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責罰
他從未以為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雙手攤開。”她冷聲命令,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林硯依言,伸出雙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 手指修長, 骨節分明,指腹有長期執筆留下的薄繭。
她垂眸審視著, 隨後,將手中那方沉重冰涼的白玉螭龍鎮紙,近似砸下一般放在林硯併攏的掌心。
“‘曰若稽古’的下一句。”蕭韶翻開第一頁, 開始抽問。
林硯雙手捧著鎮紙,身形挺拔,答道:“‘帝堯曰放勳’。” 迅速而又準確。
“‘覲四嶽群牧’, 下一句。”
“班瑞於群后。” 林硯垂著眼眸, 絲毫沒有猶豫。
蕭韶皺眉, “‘流宥五刑’的上一句為何?”
“‘象以典刑’。”林硯再次答道, 似乎她即使倒著問也無法難倒他, 顯然是對這篇《尚書堯典》爛熟於心。
蕭韶心中那股無處發洩的怒火, 如同碰壁的困獸般四處衝撞,卻找不到絲毫出口。
“尚可”……
如今看來,何止是尚可, 簡直是出色。如此她又能罰他甚麼?他功課無錯, 言行無失, 甚至就連姿態都一如既往的恭順。
顯得她這番考教,像是在無理取鬧。
明明是他在敷衍她,她卻找不到他的錯處。
心中本就未歇的那股怒火, 混合著對林硯的濃烈不滿, 幾乎要燒穿她的理智。
蕭韶緊緊攥住書冊邊緣, 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冷:“欽明文思安安,是謂何意?”
林硯看著蕭韶,女子一身瀲灩紫衣豔若桃李,她本就應是這世間最耀眼、也最熱烈的存在。
可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語氣中越來越重的戾氣,能清楚地看到她握著書卷邊緣,因為用力而愈發發白的手指。那雙漂亮的鳳眸裡,是一片冰冷的卻隨時會燃燒的洶湧憤怒。
他明明答得一字不差,她的臉色卻如此差。
電光石火間,林硯瞬間明白。今日這番考教,蕭韶並非真的關心他的學業進展,她只是在尋找一個情緒的出口,一個不會反抗的物件,來承受她無法向他人傾瀉的憤怒與壓力。
正如她一貫對他做的那樣。
想來今日在他回來前,蕭韶又見過了王玄微。
林硯心頭倏然湧上一抹苦澀,蕭韶的種種言行無不在提醒他,他的身份。幸好他並未將王玄恪之事告訴她,並未以為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他只是不懂,以往這種宣洩,她從未需要過理由,若今日她覺得需要,那他便造一個“理由”送給她。
疼痛於他,早已是家常便飯,若能以此換得她展顏,便算值得。
蕭韶見他沉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麼,答不上來了?” 語氣裡的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
林硯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真實的思緒,嗓音暗啞,帶著她聽不明白的情緒:“此問小人不知,請殿下責罰。”
蕭韶恍然愣住。
原來如此,原來方才對答如流只是死記硬背,一旦觸及文章深處的義理,他便一竅不通了。
就這還敢敷衍她說“尚可”?
蕭韶冷笑一聲,一把握住林硯掌中那方白玉螭龍鎮紙的龍首,隨即,高高揚起——
“啪!”
鎮紙裹挾著風聲,重重落在林硯攤開的掌心!
沉悶的擊打聲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林硯雙手猛地就要向下一沉,又被他強行穩住。掌心迅速浮現一道深紅檁痕。
“五禮中吉、兇、軍、賓、嘉的細微區分,是甚麼?”蕭韶再次問道。
林硯依舊垂眸:“小人不知,請殿下責罰。”
“啪!”鎮紙再次落在同一個地方,紅色的檁痕迅速腫脹起來。
“協和萬邦,所謂協和,是何含義?”
“小人不知,請殿下責罰。”
“啪!”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鎮紙帶著風聲落下,砸在皮肉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蕭韶像是要將所有的煩躁和怒火,盡數傾注在這一下又一下的責打中。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當作何解?”
林硯面色蒼白,額角已然滲出冷汗,仍舊輕喘著應道:“小人不知,請殿下責罰。”
“啪!啪!啪!”
