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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紅綢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26章 紅綢

隨侍左右

想睡在她身邊?

“為甚麼想睡在本宮身邊?”蕭韶的聲音在夜色裡響起, 帶著一種審視的穿透力。

其實她曾問過類似的問題。

在那間密閉的,瀰漫著血腥的密室裡。

那時他痛得意識模糊,顫抖著蜷縮著, 卻嗓音嘶啞地求她留下, 陪他。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就像一朵帶刺的荊棘花, 即使再美豔再誘人,遠觀欣賞便可,有誰會真的願意將它緊緊握在掌心, 任憑尖刺扎入血肉?

林硯站在階下,抬起眼,望向她。他的目光沉靜, 幽深得彷彿不見底的古井, 映著廊下的昏黃燈光和她的身影。

他緩緩開口, 嗓音低沉, 清冷如夜, 輕而易舉地撥動心絃, 生出波瀾:“在殿下的身邊,小人心安。”

心安?

這個回答……

蕭韶默默審視著眼前少年,審訊很多時候無異於一場心理戰爭, 可不管犯人如何偽裝, 她總能戳穿他們的面具, 直擊內心最薄弱的地方,這麼多年,她幾乎從未遇到她讀不懂的人。

可林硯不同, 晴雪總說是他的目光中藏著的是喜歡, 但她覺得, 林硯看她的目光中總是像隔著一層雪化成的墨,明明清薄透徹,卻偏偏讓她看不穿。

既然如此,留在身邊,或許能發現甚麼。至少,她並不厭惡他的陪伴。

“進來吧。”蕭韶淡淡開口。

同時對值守在簷下陰影裡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流螢,你也進來。”

被喚作流螢的侍女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秀,聞言臉上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震驚,又迅速低下頭,恭敬應道:“是,殿下。”

她本以為按照殿下的性子,要麼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趕走,要麼將他關到鎮安司去狠狠折磨,卻不想殿下竟真將人放了進來。

林硯跟在蕭韶身後進了屋,夜間涼意瞬間被隔絕在身後。

蕭韶的臥房比偏殿更為寬敞奢華,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著月影紗幔,窗前設著一張梨木書案,上面隨意擱著幾卷書,上面似乎還有蕭韶的批註。沉香亮閣櫃上陳列的除了金玉,更多的是些形態各異的奇石和兵器模型。床頭擺著一盆長勢極好的蘭草,角落裡安神香嫋嫋燃起,讓人不知不覺寧靜下來,誰能想到這是傳聞中暴戾恣睢的長樂長公主的閨房。

蕭韶隨意指了指自己床榻邊的空地,漫不經心地對流螢吩咐:“就在這兒,給他隨便鋪個床褥。”

“是,殿下。”流螢斂去所有情緒,手腳麻利地從一旁的高櫥裡取出備用的錦褥和軟枕,又抱來一床輕薄但暖和的蠶絲被,在床腳仔細鋪好。

林硯心中卻是一震。他以為是像以前那樣睡在外間的榻邊地上,或者更差些,即使是讓他睡在門外他也願意,不想竟是直接睡在她的床邊,如此近的距離……

趁流螢鋪床的空隙,蕭韶已走到妝臺前,開啟一個螺鈿鑲嵌的精緻寬匣。她沒有回頭,徑直吩咐:“把衣袖撩起來。”

林硯沉默著,將月白中衣的袖口捲起,露出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腕,那裡被玄鐵鐐銬磨出的紅腫傷痕甚至隱隱仍在滲血,襯著冷白的面板上格外刺目。

蕭韶瞥了一眼,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就這手腕,若再戴上鐐銬,只怕真要被磨斷筋骨。她雖不介意見血,卻不想讓自己的臥房在夜裡瀰漫開血腥氣。

她從匣中取出一截鮮豔如火的紅色軟綢,質地光滑柔軟,在燭光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她轉身,將紅綢懶懶拋到林硯手邊:“自己把自己的腳踝捆上,綁緊些,讓本宮看到結。”

林硯指尖觸及那冰涼順滑的綢緞,依言彎下腰,將紅綢繞過雙腳腳踝,剛好覆蓋那紅痕,仔細打了個紮實的結。紅綢襯著他蒼白的腳踝,有種詭異又綺麗的美感。

“把手伸過來。”蕭韶走近。

林硯伸出雙手。蕭韶拿起另一條紅綢,刻意避開了他手腕上那圈怵目的紅痕,將綢緞纏繞在稍上的位置。她的指尖偶爾擦過他腕間面板,帶著微涼的觸感。最後,她同樣打了一個結,另一端則鬆鬆地握在了自己手中,並未固定在任何地方,彷彿他的一舉一動只由她牽引。

流螢早已鋪好地鋪,無聲退至外間。

蕭韶徑自上床,放下紗幔。林硯也慢慢在那地鋪上躺下,雙手拉過輕薄的蠶絲被蓋到腰間。

燭火被流螢熄滅了幾盞,只留遠處一盞小燈,散發出朦朧的光暈。室內陷入一種靜謐的昏暗。

蕭韶隔著紗幔,看向地上的人影。林硯側身屈臥,姿勢並不舒展,蠶絲被只蓋到胸口,露出被紅綢束縛的雙腕,交疊置於身前,腳踝處那一抹紅色也在被角若隱若現。

月白中衣,烏黑散落的長髮,蒼白的俊美臉龐,與那束縛著他、即使在夜色中也鮮豔奪目的紅綢,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對比。脆弱與禁錮,清冷與濃豔,矛盾地交織在一起。

