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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地牢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27章 地牢

你可聽說過九霄閣

林硯和蕭韶共乘一輛厭翟車前往鎮安司。車身以紫檀木打造, 鑲嵌金玉,垂落的紗簾是千金一匹的雲霧綃,隨著行駛微微拂動, 隔絕外間窺探的視線卻絲毫不擋春光。拉車的四匹棗紅馬更是神駿非凡, 蹄聲整齊清脆。

馬車穿過西京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喧囂的談話聲、叫賣聲、孩童嬉笑聲撲面而來。

蕭韶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座上, 指尖撩開紗簾一角,望著窗外流轉的市井煙火,忽然問道:“你覺著本宮今日這馬車如何?”

林硯坐在她下首, 溫聲答道:“華貴威嚴,舒適平穩,與殿下很是相稱。”

蕭韶放下簾子, 轉回頭, 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譏誚與追憶, “若當日本宮乘的也是這厭翟車, 你就算從青雲樓的樓頂砸下來, 也只會從車頂邊緣滾落, 斷不會摔進馬車。”

若不是為了遷就元景哥哥那清簡的喜好,她也不會乘坐那輛一點也不舒適、更不堅固的青帷小輦。自然也就不會遇到這個與元景哥哥如此酷似的少年。

所以,這少年是否也算元景哥哥親手送到她面前的……一份禮物。

林硯聞言也想起了那日的初遇。那日的蕭韶衣著淡雅, 應是為了迎合王玄微所喜歡的“清水出芙蓉”。而今日的蕭韶, 一身絳紅縷金鳳紋宮裝, 外罩玄色繡金牡丹的廣袖長帔,雲髻高聳,金鳳步搖垂落熠熠珠光, 唇染朱丹, 眉眼精緻。

這才是她本就該有的, 與生俱來無法被遮蓋的耀眼奪目。

馬車緩緩停下。

晴雪扶著蕭韶下了車,三人站在一座黑瓦朱牆的官署前。

高聳的門樓如同蟄伏的巨獸,門前矗立著兩尊猙獰的獬豸銅像,匾額上“鎮安司”三個鎏金大字鐵畫銀鉤,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雖威嚴迫人,卻並不顯得陰森,反而有種肅穆的秩序感。

蕭韶看向身側的林硯:“你可知此處是何地?”

林硯仰頭看著那三個大字,袖中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他只是想跟在蕭韶身邊關注她的一舉一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蕭韶今日要來的地方,竟然會是……鎮安司。

“走吧。”蕭韶淡淡道,率先邁步,“還是說……你怕了?”

林硯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露出一個平靜溫和的淺笑:“但憑殿下吩咐。”

蕭韶走到門口,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守衛立刻單膝跪地,齊聲道:“參見殿下!” 聲音整齊劃一,帶著鐵血之氣。

蕭韶略一頷首,帶著林硯徑直入內。

入門後是一片極為開闊的校場,以青石板鋪就,數十名玄甲衛正在操練,呼喝聲與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穿過校場,是數排高大的黑瓦建築,飛簷斗拱,格局方正,窗欞卻十分窄小,透出一股壓抑與機密。

讓人不知不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屬於權力與鐵律的冷硬。

這就是鎮安司。

九霄閣中人人談及色變,甚至心生恐懼的地方。

蕭韶本人,更是恩公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些時日他忍不住地會慶幸,閣主交給他的任務只是潛伏公主府找到焚金爐,而非尋找機會刺殺蕭韶。

若是後者……

林硯沉默著跟在蕭韶身後,一名身著藏青色武官服、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快步從正堂迎出,在蕭韶面前三步處站定,抱拳道:“殿下,您來了。”

青年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一看便知武功精深。

蕭韶點點頭,對林硯介紹:“這是行風,之前在本宮府上負責統領戍衛,如今是這鎮安司的統領。”

林硯拱手,態度謙和:“風統領。”

他素知蕭韶身邊有 “雪月風雷” 四名最得力的親信,各有所長,各領其事。現在看來,當是晴雪掌管財權,明月掌管人事,這行風主事鎮安司,還剩一個奔雷,不知是何脾性又任何職。

行風同樣抱拳回禮,目光在林硯臉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驚。他早已聽聞殿下尋了一位與王二郎容貌酷似的新寵,卻沒想到當真如此相像,只是眼前這少年看上去文弱漂亮,難以想象他如何承受住殿下的雷霆手段。