蕭韶起初還問一句打一下,到後來,幾乎成了連續的發洩般的責打。
書房內沉悶的擊打聲接連不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直到手臂都已有些痠軟,才終於停了下來。
眼前的兩隻掌心已然紅腫不堪,面板破裂,細密的血珠不斷滲出,順著微微顫抖的指尖落下,在他腳邊暈開一小片暗紅,也染紅了她手中那白玉做成的鎮紙。
她這才想起,明明十指連心,可方才不管她如何責打,這雙手卻始終沒有縮回,更沒有躲避。
這無疑是一雙極好看的手,執筆揮毫時定然賞心悅目,此刻染上層層疊疊綻開的緋紅,被疼痛折磨得微微顫抖,竟更有一種番破碎而殘酷的美。
沉重的白玉鎮紙,“咚”的一聲砸落在地。
她心中那股焚燒一切的暴戾火焰,終於奇異地、緩緩地熄滅,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滿足。
風從開著的窗欞吹入,蕭韶後背一陣發涼,她伸手一摸——
她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熟悉的感覺……
蕭韶瞬間驚覺,方才她竟是不知不覺間再次發病,甚至同樣再次在不知不覺間,被林硯紓解了她的瘋症。
她抬起眼眸,林硯被汗水打溼的脊背甚至比方才看著更加挺直,似乎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大顆冷汗不斷從額頭滾落,濡溼了鬢髮,呼吸急促,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書房裡,一時間靜得可怕,只剩下林硯因為疼痛而略顯急促的輕喘,而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因為沒有得到她的允許,仍然極盡痛苦地平攤著。
“自己回房上藥。”蕭韶滿意地看著溫順的少年,隨口吩咐。
“謝殿下。”林硯的聲音低啞,帶著疼痛造成的輕微顫抖,心中卻暗暗鬆了口氣。
她的心情似乎再次好了起來,因為他。
他緩緩收回手,躬身行禮,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輕顫,他維持著行禮的姿態,倒退兩步,才轉身,步履略顯僵硬地離開了書房。
門輕輕合攏。
蕭韶愉快地用過了晚膳。
按慣例,杜太醫前來請平安脈。
“杜太醫,我記得你說今日貴公子從國子監休沐回家,你怎麼還來請脈?”蕭韶不解,杜太醫早已向她告過假。
“是晴雪姑娘說殿下情況有異,請臣還是來一趟,好在殿下此刻脈象並無大礙。”
杜太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隨口提起:“犬子旭初,在國子監多得林公子照拂,前幾日不慎滑倒,還是林公子拉了一把,才未出大丑,今日歸家便對林公子學問人品讚不絕口,特地託臣向殿下道謝。”
“對他的學問讚不絕口?”蕭韶想起方才林硯的一問三不知,冷哼一聲,“只是恭維話而已。”
杜太醫連連搖頭,“這可不是恭維,林公子不僅背誦精熟,於經義理解更是透徹,常有獨到見解,連劉博士都當眾誇讚過好幾回。這少年,能得長公主殿下推薦入監,果然非凡。”
蕭韶正倚在軟榻上看書,聞言,撥弄書卷的手微微一頓。
“杜太醫的意思是,林硯他不止熟讀文章,於義理闡發亦頗有見地?”
杜太醫捋須頷首,笑容溫和:“這是自然。國子監藏龍臥虎,若只靠死記硬背,如何能得博士青眼?犬子雖頑劣,這點眼力還是有的。聽說前幾日還有人拿難題刁難林公子,反被林公子從容化解,析理明義,切中肯綮,令不少同窗心服口服呢。”
蕭韶臉上的愜意瞬間凝固。
那方才在書房……他為何故意對那些問題,一概回答“不知”?
為何明明知道卻要裝作不知。
難道……他是故意的。
他並非不懂,他是在不滿。
不滿她這般毫無道理、近乎羞辱的考教,便故意不作答,用這種方式來沉默地抗議。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裹挾著冰雹的驚雷,狠狠劈進她才剛剛平息的腦海。
蕭韶腦袋“嗡”的一聲,剎那間一片空白。隨即,比之前更加洶湧澎湃的怒火,猛地湧上心頭。
他竟然對她不滿,他竟敢用這種方式,來反抗她的意志?
這種憤怒,莫名地比當初元景哥哥對她流露疏遠與失望、比元景哥哥將她畫作暴戾兇獸,來的更加濃烈、更加灼痛、更加令她難以忍受。
她猛地從軟榻上坐直身體,“晴雪!”她揚聲道,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顯得有些尖銳。
晴雪應聲而入,垂首聽命。
“去告訴林硯,”蕭韶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將書房裡那本《尚書》註疏,給本宮抄寫十遍。一字不錯,一字不漏。明早卯時,本宮就要看到。”
晴雪心中瞬間駭然。
那本書厚逾寸許,字跡密麻,莫說十遍,便是抄寫一遍,對於一雙剛剛遭受重創責打的手而言,無疑是另一種酷刑。而且,明早卯時就要……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