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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國子監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29章 國子監

王玄微和林硯相對而立

二月十五, 春日晴好,陽光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灑進公主府的書房, 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暖意融融。

蕭韶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幾份來自鎮安司和各地的密報。她硃筆未停, 批閱的速度很快,時而蹙眉,時而在空白處寫下簡短的指令。

書房的另一端, 林硯安靜地坐著,面前攤著一本《尚書註疏》,眉眼低垂, 神色專注, 長睫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室內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以及窗外隱約的鳥鳴, 奇異的和諧與寧靜。

蕭韶批完一份奏報, 擱下筆, 方才因為批閱密件而緊繃的心絃,也因這春光和室內的安寧鬆弛了些許。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對面的林硯身上。她命他在東偏殿閉門溫書, 他卻偏要來她的書房, 就連夜間他也寧願被紅綢束縛, 睡在她寢殿的地鋪上。

她沒想到,在經歷了鎮安司詔獄的血腥黑暗後,在見識過她的冷酷無情後, 這個少年竟仍能如此……近乎執拗地依賴她, 靠近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被人全心全意、不計代價地依賴著,是種甚麼樣的感覺。

難怪元景哥哥那般清風霽月的人物,會喜歡新鮮、需要被保護的柔弱,是否便是因為這種被需要、被全然信賴的感覺,真的會讓人漸漸上癮。

“殿下,車駕與入學的一應物事都已備妥。”晴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滿室靜謐。

蕭韶收回思緒,起身,她看著少年,唇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林硯,出發。”

今日前往國子監,蕭韶選了最為華麗隆重的厭翟車。金鑲玉飾的車轅,車身上繪著代表長公主尊榮的翟鳥紋樣,垂落的帷幔換成了進貢的霞影紗,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車駕前後,另有八名玄甲護衛騎馬隨行,儀仗鮮明,引得沿途百姓紛紛側目。

國子監坐落於西京城文脈匯聚的崇仁坊,建築恢宏肅穆,朱門高牆,匾額上“國子監”三個大字由當今天子御筆親題,遒勁有力。

今日正值新生入學,監門外車馬簇簇,人流如織。前來送行的多是錦衣華服的達官顯貴,或殷切叮囑,或與相識之人寒暄,場面熱鬧非凡。

車駕甫一停下,便有身著青色官袍的國子監司業帶著幾位博士匆匆迎出,態度恭敬卻不失文人風骨:“在下國子監司業李濟,率眾恭迎長公主殿下。”

蕭韶扶著晴雪的手下車,林硯緊隨其後。她今日衣著並不過分張揚,一襲雲水藍的宮裝,外罩月白披風,髮髻簡潔,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通身氣度卻令人無法忽視。

她對著李濟微微頷首:“李司業,這便是本宮之前提及的林硯。他初入監學,年紀尚輕,若有不足之處,還望司業與諸位博士多加指點、照拂。” 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之意。

李濟連忙應承:“殿下放心,下官等定當盡心。” 他不由多看了林硯一眼,他知道林硯就是詩會上一鳴驚人的少年,但京都有才之士眾多,這少年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能讓權傾朝野的長公主親自送來。

幾人正在門外交談,又一輛馬車駛近停下。車簾掀起,先下來的是笑容溫潤的陳隋玉,接著是一身竹青色長衫的王玄微,最後是一位年紀更輕些、眉眼與王玄微有幾分相似、卻更跳脫活潑的少年,正是王家三郎王玄恪。

蕭韶一怔,算算時日,她似乎已許久未曾見到元景哥哥了。自上次鎮安司一別,或是刻意,或是無意,兩人再未碰面。此刻見他忽然出現,心中那潭以為早已平靜的湖水,不禁再次升出漣漪。

王玄微下了馬車,目光一掃,輕易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抹最耀眼的雲水藍身影,隨即,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她身後,一身素白襴衫、腰繫藍色、卻越發顯得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少年身上。

林硯。

王玄微近乎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

這些時日,西京城內早已流言紛紛。長公主蕭韶與新寵林硯同進同出,同食同寢,形影不離,甚至就連去鎮安司亦帶在身側,他又豈會不知?