好看得……令人心神恍惚。

蕭韶眸光漸沉,透過這朦朧的景象,思緒卻飄向了另一個人。

元景哥哥……

若是有朝一日,能與元景哥哥同榻而眠,又該是何種感受……是緊張、僵硬,還是帶著她渴望已久的、純粹的佔有和親近……

元景哥哥是她那三年晦暗的質子生涯裡,唯一的一束光。她想要這束光永遠籠罩在她身上,哪怕她知道得不到他的心,哪怕在他眼中她暴戾如同兇獸。

那她乾脆就做一頭兇獸,只要能得到他的人,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宿,她也想要徹底佔有他一次。

明明以往每次想到元景哥哥都心緒難平,今夜那慣常因求不得而燒灼的暴戾,竟十意外地分平和。

夜漸深,更漏聲隱隱傳來。蕭韶手中輕輕握著紅綢,指尖的觸感若有似無地帶來某種微妙的掌控感,大概是因為安神香的作用,倦意襲來,蕭韶不知不覺沉入睡眠。

地上,林硯卻仍保持著清醒。手腕和腳踝的紅綢如同一種所有物的宣告,並不令人難受,甚至讓他莫名的心安,就像他方才告訴她的那樣,心安。

他聽著床上逐漸平穩悠長的呼吸,鼻尖縈繞著屬於女子的淡淡冷香,明明疲憊至極,卻毫無睡意。

他不知道蕭韶到底有沒有發現越年,又或者察覺了多少,但至少現在,她還沒有懷疑他。至少今夜,似乎還算平靜。

兩人一個睡床,一個睡地,夜色朦朧,燭光熹微,室內的一切都漸漸模糊,只看得清一條紅綢從紗帳中垂至地面。

第二日卯正,蕭韶緩緩睜開眼,一眼便看見穿過掌心的紅綢,那綢布不知何時在她指尖緊緊纏繞幾圈,連睡熟了也沒有鬆開。

這一覺竟比以往睡得都要更沉、更安穩,彷彿心裡某個常年空懸、焦躁不安的角落,被短暫地填滿。

她命人鬆開了林硯的束縛,洗漱用膳時,林硯也在一旁簡單梳洗,一同用了些清淡的早膳,而早膳依舊是暘州菜。

蕭韶吃的津津有味,甚至有些習慣了晨起後吃這清淡的江南粥點。

林硯依舊沉默,姿態恭順,心中卻掠過一陣不安。蕭韶連假裝寵幸他這種事,都能堅持的這般好,哪怕是在用甚麼吃食這種細枝末節的事上,可見其心性堅韌執著,這樣的人又如何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與九霄閣有關的線索。

用完最後一口爽滑的豆腐羹,蕭韶放下銀箸,接過明月遞來的溼帕拭了拭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疏離:“本宮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偏殿。”

她派人守了許久,直到昨夜黃昏時分,公主府南院的那老槐樹上竟真的燃起了黃色燈籠,和天茍招供的一模一樣。

只是可惜那放燈之人身手敏捷,對公主府巡防路線、換防時間和地形更是異常熟悉,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被其同黨察覺,侍衛沒有強行抓捕,一時大意竟被其脫身,甚至未能看清容貌。但根據那人最後消失的方位可以判斷,當是混在公主府廚房僕役之中。

她需要去鎮安司,再次審訊那個天茍,雖然他看似已經招供了一切,但難免有所遺漏,或者有些連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細節,被他遺忘。

她剛抬步,衣袖卻被人輕輕攥住。

蕭韶回頭。

只見林硯不知何時站起身,站在她身側一步之遙,腰身修長容顏俊美,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龐,清晰照出他眼中的神色——如同驟雨初歇後的晴光,帶著一絲清淺的笑意,“殿下,小人不想離開您。”

“能不能……讓小人跟著您,隨侍左右?”

蕭韶微微一怔,若她沒有聽錯,那語氣中竟是她許久未曾經歷過的撒嬌。

這是第三次了。

蕭韶目光如炬地審視著。他究竟為何如此依戀她,難道是因為在那黑暗中獨自承受煎熬的十個時辰,因為他從黑暗中睜開眼時,看到的人是她。

只是,他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鎮安司,是那個京中人人懼怕,以血腥殘忍、黑暗狠毒著稱的鎮安司。

也罷。

蕭韶忽然想看看,這個晴雪口中心悅她、又表現的如此依戀她的少年,若是見識過了鎮安司地牢裡真正的人間地獄,見識過她在那裡面目可憎、手段狠戾的模樣,會不會如同元景哥哥那樣,對她避之唯恐不及。這雙漂亮的眼眸裡,是否還能這般沉靜與淡然。

“好啊。”蕭韶緩緩勾起唇角,笑容豔麗,“既然你想跟,那便跟著。只是,待會兒可別後悔。”

【作者有話說】

各位小天使,明天臨時有事,請一天假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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