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衝突
他在嫉妒王玄微
“咳……” 胸腔被重重壓迫, 林硯控制不住地嗆咳起來,喉間瞬間湧上一股腥甜。
他被迫仰躺在地,艱難地抬起頭。
蕭韶就站在他身前, 玄色斗篷下是如火般的絳紅宮裝, 映著她盛放到極致的明豔臉龐,那雙鳳眸在搖曳的燭光下, 燃燒著駭人的怒火與近乎失控的瘋狂。
“呃——”林硯痛苦地悶哼一聲,所有的怒意與瘋狂,盡數化為踐踏在他胸口的力道, 胸前骨骼被大力地狠狠碾磨,帶來陣陣鈍痛與尖銳刺痛交雜的折磨。
蕭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看著被她牢牢踩在腳下, 雙拳緊攥卻沒有絲毫掙扎的少年。
因為疼痛和窒息而臉色泛青, 長睫顫動, 唇邊染血, 卻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的清冷美感, 像名貴的白瓷被狠狠砸碎, 每一個碎片都折射出誘人的冷光。
越祈仍在屋內尚未離開,此刻心頭已是巨浪滔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少閣主素來心高氣傲, 謀定後動, 何曾受過如此折辱?如今竟被蕭韶這般如同對待螻蟻般踩在腳下, 肆意踐踏!他體內內力激盪,幾乎要按捺不住暴起出手。
“越祈,你先出去。”林硯用眼神警告, 嗓音格外嘶啞。
“怎麼, 還有力氣管別人?”蕭韶冷嗤一聲, 腳尖猛然加力。
林硯眼眸劇烈一顫,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喉結。那雙總是沉靜溫順的眼眸,此刻因疼痛而氤氳著水光,卻依舊清晰地映出她盛怒而扭曲的倒影。
他啞聲開口:“殿下……對不起。”
蕭韶心頭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弦,被這聲低啞的道歉猝不及防地輕輕撥動,她冷聲問道:“對不起甚麼?”
林硯的目光艱難地移向一旁散落狼藉的書案,那裡有他寫到一半、被鮮血浸透的紙,有翻倒的硯臺,有滾落一旁的筆。他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意,低聲道:“小人,未能讓殿下滿意。”
無論他如何順從,如何隱忍,都永遠無法真正讓她滿意。因為她在意的人,不是他。
燭光映著他慘白如紙的臉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顯得脆弱如同即將碎裂的薄冰,卻又折射出一種源自骨子裡的堅忍。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空氣中蔓延了片刻。林硯忽然抬眸,直直望進蕭韶翻騰著怒火的眼眸深處,“小人想知道,殿下今日,究竟為何……如此生氣?”
蕭韶一怔,隨即像是被這探究的目光燙到,她猛地別開臉,生硬地冷道:“與你無關!”
腳下卻不自覺地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她究竟是怎麼了?
若是以往,按照她的性子,心中有疑、有怒,定會揪著對方的衣領直接逼問,逼問他究竟為何隱瞞國子監之事,逼問他究竟對她有何不滿?
她以為,他是不一樣的,她以為他是那個或許能夠接納她所有暴戾、陰暗與失控,而永遠不會不滿的人……
這個猛然間清晰浮現的念頭,像一道裹挾著雷電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開她腦海,蕭韶悚然一驚,腳下彷彿失去控制,猛地向下用力一碾!
