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您的人
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平靜
穆仁的手法精準而冷酷。他從諸多銀針中, 取出一根最細卻最長的銀針,在燈焰上灼燒片刻,隨即穩穩定向天茍耳後某處xue位, 緩慢撚入。
與他輕柔的動作截然不同, 幾乎是在銀針插入的瞬間,天茍整個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 口中顫抖著發出嗬嗬的怪響,雙眼暴凸,脖頸青筋虯結, 難以想象的痛苦彷彿從骨髓深處炸開,每一寸神經都被迫在烈火與冰錐間反覆碾磨。
“啊啊啊啊啊!!!!”
慘嚎痛苦的不再是人的聲音,更像是野獸垂死的哀鳴, 在石壁間衝撞迴盪, 汙穢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下身滲出, 惡臭瀰漫。
“蕭韶!你這毒婦!你不得好死!閣主……少閣主……遲早會找到你……將你千刀萬剮!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天茍痛苦地嘶聲咒罵, 聲音破碎卻充滿怨毒。
林硯站在蕭韶身側, 修長的身形彷彿凝固成了一尊石雕。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傳來尖銳的刺痛,卻難抵天茍此刻遭受的萬一。
若他此時內力尚在,哪怕只剩一兩成, 他也有不下十種方法可以悄無聲息地助天茍解脫, 結束這痛苦的折磨。
可如今他內力全無經脈空空, 如同被抽乾了力量的困獸,寸步難行,只能眼睜睜看著天茍在眼前被凌遲般的痛苦一點點吞噬。
他看向蕭韶, 她長身而立, 仿若閻羅般站在天茍面前, 紅衣獵獵,容顏絕麗,可那雙眼睛,冰冷、漠然,她看著痛苦嚎叫的天茍,如同看向一件漸漸喪失價值的器具。
若有一日,被鎖在這鐵架上受刑的人是他,她是否依舊如此無動於衷,如此鐵石心腸。
蕭韶雙手冷冷抱胸,天茍那一聲聲惡毒的詛咒傳入她耳中,未能激起她絲毫漣漪,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她早已習慣了罪犯的連聲詛咒,無非是無能為力的徒勞狂怒。
她只是可惜,看來這天茍當真已被榨乾,再難吐出甚麼有價值的東西。
蕭韶垂眸,視線不經意,或者說刻意地掠過身側的林硯,微微一頓。
昏暗跳躍的燭光下,少年側臉線條繃緊,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那雙總是沉靜順從的眼眸裡,此刻竟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濃重得化不開的悲傷,奇異地穿透了周遭汙濁與慘叫,直直撞進她的眼眸。
“林硯。”她脫口而出,話出口後才恍然察覺,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喚出他的名字
“你發甚麼呆?”她的聲音在刑訊室裡響起,平淡如常,卻因為聲音裡微不可察的關切,而顯出一絲突兀。
林硯彷彿被這聲呼喚從遙遠的悲慟中拉回。他緩緩轉過身,直直看向蕭韶。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裡面的情緒複雜難辨,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平靜,卻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這般明顯的情緒波動。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求殿下,殺了他。”
蕭韶瞳孔微縮:“你說甚麼?”
“小人求殿下,給他一個痛快,殺了他。”林硯重複,語氣堅定,毫不躲閃地迎著她審視的視線,“他既已無可用之處,留在此處,不過徒增痛苦,既增加他的痛苦,亦增加殿下的痛苦。”
蕭韶心頭怒火陡然而起,她逼近一步,氣息冰冷:“你竟替他求情?你可知他是誰!還是說……你根本就是他的同夥,見同伴受苦,於心不忍!” 說到最後已是凌厲的逼問,目光如刀,試圖剖開他所有偽裝。
林硯面色蒼白,背脊卻依舊挺直,他輕輕搖頭,眼中添上了一抹近乎蒼涼的坦誠:“小人不知他是誰,只知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痛苦。小人知道您並非殘暴嗜虐之人,只是為了百姓社稷才不得不手染鮮血,殿下將自己一顆心煉的冷硬如鐵,也是為了更好地守護這大好河山。”
林硯聲音低沉,在這晦暗的囚室內卻如同清冽泉水,“小人卑微,不敢妄自揣度殿下,只是希望您能施與恩典。”
這番話……蕭韶怔住,這些話若是從元景哥哥口中說出,該有多好。
燭火搖曳,映在林硯那張清冷如夜的臉龐,蕭韶怒意稍緩,嘲諷又起,“即使本宮願意施與恩典,你又是以甚麼身份,用甚麼來向本宮求這個恩典?”