幾人穿過幾條迴廊,越往裡走,人聲漸消,環境愈發肅靜。最終,三人停在一座幾乎無窗的黑瓦建築前。沉重的鐵門上方,懸著一塊陰刻的匾額,上書兩個令人望之生寒的大字——詔獄。

想來這就是鎮安司那令人聞風喪膽、有進無出的地牢了。

晴雪素來不喜這種血腥之地,留在門外等候。蕭韶、林硯在行風的引領下,踏入那扇緩緩開啟的鐵門。

一股混雜著血腥氣、鐵鏽味和腐敗氣息的陰冷空氣撲面而來,讓林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門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兩側牆壁上掛著一盞盞昏暗的油燈,火苗跳躍,將人的影子拉長扭曲。耳邊隱約傳來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哀嚎、慘叫,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

“其實一般人犯罪,自有刑部和大理寺處理。” 蕭韶的聲音在幽深的通道里響起,平靜無波,像是在介紹一處尋常景緻,“而鎮安司,是三年前設立,專司監察、緝捕、審訊危害皇權與京都安全的要犯,意在守護京城平安。”

兩人並排而行,過了片刻才聽見林硯聲音在甬道響起:“亂世當用重典。西京城如今市井繁華,百姓安居,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比之數年前的動盪不安,安穩了不知多少,殿下功不可沒。”

功不可沒……蕭韶輕笑一聲,恐怕世人只當她是酷吏,哪裡會認為她有功於社稷。

至於安穩,她並不認為現在當真安穩。

蕭韶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意,“可惜目前仍有一心頭大患未除,如鯁在喉,時常令本宮夜不能寐。”

她頓了頓,腳步也略微放慢,“你可曾聽說過九霄閣?”

她側首看向林硯,目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幽深難測。

林硯心底驟然一震,如同被冰冷的細針刺中,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移開視線,卻又在瞬間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若無其事地應道:“九霄閣?是和青雲樓一樣,也是殿下常去的消遣之地嗎?”

蕭韶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諷與厭憎,“九霄閣可不是甚麼尋歡作樂之所。它大約於十年前悄然成立,來歷神秘,財力卻雄厚得驚人,短短几年便迅速擴張,分舵遍及九州各地,明裡暗裡專與我蕭家、與大周作對。”

只是她一直未能查明,九霄閣的最終目的,究竟是想要擁護那逃亡羌地的前綏帝復國,還是其閣主野心勃勃,想自立為王改朝換代。但無論如何,它都是必須拔除的心頭大患。

“聽聞其閣主神秘莫測,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閣中各地舵主、長老,往往另有顯赫或隱秘的身份作為掩護。但如今日常主事的,據說是一位極為年輕的少閣主,就潛伏在西京城中。”

蕭韶說到“少閣主”三字時,舌尖抵住下齒,透出一股勢在必得的冰冷殺意,“本宮遲早會抓住他,親自審問,讓他嚐遍這鎮安司的所有刑罰,本宮不信不能將這毒瘤連根拔起。”

林硯的眼睫在昏暗光線下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袖中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卻渾不覺疼痛。

他僵硬的脊背微微一挺,正想開口說些甚麼,走在前方的行風在一處鐵門前停下,溫聲提醒:“殿下,到了。”

眼前是一扇更為厚重的鐵門,門前站著兩名如同石雕般的守衛,將鐵門重重拉開。

蕭韶闊步踏進囚室,轉過身,身後是囚室內深重的黑暗,而她站在明暗之間,絕麗的面容在跳動的火光中半明半暗。

“本宮要審問罪犯了。”她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迴盪,“你現在回頭離開,還來得及。”

蕭韶指尖微微一蜷,她既期待他知難而退,卻又偏執地想要看到另一個結果。

另一個,不同於元景哥哥的結果。

林硯站在囚室外的微弱光亮裡,他靜靜地看著蕭韶,那雙漂亮的沉靜眼眸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她身後無邊的黑暗。

“小人想留在殿下身邊。”林硯緩緩開口,一如往常。

蕭韶怔住,隨後忽然彎唇一笑。笑容在陰暗的囚室中綻放,彷彿將此間所有華彩聚於一身,美的近乎妖冶,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暢快,“你進來。”