“呃——!” 林硯猝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悶哼,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胸口彷彿傳來肋骨碎裂的聲響。
彷彿是為了驗證甚麼,蕭韶魔怔般地用腳尖,慢條斯理地從衣領處,一點點剝開林硯那件素白單衣。
衣襟向右滑落,露出一片年輕而緊實的冷白胸膛,少年的左胸心口處,因為方才的壓迫而泛紅,除此之外沒有絲毫舊傷的痕跡,沒有一個月前那裡曾有過的、深可見骨的金簪刺傷。
蕭韶目光漸漸幽深,那麼深的傷口,也只過了一月便徹底消失無蹤,連最淺淡的疤痕都未曾留下。世上又有甚麼東西是永遠不會改變、不可磨滅的。
蕭韶再次抬腳,堅硬的鞋底直接碾上溫熱的血肉,極致的踐踏與屈辱,絕對的力量與脆弱,襯得林硯如同祭壇上引頸待戮的祭品,明明脆弱到一碰即碎,卻莫名的……誘人。
蕭韶猛地收回腳,強迫自己忽略胸中翻江倒海的情緒,聲音恢復了冰冷的漠然,“滾回國子監去。”
也許看不見他,她心裡這些莫名洶湧、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便會慢慢平復,重歸她熟悉的秩序與掌控。
“是,殿下。” 林硯低聲應道,他用手肘支撐著地面,艱難地、一點點地爬起來。
垂下的眼眸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邃陰暗。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嫉妒王玄微。嫉妒那個人,能夠輕易牽動蕭韶所有的喜怒哀樂。
第二日,國子監。
深春的日光透過明倫堂高大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整齊的光格。
林硯走進學堂時,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每每都能引來不少或明或暗的視線。
不僅因他異常俊美的容貌,更因他那雙從指尖到手腕皆被潔白繃帶嚴密包裹的手,讓人忍不住猜測發生了何事。
只不過他素來沉默寡言,清冷如遠山積雪,尋常監生懾於這份冷淡,也或許忌憚他身後的蕭韶,無人敢輕易上前訊問或者置喙。
王玄恪卻毫不在乎。
他一見到林硯手上那刺目的白,眼中便閃過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與惡意。
在林硯經過其案前時,他猛地提高嗓音,對身旁的陸文彥等人笑道:“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才高八斗’、深受長公主殿下‘器重’的林兄嗎?怎麼,幾日不見,這手是偷東西被人逮住打折了,還是太過‘勤勉’累廢了?哎呀呀,可千萬別耽誤伺候長公主殿下啊!”
嘲諷的聲音足以讓半個學堂聽見,言辭尖刻汙穢,毫無世家子弟風範。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林硯身上,林硯卻恍若未聞,步履節奏絲毫未變,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安然落座,取出書卷。
王玄恪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為漲紅的羞惱。
林硯這,竟然敢無視他!
王玄恪剛想發作,博士已手持書卷走上講臺,肅穆地清了清嗓子,他只得暫時按捺,狠狠瞪了林硯背影一眼,轉而低聲對陸文彥耳語了幾句,語罷兩人臉上同時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陰冷笑意。
國子監的藏書閣書架高聳林立,架上不僅堆滿尋常典籍,更有不少以竹簡、帛書形式存放的舊籍。
書架間光線略暗,林硯即使不看書也喜歡在此處閒走,往往能讓他心神安定下來。
就在他隨意踱步時,身後猛地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迅疾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股大力從側面狠狠撞上他身後那座堆放得尤為滿當的高聳書架!
“轟——嘩啦啦——!”
沉重的檀木架連同其上數十卷竹簡、書冊轟然向林硯倒去!
竹簡碰撞聲、書冊落地聲、木架砸到地面的刺耳聲響瞬間打破了藏書閣的寂靜。
王玄恪躲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期待,卻眼睜睜地看著林硯快速側身閃躲,沉重的竹簡紛紛落下,卻無一份砸到他身上。
而那倒塌的書架刮到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前朝古畫,只聽得“刺啦”一聲令人心顫的帛裂之音,卻沒有砸到應該砸到的人。
“發生了何事?!”
“甚麼聲音?!”
鄰近的幾個監生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動,紛紛湧向這邊。眾人只見滿地狼藉,竹簡書冊散落,高大的書架歪斜倒地,而那幅頗為有名的古畫,已然破損,慘淡地半掛在牆上。
王玄恪眼中失望一閃而過,他想到甚麼眼珠一轉又瞬間得意起來,他從人群中跳出來,直指林硯:“好你個林硯!竟如此毛手毛腳,損壞財物!這些典籍、這幅古畫,何其珍貴!你該當何罪!”
林硯抬手拂去肩頭灰塵,目光平靜地掠過王玄恪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緩緩開口:“是你命人故意撞倒書架,意圖傷人在先,事發之後,又欲顛倒是非,栽贓陷害於我。”
他頓了頓,聲音中冷意更甚,“你在國子監中尚且如此無法無天,可想平日在外,又是何等囂張跋扈,視律法禮教如無物。”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直指核心,圍觀監生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複雜地看向王玄恪。
王玄恪沒料到林硯不僅不慌亂,反而如此鎮定犀利,他氣得滿臉通紅,指著林硯的手都在發抖:“你、你你……你血口噴人!顛倒黑白!明明是你自己撞倒的!陸文彥,你說,是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陸文彥被點名,連忙附和:“就是,我們在一旁看得清楚,是林硯自己轉身太急,撞到了書架。若真是王兄有意傷你,你不過是個書生,又豈能毫髮無傷!”