林硯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小人自知己身皆是殿下所賜,但小人記得,還有幾日便是國子監入學之期。小人在此起誓,定會竭盡全力勤學不輟,向世人證明,您的人不止擅長刑獄鷹犬之事。”
他頓了頓,迎上蕭韶幽深探究的目光,“您的人亦能通讀詩書,明理知義,不負殿下教養之名。”
林硯脊背挺直,深邃的眼中似是燃著一簇光,微弱卻執著地穿透這晦暗的囚室,顯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清澈與堅定。
蕭韶心中微微一顫,她的人……
行風、奔雷他們固然得力,可她一直有一絲遺憾。她一直想讓他們多讀些書,不至被那些清流文臣暗譏為只知殺伐、頭腦簡單的酷吏,可那兩人一讀書就頭疼,根本不是這塊料。
而這個林硯,她只是命他去國子監,他卻能明白她這份從未曾宣之於口的想法。
天茍確實已經榨不出任何東西,至於做餌,蕭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已然找到新的、更有份量的餌。
“好。”蕭韶忽然開口,打破了囚室內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轉向穆仁,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與決斷:“給他一個痛快。”
穆仁自從方才蕭韶開口便侯在一旁,此刻無聲領命,取出一枚三寸長的細針,手法乾脆利落,在天茍頸側輕輕一刺——
劇烈抽搐的身體陡然僵住,下一刻徹底癱軟,臉上最後定格的神情,是一種解脫般的空白,“謝謝……”
他嘴唇顫了顫,似乎在說這兩個字。
蕭韶不再看那具再無生機的軀體,徑直轉身向外走去,經過林硯身邊時,她腳步未停,只淡聲命令:“從今日起到二月十五,你便待在棲凰閣偏殿,專心讀書不得外出。”
如今的國子監延續了前朝傳統,每年招收學生,平民需經層層考核推薦,通常要近三十歲方能入學,權貴之後雖不用考核擢選,但最早也要十六方能入學,林硯年齡倒是剛好,只是其他學子入學前多在族學經受教導,林硯必須抓緊這最後的時間。
她要讓世人看看,她的一個面首,都能輕而易舉地碾壓他們。
“是,殿下。”林硯垂首應道。
跟在後面的行風心中卻是劇震。他跟在蕭韶身邊多年,深知殿下的行事決定從不容他人置喙,更別提因為一句求情就改變決定。這林硯……當真是好手段,更好生可疑,值得他動用所有力量再次探查其底細。
等候在詔獄門外的晴雪,見三人出來,眼中不禁掠過濃濃的詫異,往日殿下從地牢出來,臉上總是掛著歷經血腥的陰鬱戾氣,可今日不同,今日殿下的神情中透著一絲難以形容的暢快。
棲凰閣,東偏殿。
夜已深,燭火搖曳,將室內的影子拉長。門窗緊閉,但無形的壓力似乎仍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今日去尋越年,結果如何?”林硯的聲音壓得極低。
越祈臉上帶著後怕與焦慮:“公子,我按您吩咐,白日裡裝作尋常模樣去廚房附近找兄長,但我剛到那片區域就覺出不對。明裡暗裡,多了許多‘眼睛’,雖然偽裝成雜役或巡邏,但氣息瞞不過我,我不敢貿然進去,繞了一圈便回來了。”
果然如此,林硯心下一沉。蕭韶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嚴密。越年這步棋,恐怕已是死棋,甚至成了誘餌。
“還有一事,公子。”越祈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鐵丸,“今日申時三刻,按您的囑咐我在河道旁第三塊活石下取得了這丸球。”只是說來奇怪,這丸球只有指尖大小,看似是鐵做成,卻並不沉,但十分堅硬。
“按您的吩咐我異常小心,絕對沒有人發現我的行動。”常年的訓練這點信心他還是有的。
林硯眸光驟凝,示意越祈將丸球捏碎,裡面赫然是一張卷得極細的薄絹,薄如蟬翼。
絹布上空無一字,即使在燭光特定角度下,也看不到任何紋路,這是以九霄閣最高階別的密文寫就,必須要融入他的血液才能顯影。
他不再多言,咬破指尖,將血液均勻地塗抹在絹布上,血液迅速滲透,絹布上的紋路如同被瞬間喚醒,開始蠕動、重組,片刻後,顯現出數行清晰的小字。
林硯的目光飛速掃過,低聲念出:“今夜子時,走公主府南側河道將焚金爐送出。”果然是暗哨看到了黃色燈籠,報告了恩公。
“太好了,終於可以完成任務了。”這個任務就如同一座巨山一直壓在他頭頂,如今終於可以解脫。
“不行。”林硯斷然否決,“焚金爐不比鐵丸,足有人頭大小異常顯眼,蕭韶如今已然起疑,公主府內外必是銅牆鐵壁,此時將焚金爐運出無異於自投羅網。還有幾日我便要前往國子監,屆時便是將焚金爐帶出的最佳時機。”
“可這是閣主的直接命令……”越祈的目光不由自主瞥向小几上那尊安靜佇立的鎏金香爐,眼中閃過一絲懼意。閣主的命令,在九霄閣中向來無人能夠違抗,也無人承受得起抗命的後果。
林硯轉身,面沉如水,燭光在他側臉投下一片陰影:“此事由我做主,若閣主降罪,所有責罰,我一力承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絹布上,看清後面的內容後瞳孔猛然收縮,背脊瞬間竄過一道寒意。
“繼續潛伏蕭韶身側,接風宴伺機刺殺蕭止淵。”
刺殺蕭止淵?!當今天子,蕭韶的嫡親兄長?恩公這是想要……天下大亂。
“閣主還說甚麼了?”越祈見林硯神色劇變,忍不住壓低聲音好奇問道。
林硯沒有回答。他緩緩將絹布移到燭火上方。跳躍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浸滿鮮血的絹布,頃刻間便將其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燼,簌簌飄落。
林硯動作平穩,眼神深不見底,彷彿那簇火焰也同時在他眸中點燃。
接風宴,指的當是即將在宮中舉行,為從羌地大捷歸來的容瑾將軍所設的慶功宴。屆時皇親國戚、文武重臣齊聚,人員雖繁雜但守衛極其森嚴。
恩公究竟意欲何為……
掌心的灰燼餘溫猶在,卻莫名有陣寒意。窗外夜色濃重如墨,林硯望著那盞剛剛吞噬了密令的燭火,清冷的臉龐如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