。
明月看著蕭韶冷豔的側臉,想到容婉小姐雖同殿下交好,性子卻過於粗獷。太后雖健在,可殿下因為當年被迫為質一事,同太后並不親近,每年除了節慶宮宴等必須場合,從不主動踏入慈安宮請安。
明月最後認真地總結,殿下對這男女之事,似乎還沒她懂。
三月初三,上巳節。
公主府花廳中,氣氛凝滯。
今日王肅休沐,特意親自帶著王玄微登門,為王玄恪在國子監的荒唐行徑向蕭韶賠罪。
王玄微靜靜垂手立於王肅身側,心中卻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甚至有些難以言喻的焦躁。
自前幾日國子監一別,他總覺得蕭韶待他,與以往不同了。這種不同並非刻意冷淡,而更像是一種疏離……而最讓他如鯁在喉的是,在三郎與那個林硯之間,她竟當眾維護了那個林硯,維護了一個卑賤的,以色侍人的替身。
王肅不放心,再三叮囑王玄微:“三郎蓄意針對林硯,便是針對長公主,在打長公主的臉,你可還記得一會兒要對殿下說甚麼?”
“兒子記得。”王玄微淡淡應道。
王肅正低聲叮囑,蕭韶在晴雪的隨侍下步入花廳,她今日並未著隆重宮裝,只穿了一身流光錦的淺紫色百褶裙,髮髻簡單綰起,淡施脂粉,卻自有威嚴。
王肅見狀連忙迎了上去,言辭懇切:“臣王肅攜子玄微拜見殿下。”
“王大人無需多禮。”蕭韶從兩人面前走過,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那一地的禮品,最後在主位上坐下。
“臣今日是特意來向殿下賠罪,犬子玄恪年少無知任性妄為,竟在國子監做出汙衊同窗、損壞公物的蠢事,這都怪臣教子無方,方才致此禍事,臣實在汗顏。臣在此承諾,待犬子回府後定會重重責罰,給殿下一個交代!”
王肅將姿態放得極低,如今王家式微,只有他一人在翰林任職,王家的生死安危可謂都捏在蕭韶一人手中。
蕭韶懶懶靠在椅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王玄微。一身普通的天青色常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清貴,如雪山青松高不可攀。這曾經是讓她魂牽夢縈的臉,此刻心中卻似異常平靜。
待王肅說完,蕭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王公言重了,此事乃王玄恪所為,與王家無關。”
她目光仍凝在王玄微身上,話鋒一轉,說道:“但王家確有教子無方之過。”
王肅瞬間明白蕭韶言下之意是要王家拿出誠意,當即轉頭看向王玄微,示意到他說話了。
王玄微雙拳緊攥,壓下心中屈辱,走到蕭韶面前。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巳節,父親命他約蕭韶去曲江畔同遊,他並非不願和蕭韶同遊,只是此種情況,他主動邀請,豈不是代表王家向皇權低了頭,他王玄微向蕭韶低了頭?
“樂真,我想——”王玄微話剛出口,蕭韶已笑盈盈地開口,打斷了他的邀約,“王公,只要元景哥哥答應我一件事,王玄恪的事,在本宮這兒便一筆勾銷。”
王肅和王玄微同時抬眼看她。
王玄微不自覺地抬起下頜,想來無非是又要他陪她作畫一類的女兒家撒嬌。
蕭韶看著王玄微,唇角的笑意頗有些讓人捉摸不透:“我要元景哥哥,在青雲樓陪我一晚。”
此言一出,花廳內彷彿瞬間凝固。
王肅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去幾分。陪長公主一晚,如何陪,怎麼陪?更何況還是在青雲樓!
青雲樓那地方名聲複雜,雖也匯聚文人墨客,吟詩作對,但其間不乏男女曖昧之事,是西京有名的風月雅集與聲色犬馬之地,長公主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王玄微更是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蕭韶,陪她一夜?在青雲樓?
蕭韶將兩人驚愕的神色盡收眼底,卻並不解釋,只是淡淡道:“元景哥哥不必急著答應。考慮清楚之後,派人來公主府傳個信便是。” 說罷,她不再多留,轉身便走,留下王肅父子在花廳裡面面相覷,心緒翻騰。
第二日,青雲樓二樓,一處名為“柳隨”的僻靜雅間。
室內燃著清雅的鵝梨香,窗外隱約能聽見樓下大堂傳來的絲竹與吟唱聲,更顯此處安靜。
王玄微眉頭緊鎖,坐在主位,面前杯中酒液已冷。陪坐在側的,是三位與他交好,同樣出身世家的子弟,崔晉、盛仲言和鄭承遠。這三人皆非一味尋歡作樂的紈絝,和他一樣胸有丘壑,各有抱負。
王玄微將蕭韶那古怪的要求和盤托出,末了皺眉道:“你們說,她這……究竟是何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那個曾經仰望他依賴他的小女孩,早已蛻變成手握權柄、心思難測、甚至可以輕易用一句話決定他人生死的長公主。
崔晉抿了口上好的花雕,試圖安慰:“元景何必多慮?殿下心裡自然是有你的。否則那日在國子監,她為何當著眾人的面,扇了那林硯一記耳光?依我看,那就是做給你看的,是在替你出氣,維護你的顏面!至於陪她一夜……”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夜便一夜,男子漢大丈夫,能有何損失?說不定還能就此……更進一步。”
王玄微卻遲疑地搖頭,面色凝重:“崔兄,事情恐非如此簡單。我總覺得,若我當真應了,去了青雲樓,只怕日後……我與她之間,會越行越遠。” 更重要的是,他私心裡的驕傲與清高,強烈抗拒著這種近乎獻身般的低頭。彷彿一旦去了,便是向她低頭,向她認輸。
一直沉吟的鄭承遠此時緩緩開口:“崔兄,話不能這麼說。人對輕易得到的東西,總是不如求而不得的珍視。”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別忘了,長公主之前對那林硯,不也是極盡寵愛,同食同寢,可如今呢?還不是耳光說扇就扇。”
崔晉不服:“那如何一樣?林硯不過是元景的替身,我聽說那日殿下可沒有否認過‘嫂子’這個稱呼。”
王玄微的眉頭鎖得更緊。若是從前,他絕不會懷疑蕭韶對他的心意。可如今,他心底那份篤定,已然動搖。
一直未說話的盛仲言,此刻忽然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狡詐:“諸位,我倒有一個法子,或可兩全其美,就看元景你願不願意了。”
“甚麼法子?” 三人目光齊齊看向他。
盛仲言指尖輕點桌面,緩緩吐出幾個字:“讓那林硯……替你去。”
“甚麼?!” 崔晉失聲。
盛仲言不慌不忙地分析:“你們想,那林硯與元景,容貌本就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側影與輪廓。屆時房內燈火朦朧昏暗,絕對難以分辨。”
眾人一時沉默。
鄭承遠想到甚麼,突然興奮地撫掌:“妙啊!盛兄此計甚妙,可以一石二鳥!”
“其一,可讓長公主看清那林硯的真面目,不過是個為了利益冒充他人的攀龍附鳳之徒,也許能讓她就此震怒厭棄。其二,讓一個替身前去赴約,更能讓她對元景你本人求而不得,執念更深。”
“正是如此,”盛仲言面有得色,“這個計策唯一的關鍵是,必須讓長公主認為是林硯主動提出,頂替你赴約。”
讓林硯代替他去赴蕭韶的約……
王玄微心臟猛地一跳。
他確實……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