王玄恪眼前一亮,瞬間激動:“正是如此!若是我推的,這書架倒下,你又如何能躲開,除非這就是你推的!”
場面一時僵持。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學正看著滿地狼藉和那幅破損的古畫,又聽著雙方截然不同的陳述,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難以即刻決斷。
王玄恪見學正沉吟不語,並未立刻偏袒自己,心中更急,不依不饒地跳腳,聲音愈發尖利:“大家都看看!這種品行不端、屢生事端、還敢信口雌黃誣陷同窗的人,如何還能留在國子監?孟學正,務必要將其革退出監,以正學風!”
孟學正眉頭緊蹙,林硯是蕭韶親自送來特意叮囑過的人,王玄恪同樣是不能輕易得罪的世家子弟,為難之下只得喚來齋夫,吩咐道:“火速前往公主府稟報蕭韶,請她親自前來定奪。”
聽見蕭韶的名字,林硯一直淡漠平靜的臉色終於出現一絲裂痕,被白布包裹的指尖也微不可察地一緊。
與此同時,公主府,臨湖水榭。
春陽暖融,灑在粼粼池面上,碎金萬點。水榭中設了寬大的紫檀木畫案,宣紙鋪陳,筆墨俱全。
蕭韶今日一身緋紅繡金牡丹廣袖雲裳,雲髻斜簪一支銜珠金鳳,明豔灼目,如同將此間春色盡數披在身上。王玄微則是一襲雨過天青色雲紋直裰,立於她身側,長身玉立,清雅如竹,兩人一濃一淡,並肩而立,畫面著實賞心悅目。
蕭韶此時唇角微微揚著,帶著一絲難得舒緩的弧度。今日元景哥哥前來,不僅帶來了賠罪的一匣子南海明珠和幾幅頗有來歷的古字畫,更難得地主動提出與她一同作畫。
王玄微站在她身側,微微傾身,近得她能聞見他衣襟間淡淡的冷松香。
他伸出右手,輕輕覆在蕭韶執筆的右手背上,掌心溫熱,手指修長有力,帶著她調整筆鋒的角度與力度:“此處山石的皴法,宜用稍幹之筆,側鋒擦出,方顯其嶙峋質感。”
他溫和的聲音輕輕拂過她耳際,一筆一劃,耐心引導,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綏宮,回到了那些偶爾寧靜的午後,她纏著他教她畫畫,他微笑縱容的美好時光。
一筆蒼勁的遠山輪廓漸漸勾勒完成,蕭韶看著紙上逐漸成形的景緻,心中那點愉悅卻像陽光下的露珠,開始悄然蒸發。
這明明是她曾經最夢寐以求的場景——與元景哥哥親密無間,宛如一對璧人,忘卻所有權謀與血腥,只沉浸於琴棋書畫之中。
可不知為何,此刻她心裡卻有些莫名的煩亂與遊離,無法將心神完全凝聚於筆端。
手背上來自元景哥哥的溫熱觸感,卻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雙手,另一雙冷白修長,卻被她一層層染上緋紅的手。
元景哥哥的指導固然耐心溫和,卻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高傲,彷彿在批判她的筆法,而非欣賞。
她在他面前,總是展示著最符合他審美、最完美的一面,卻將所有的陰鬱、暴戾、失控與真實慾望,都留給了另一個人。
林硯……想到昨日情景,本就未消的煩躁和怒意再次湧上,蕭韶手腕猛然一抖。
“嗒。”
一團濃黑的墨汁,從飽蘸的筆尖滴落,恰好汙在了畫紙中央那株即將點染完成的碧桃枝頭,迅速洇開成一團醜陋的墨漬。
侍立在不遠處候命的晴雪暗暗稱奇。殿下今日眉間一直凝著散不去的鬱色,本以為王二郎前來能讓殿下心情能好轉,可眼下看來似乎只是更添煩亂。
“樂真?” 王玄微察覺到她的失誤,微微蹙眉,看向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責備。
“無事。” 蕭韶定了定神,勉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躁意,剛欲說些甚麼掩飾過去,一名面帶急色、身著國子監齋夫服飾的人,匆匆穿過九曲迴廊,來到了水榭之外。