林硯不再猶豫,一步踏入那扇鐵門,他站在蕭韶身邊,與她一同浸入這森冷與昏暗。

囚室內卻比他想象中寬敞,四壁皆是粗糙的黑石,天花板很高,只在正中間開了一個極小的天窗,一縷慘淡的天光斜射下來,微弱地無法驅散室內晦暗。四周燃著燭火,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鐵架,上面用厚重的鎖鏈束縛著一個人。

那人頭顱低垂,凌亂骯髒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面容,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被拉開固定,破爛的衣衫上佈滿深褐色的血痂,看不出是死是活。

角落裡則是站著兩名面無表情、身著暗褐色衣服的男子,想來應是獄卒。

“把他潑醒。”蕭韶冷冷吩咐,聲音在石室內激起輕微的迴響。

一名獄卒立刻提起旁邊木桶中渾濁刺鼻的鹽水,毫不留情地朝著鐵架上的人當頭潑去!

“呃啊——!”一聲嘶啞痛苦的慘叫響起。鐵架上的人猛地一顫,掙扎著抬起頭,凌亂髮絲間露出一張憔悴不堪、佈滿新舊傷痕的臉。他渾濁的眼睛在適應光線後,猛地聚焦在蕭韶身上,隨即,肉眼可見地湧上極致的驚恐與絕望,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我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你說過會讓我死,會給我一個痛快!怎麼還不殺了我!!”他嘶喊著,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

蕭韶踱步上前,在距離他幾步之遙停下,姿態優雅,語氣卻冰冷如霜:“本宮是說過。但本宮派人十二個時辰地看著你,不准你自殺,更不殺你,自然是因為你還有用。”

“我沒了!我沒用了!”那犯人狀若瘋癲,語無倫次地大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不過是個小嘍囉,閣中不會救我,就算派人也是來殺我滅口!你留著我沒有用!求求你,殺了我,殺了我!!” 他瘋狂地掙扎起來,沉重的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手腕腳踝早已磨爛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新的血液,他卻恍若未覺,只想求得一死。

“你之前說的,公主府南邊老槐樹上的黃燈籠,不就很有用?”蕭韶慢條斯理地提醒。

公主府南老槐樹上的黃燈籠?!

林硯心中劇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腦海瞬間空白。這個人……難道就是天茍,玄七的下線?!他果然知道事成後的傳訊方式!

蕭韶今日要審訊的人,竟然是天茍。

“之前從水牢裡出來,你也說都交代了。本宮也相信你確實把記得的都交代了,”蕭韶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殘忍,“只是有些記憶,被你淹沒在了腦海深處,連你自己都忘了。上次‘幫’過你之後,你不就想起來,曾偶然聽人提起過‘公主府南老槐樹’這個地點?”

她微微傾身,聲音如冰錐,字字鑿進天茍的耳膜和神經:“你不如再好好想想,這個黃燈籠燃起,究竟代表甚麼?下一步的行動又是甚麼?若你想不起來……”

她直起身,目光掃向旁邊陰影中一個始終沉默站立,穿著暗褐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穆仁是鎮安司最專業的‘行刑師’,他有最沉穩的一雙手,能幫你……一點一點,‘想’起來。”

說到最後,語音輕柔如絮,卻讓聽者骨髓發寒。

“不要!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想不起來!”天茍聽到“行刑師”三個字,彷彿被毒蛇咬中,腦袋劇烈地疼痛起來,眼前閃過無數混亂恐怖的片段。他不要!不要再被那些細長的銀針扎入頭顱,不要感受那種腦袋被強行翻攪、撕裂的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想不起來啊——!”他崩潰地哭嚎。

蕭韶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褪盡。她不再看天茍,轉而對著旁邊那名面容平凡、眼神卻如同深淵的行刑師,嗓音陡然變得冷冽無情:“去,讓他‘想’起來。”

穆仁無聲地鞠了一躬,從陰影中走出,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開啟的黑布包裹,裡面整齊排列著各種尺寸、形狀奇特的銀亮器具,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蕭韶目光嚴肅,若今日從這天茍口中撬不出有價值的東西,便只能寄希望於擒住那個放燈的小賊。她今早離開公主府前,已命擅長追蹤的奔雷去細查,不知此刻,可有結果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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