此刻親眼見到這人如此顯眼地站在蕭韶身側,一種混合著不悅、諷刺以及……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微妙刺痛與勝負欲,油然而生。

“殿下。”陳隋玉已拉著王玄恪走上前向蕭韶行禮,態度一如既往的周到。

王玄微本不欲上前,只想徑直入內。可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志,待他回過神,已緩步上前,站在了蕭韶面前。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唇角勾起一抹蕭韶記憶中最為熟悉的、溫柔如春風的笑意,喚道:“樂真。”

這一聲“樂真”,這般神情,讓蕭韶有剎那的恍惚,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兩人最為情意融洽、尚未疏離的時候。陽光落在他俊逸的側臉和含笑的眼眸裡,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元景哥哥。”蕭韶下意識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

“上次畫軸之事,是我之過。”王玄微目光專注地看著她,語氣誠摯,“我已備下薄禮,改日定當親自過府,向你致歉。” 他這般放低姿態,溫柔小意,是許久未曾有過的了。

兩人相對而立,低聲交談,陽光下,一個清雅如竹,一個明麗如華,距離不遠不近,卻自成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氣場,儼然是一對璧人重修舊好的模樣。

林硯靜靜站在蕭韶身後,握著書箱帶子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些時日蕭韶對他的縱容,對他親近的允許,允許他在書房溫書,允許他同她同室而眠,都是因為他有幾分肖像王玄微。

就連蕭韶今日的穿著,哪怕從未明說,但他知道,是王玄微最喜歡的清簡。

周遭的喧鬧似乎瞬間遠去,只剩下前方那兩道和諧相襯的身影,刺目地烙在他心上。

旁觀者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竊竊私語聲更低卻更密。

“看來還是王二郎分量重啊……”

“畢竟多年情分,哪是一個替身比得了的?”

“這林公子,怕是風光到頭了……”

種種議論,或同情,或嘲諷,或純粹看戲,盡數清晰地鑽入林硯耳中。

寒暄片刻,王玄微對蕭韶溫言道:“我要帶三弟入內,今日人多,你早些回府歇息。”

“好。”蕭韶溫聲應道。

王玄微轉身,與陳隋玉、王玄恪一同向監內走去,經過林硯身邊時,衣袂帶起一陣微涼的的風。

他轉身,直直迎上林硯沉冷的目光,緩緩傲然一笑,眼神深處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清晰的示威與輕慢,彷彿在嘲諷林硯:你可看清,我只需稍假辭色,她眼中便只看得見我一人。

王玄微駐足,等著在林硯眼中看到他預料之中的挫敗或者憤怒,可下一刻,那雙酷似他的眼睛裡,目光瞬間幽深,如同黑暗中的獵殺者,帶著森冷的殺意。

“你!”王玄微驚的踉蹌一步,正想尋求躲避,卻發現那雙駭人的眼眸已再次恢復一貫的清冷溫順。

“你們倆這是在聊甚麼?”原來是蕭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她看著眼前兩名男子,這才發現,林硯竟比元景哥哥還要高上一些,白上一些,耳廓的紅色小痣在春光下格外明顯,只是她竟奇異地不再覺得礙眼,反而感覺……有些嫵媚,有些誘人。

“殿下,臣婦等先告辭。”察覺到事有異常,陳隋玉及時拉住王玄微,向門內走去。

蕭韶也走到林硯面前,放緩了語氣,叮囑道:“入了國子監,務必用心聽學,遵守監規。若有難處,可讓人傳話回府。”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每月初一、十五休沐,記得回來。”