那齋夫快步上前,也顧不得禮節周全,急聲將國子監中剛剛發生的衝突言簡意賅卻又重點分明地稟報了一遍。
蕭韶眉頭瞬間蹙緊,王玄微在一旁也聽得清楚明白,面色微微一沉。
他對自家這個幼弟的秉性十分了解,之所以將王玄恪送入國子監,便是因他在家中被寵得無法無天,成天在族學中作威作福,這才希望他能在國子監中收斂性情,不想他竟仍不知悔改惹是生非。
但一聽他針對的人是林硯,心中那點不悅又莫名地消減了下去。
“既然涉及到三郎,” 王玄微放下手中的筆,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清淡疏離,“我也隨你同去吧。”
蕭韶像是沒有聽見又像是沒有拒絕,只對晴雪簡短吩咐:“備車。”
兩人一同乘車,朝著國子監方向疾馳而去。
國子監,明倫堂旁的戒律廳。
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孟學正面色為難、額頭隱見汗意地站在中間。王玄恪一臉憤懣不服地昂著頭,眼神卻不時飄向門口,陸文彥等人則站在其後。
林硯獨自立於廳內另一側窗下,背脊挺直如松,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由遠及近,廳內眾人聞聲,精神皆是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林硯低垂的眼睫也猛地抬起,一個緋紅奪目的女子在眾人灼灼的目光中走入廳內,蕭韶膚光勝雪容顏絕麗,眉眼間卻盡是冷峻威儀,如同一團流動的火焰瞬間點燃整個廳堂。
林硯眸光劇烈地一顫,下一瞬,他清晰地看見,落後蕭韶半步,一身青衫、氣質清逸的王玄微。
兩人一前一後,雖無親密舉止,但那並肩而來的姿態,已無聲言明瞭許多。
眼簾重新垂下,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只有那掩在素色寬袖下的修長手指緩緩攥緊,帶來自虐般的疼痛。
孟學正狠狠鬆了口氣,小步疾走迎了上去,向蕭韶和王玄微深深躬身行禮,隨後再次詳細講述了衝突的經過。他儘量措辭委婉,對王玄恪等人的指證也如實轉述。
“二哥,你可要替我做主!這林硯太可恨了,自己推倒書架還賴在我身上!”王玄恪一看到王玄微便如看到主心骨般興奮起來。
王玄微眉頭卻越皺越緊,王玄恪是家中幼子做事素來無所顧忌,觀起神色聽其言辭,他敢肯定此事十有八九是王玄恪率先挑釁,設計陷害。
而蕭韶的目光,自踏入戒律廳的那一刻起,便越過了一臉緊張的學正,直直地、牢牢地落在了孤身立於窗側的林硯身上。
即使是國子監統一的襴衫也難掩那挺拔修長的身形,反而更襯清越,直到目光落在他手上白色的繃帶上。
真是難看的礙眼。
蕭韶皺了皺眉,看著林硯上前向她躬身、行禮。
“殿下。”
少年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恭敬,那雙如墨的眼眸卻似蒙著一層雪,隔絕了他的內心。
蕭韶臉色瞬間陰沉下去,那股本就沒有壓下的煩悶,再次洶湧翻騰,為何他依舊這般淡然,為何他不能像王玄恪對元景哥哥那般,大聲地訴說自己的委屈,為何不能,依賴她一次……
王玄恪眼尖地瞥見蕭韶陡然冰冷的神色,心下立時一喜,他就說蕭韶心裡只有二哥,對林硯只有不滿,一時間膽氣瞬間壯了起來。
他幾步竄到蕭韶身前,仰著臉,用一種半是委屈半是撒嬌、卻又帶著十足刁蠻的語氣大聲道:“嫂子!你可要給我做主啊!明明是他自己毛手毛腳撞壞了東西,還反咬一口,說我陷害他!若真是我害他,他能這般毫髮無損嘛!這等奸猾小人,滿口謊言,你可得讓他給我磕頭認錯,然後再狠狠罰他!”
他一口一個“嫂子”,叫得無比順口自然,彷彿這已是鐵板釘釘的事實,看向林硯的目光充滿了挑釁與得意。
【作者有話說】
勉強算雙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