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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抄寫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33章 抄寫

踩上他的胸口

杜太醫尚未離開, 仍垂手恭立在一旁,見蕭韶神色變幻眉宇間似有戾氣,連忙躬身告罪:“殿下息怒, 可是臣哪句話說的不妥, 惹得殿下不快?”

“與太醫無關。”蕭韶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冰冷生硬。她的目光死死釘在虛空某處, 彷彿在與一個無形的敵手對峙。

晴雪熟知蕭韶脾性,知道求情終究無用,當即應道:“是, 殿下,屬下這就去書房取書。”

杜太醫突然想起甚麼,忍不住開口替這個令他兒子頗有好感的少年求情:“殿下, 臣今日來公主府前, 依稀聽犬子提過一嘴, 他說林公子在國子監時, 右手手背曾被同窗的惡作劇所傷, 據犬子描述, 當時創口看著十分嚴重,林公子接連好幾日都只能用左手勉強執筆。如今這麼短的時間,恐怕完不成殿下的要求。”

蕭韶猛地轉頭, 震怒的目光射在杜太醫憂慮的臉上:“國子監, 惡作劇, 手背本就有傷?”

竟又是一件她全然不知的事情。

複雜洶湧的怒火猛地湧上,一時間她甚至分辨不清,究竟是氣他以“不知”故意忤逆她, 還是氣自己對他這半個月的經歷一無所知, 氣他將她矇在鼓裡……

心底像是被一根細如牛毛的毒針, 猝不及防地刺入。

“晴雪,送杜太醫。” 蕭韶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杜太醫暗歎一聲,不敢再多言,由晴雪引著退出了房間。

東偏殿,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忽而一陣夜風穿廊而過,灌入未曾關嚴的窗隙,案頭燭火猛地搖曳。室內瀰漫著濃重而辛辣的金創藥味,其中又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林硯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攤開著一應藥具,和一個空的銅盆。

越祈侍立一旁,手中舉著一壺烈酒,死死皺著眉,“公子,真要倒嗎?”

“倒。”林硯嗓音極淡。

越祈猛地狠下心,將壺中烈酒,朝著林硯那血肉模糊的掌心,傾瀉而下!

“呃——” 林硯猛地悶哼一聲,酒液沖刷創口,如同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血肉之上,額上瞬間沁出一層黃豆大的冷汗,順著俊美的臉頰滾滾而下。

“繼續。”林硯再次命令。

越祈狠下心,將剩下的酒液盡數倒下,林硯牙關緊咬,呼吸猝然急促起來。

“公子,” 越祈看得心驚肉跳,放下酒壺,拿起藥瓶想要替他上藥,卻被林硯用眼神制止。

他只得低聲音稟告正事,藉以分散對林硯慘狀的注意,“公子,焚金爐既已安全送出,我們為何還滯留在此?公主府內外戒備日嚴,廚房那邊的排查更是步步緊逼,眼看就要查到兄長頭上了!公子,再不走,恐怕……”

林硯呼吸稍定,兩指銜起藥瓶,將藥粉傾灑在掌心。褐色的粉末觸及傷口,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林硯眉心狠狠一跳,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恩公那日冰冷無情的話語——“一個越祈,殺了便是。”

在恩公眼中,任何人都是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他也不例外。

接風宴在即,刺殺蕭止淵的任務如懸頂利劍,在這之前他不能離開蕭韶。他要留下,越祈作為他目前的貼身人,就必須是“乾淨”的,不能有絲毫被懷疑。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可能牽連越祈的越年徹底消失。

比如,讓越年“不慎”惹怒某個嚴苛的管事,在受杖責時“意外”傷重不治。這本是他受訓多年最擅長的事,可他卻產生了剎那的遲疑。

“我會另尋機會,安排越年假死脫身。” 林硯最終對著越祈低聲道,聲音因疼痛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越祈聞言,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他壓抑著巨大激動與感激的顫音:“屬下……代兄長,謝公子大恩!”

作為九霄閣的人,他如何能不知閣中只會捨棄任何可能危害任務的人。他素來聽聞少閣主冷漠無情,言出必隨,不想竟願意給兄長一條生路。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嗶剝輕響。林硯看著藥粉逐漸溶在鮮血之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陣陣刺痛,腦海卻不受控制地閃現過一個不該想起的畫面。

在曲江園裡,蕭韶替他處理後背鞭傷時,那偶爾掠過面板、柔軟而微涼的指尖,以及她俯身靠近時,帶著獨特冷香,又無比灼熱的呼吸。

如果此刻,是她在幫他上藥……

這個念頭甫一浮現,便被狠狠掐滅。他下意識地將指尖狠狠嵌入翻卷的血肉,劇烈的痛楚瞬間炸開,懲罰他那一瞬不該有的幻想。

“扣扣扣。” 恰在此時,清脆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林硯無聲的自我折磨。

“林公子。” 門外傳來晴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林硯迅速鬆開手,揚聲道:“晴雪管事,請進。”

晴雪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部厚重的書冊。她一眼就看到了林硯慘白的臉龐,以及那一盆駭人的血水,眼中掠過一抹清晰的不忍:“林公子不必如此客氣,喚我晴雪便是。”

林硯微微頷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年人的清甜:“晴雪姐姐。”