“是。小人定當勤勉,不負殿下期望。”林硯抬眸,看向她時眼神已恢復平靜,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令人安心的弧度,和麵對王玄微時截然不同。

蕭韶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上了厭翟車,車駕緩緩啟動,漸漸駛離。

入夜,國子監,玄字十七號學舍。

燭火如豆,驅散一室昏暗。學舍簡樸,一桌二椅,兩張並排的床榻。林硯的室友杜旭初,是一個圓臉微胖、性格憨直的少年,早已洗漱完畢,幾乎是頭沾枕頭便鼾聲大作,睡得無比香甜。

國子監內夜間只有普通侍監巡更,沒有公主府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以及無處不在的隱秘視線,堪稱鬆懈。

林硯開啟行李,那尊鎏金的焚金爐,正用軟布仔細包裹著,靜靜躺在衣物之間。今日收拾行裝時,他便將它放了進去,即使日後蕭韶問起,他也可解釋為睹物思人。

確認杜旭初睡熟,林硯換上黑色便服,將焚金爐再次用一塊不起眼的灰布包好,縛在身後。他推開窗戶,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輕巧地翻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

國子監的高牆對他來說形同虛設,他避開更夫和巡邏的玄甲衛,身形極快地在坊巷間穿梭,最終悄無聲息地翻入了青雲樓的後院。

日月軒內,此刻燈火通明,卻靜得壓抑。

凌淵負手立於窗前,背對著門口。他臉上覆著修羅面具,獠牙猙獰,遮住了所有表情,他身著一襲暗紫色繡銀紋的廣袖長袍,身形挺拔如山嶽,散發著無形而沉重的威壓。

安娘侍立在一側,長髮高束,神情肅穆。

林硯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閂好。他走到凌淵身後五步處,將焚金爐解下放在身旁,單膝跪地,垂首行禮,聲音沉穩:“恩公。”

凌淵沒有回頭。

沉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讓人無端心頭髮緊。

半晌,凌淵冰冷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卻字字如鐵石墜地:“你吃過幾次千疊丸?”

林硯心頭猛然一震,一股寒意自尾椎竄起,“回恩公,林硯共吃過半粒千疊丸。”

一年前他親自任命的西州分舵舵主叛變,哪怕他親自出手及時將人斬殺,但恩公仍舊震怒。從那以後閣中所有知曉核心機密的人都會服下秘製蠱蟲,一旦升出背叛之心便會七竅流血,直至死亡。

而因為此事,恩公怪罪他識人不清,用人不明,罰他服用半粒千疊丸。

那次的記憶直到今日仍清晰刻骨。

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從五臟六腑鑽出,啃噬血肉骨髓,又癢又痛,恨不得將皮肉盡數撕裂,無法緩解甚至愈演愈烈。

而這種痛苦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凌淵踱步走近,陰影將林硯完全籠罩,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漆黑的小玉盒,開啟,裡面是半粒黑如玄鐵、散發著奇異甜香的藥丸。

“這是另外半粒。”

他聲音冷沉無波,卻讓人不寒而慄。

安娘站在凌淵身後,驚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是沒有開口。

林硯已經服過半粒,若再服半粒只怕要痛上兩個時辰,明日天亮前他還得趕回國子監,未免太過折磨。可她更加清楚,她若是求情,林硯恐怕只會被罰的更狠。

林硯挺身跪在地上,看著那靜靜躺著的半粒藥丸,強行嚥下喉頭湧起的腥甜,雙手取出藥丸,俯下身,恭聲道:“謝恩公。”

恩公既然沒有說明責罰的緣由,便是不容他此刻辯解。

也許是因為他擅自做主、未按密令及時送出焚金爐,也許是在提醒他記住自己的身份以及任務。

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將少年跪地的身影拉長、扭曲。

林硯直起身,靜靜看著眼前臉覆修羅面具的冷峻身影,雙唇微張,喉頭滾動,將那顆會令他痛不欲生的藥丸,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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