這一聲低啞卻清晰的“姐姐”,如同羽毛輕輕搔過心尖,讓晴雪俏臉微微一紅,愈發無法直視林硯的雙眼。

她突然想到,若是林硯也這般喚殿下,殿下是否會心軟。

她將手中那部沉甸甸的《尚書》註疏放在他面前的書案上,書脊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殿下有命,” 她平穩的聲音有些乾澀,“請林公子將此書抄寫十遍。明日卯時之前,需呈交殿下過目。”

林硯看著面前這部厚重典籍,燭光在封皮“尚書註疏”四個大字上跳躍,唇角忽而輕輕顫了顫,應道:“是,林硯……遵命。”

得到回應,晴雪匆匆福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房門被輕輕合攏。

“這蕭韶,到底想做甚麼?!” 越祈再也忍不住,額角青筋跳動,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惡毒的咒罵:“這個瘋女人,她哪兒來這麼多折磨人的手段!”

瘋女人……

林硯唇邊浮現一點虛幻的笑意,只要這瘋是對著他,那就算瘋又如何。

他猛地閉上眼,將這荒謬的思緒壓下,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越祈,替我研墨,鋪紙。”

越祈憤憤不平,卻不敢違逆,只得默默上前。

林硯動了動手,掌心和手指佈滿檁痕、腫脹未消,哪怕只是簡單的彎曲這種動作,都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林硯眉頭皺了皺,恍若未覺,強迫自己握住筆,可惜因為微顫的指尖,落下的第一筆便歪斜失控,墨跡汙了一大片。

“越祈,換張紙。”林硯聲音冷淡。

越祈咬牙扯掉廢紙,重新鋪開一張。

林硯面無表情,再次執筆。

這一次,他彷彿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筆走龍蛇,毫無滯澀,彷彿那隻手從未受過傷。

他一邊飛快地書寫,掌心一邊不斷地淌出溫熱的鮮血,滴滴答答,林硯卻似毫不在意,只用筆尖劃過血漬,以血為墨,繼續書寫。

“公子!” 越祈看得眉頭緊皺,再也忍不住,急聲道,“要不……纏上紗布再寫吧?這樣流血不止不是辦法!”

“不必。” 林硯頭也未抬,淡淡拒絕。

纏上紗布固然能吸血,但厚厚的束縛會讓手指失去靈活與敏銳,寫出的字必然僵硬變形。

他記得她曾誇過他的字,而這也是他唯一入得她眼的東西。

二月末的夜,寂靜深濃。偏殿內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林硯壓抑到極致的、偶爾洩露出的沉重喘息。

窗外,一道纖細窈窕的人影,已不知悄然佇立了多久。

蕭韶披著玄色織金斗篷,幾乎完全融於濃稠的夜色。她靜靜地站在窗外,透過未曾關嚴的窗縫,能清晰地看到室內燭光下,少年單薄挺直卻微微顫抖的側影,看到他右手執筆,懸腕書寫。

單看這寫字的動作似乎和常人無異,然而那不受控制、細微顫抖的指尖,和那慘白布滿冷汗的側臉,無不彰顯出他此刻正忍耐著的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鬼使神差地來到這裡。

本以為胸腔裡那股盤旋不去、無處安放的怒火,會因此平息,卻不想被攪動得更加煩亂洶湧。

明明以前她最喜他的隱忍,喜歡他無論被施加何種折磨都默默承受,不求饒、不反抗的馴服,這讓她感到安全,感到掌控。

可此刻,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執行她的命令,她卻只覺得生氣、憤怒。

氣他從國子監回來,只給她一句乾巴巴的“尚可”,氣他被人欺負,卻對她隻字不提,氣他此刻明明痛苦難熬,卻依舊不肯向她開口求饒。

彷彿無聲地畫下一道界線,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窗內,又一滴血淌下。哪怕極度的疲憊和疼痛幾乎要湮沒神志,多年嚴苛訓練烙印在本能裡的警覺,卻讓他在第一時間捕捉到窗外那道,極其輕微、近乎與夜風聲融為一體的呼吸聲。

均勻,綿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她,並且正在生氣。

林硯沾滿血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若是一個時辰前,他還會心存妄想地以為她是來替他上藥,可如今他明白,她深夜來此,是來欣賞受刑者悽慘的現場,確認她的權威無可置疑。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他彷彿對窗外的窺視毫無所覺,擦去額角冷汗,重新鋪開一張紙,執起那杆此刻對他而言彷彿有千鈞重的筆,繼續這酷刑一般的抄寫。

既然她想看,他又如何能掃她的興。

窗內燭火煎熬,窗外夜色深沉。一窗之隔,兩人之間,似乎樹立一起一道難以逾越的的無形壁壘。

蕭韶胸腔裡那股混雜著憤怒、煩躁、憋悶的複雜情緒,終於衝破了理智。她再也忍耐不住,“砰”地一聲踹開房門,挾著一身夜間的寒氣與駭人戾氣,衝入了室內。

燭火被她帶起的風颳得猛烈搖晃,林硯聞聲抬頭,尚未看清蕭韶身影,腹部便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

“呃——” 林硯猛地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從椅子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手中的筆脫手飛出,墨汁濺了一地。

他狠狠皺眉,尚未回過神來,一隻繡滿繁複金線的紅色踏雲靴,已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踩上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一定多更點,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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