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折磨
她心裡想的,只有王玄微……
公主府, 棲凰閣。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蕭韶躺在柔軟溫暖的錦褥上,枕畔是助眠的安息香, 清甜的氣息在鼻端縈繞, 她卻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
元景哥哥今日主動示好, 說會來找她送禮道歉,明明該是期盼已久的重修舊好,為何心底深處, 卻泛不起多少喜悅,反而有種空落落的、莫名的煩悶。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紅綢的觸感, 可如今, 床邊空無一人。
不知林硯今晚在國子監睡得如何, 不過學舍的床榻, 總該比睡在冰冷的地上要舒坦。
她翻了個身, 將臉埋進柔軟的金絲枕裡, 過了半晌,她猛地自床上躍起,從螺鈿鑲嵌的精緻寬匣中翻出那截鮮豔的紅綢, 在指尖纏了幾圈, 她躺在床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終於沉沉睡去。
國子監,玄字五號學舍。
同樣是一間簡樸的學舍,燃著兩盞油燈。王玄恪正氣鼓鼓地整理著明日聽學要用的物件——上好的宣紙、徽墨、端硯……卻越整理越覺得憋悶。
“都怪那個林硯!”他忍不住抱怨出聲, 將一支毛筆重重拍在桌上, “長樂公主明明說好了, 要把那套御賜的紫毫玉管筆和歙州龍尾硯送給我當入學禮的!結果,全便宜了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林硯!” 他可是眼饞那套筆墨許久了,就連父親都從未用過那般好東西。
“那林硯長得好看唄。”與他同寢的是禮部侍郎之子陸文彥,聞言也撇了撇嘴,頗為不忿,“要我說,這林硯就是仗著背後有長公主撐腰,眼高於頂,故作清高!”
今日入學時,他主動上前與林硯搭話,想著同窗之誼日後好相處,誰知對方只是淡淡頷首,說了句“在下林硯”,便再無多餘言語,甚至連個笑容都沒有。他以往不管在家中還是外間,都是被人捧著吹著,何時碰過這種釘子。
可惜王玄恪出身尊貴,又有二哥撐腰,自是不怕林硯。但他陸家家世本就普通,還指望依附皇權仕途順遂,心中再不滿,也不得不忌憚長公主的威勢,不敢挑釁。
王玄恪眼珠一轉,忽然湊近陸文彥:“既然你也看不慣他,不如……我們明日便找個機會,煞煞他的威風?讓他知道,國子監可不是靠女人臉色吃飯的地方!”
陸文彥大喜,王玄恪肯出頭,他自然樂於旁觀,“不知王兄有何妙計?”
……
此時的日月軒中,氛圍越發凝滯。
藥丸入喉,不過三息,藥意轟然炸開!
“呃……啊!”
林硯猛地悶哼一聲,雙手猛地向前撐住冰冷的地磚,骨節畢露。
彷彿有無數細密尖銳的冰針,順著四肢百骸的經絡瘋狂竄動,又彷彿有千萬只毒蟻同時啃噬著骨髓,又癢又痛,從骨髓深處傳來。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沿著青筋凸起的額角涔涔落下,幾乎要維持不住跪地的身形。
凌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他腳下因痛苦而劇烈顫抖的少年,面具後的眼神漠然冷淡,彷彿此刻受折磨的不是他最親近的人,只是路邊的草芥。
“蕭韶帶你去了鎮安司詔獄?”凌淵冷冷開口,聲音穿透林硯混沌的痛楚。
安娘眸光陡然一震,凌淵這是在……逼供?在強烈的疼痛刺激下,人的意志近乎渙散,只能本能地作答無法說謊。可林硯從未背叛過他,更是他的親生兒子,他竟連林硯都信不過,要如此訊問……
林硯脊背劇烈地顫抖著,指尖深深地扣進了磚縫,“是……”林硯從牙縫裡擠出回答,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法掩飾的痛苦顫音。
“你可見到天茍?”
“見到了……”汗水沿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地磚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天茍情況如何?”凌淵的問話步步緊逼,不容喘息。
林硯撐著地面的手臂在劇烈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體內肆虐的痛楚,“他……重刑之下,心神俱碎……已無價值……恐其胡言亂語,反損閣中,故,我求蕭韶……殺了他。” 說到最後,彷彿每個字都帶著破碎的血氣。
“你求蕭韶?!”凌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山雨欲來的震怒。他猛地抬腳,厚重的靴底狠狠踩上林硯撐在地面的右手手背,用力碾壓!
“呃——!”林硯猛地慘呼一聲又狠狠咽回喉中,劇痛從手背傳來,指骨彷彿要被碾碎,與體內千疊丸的痛苦內外夾擊,林硯眼前一黑,險些暈厥。他身體一歪,左手死死摳住地面,才勉強沒有倒下。
一旁垂首肅立的安娘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上前半步,低聲勸道:“閣主息怒……他、他明日還需在國子監提筆寫字,手若廢了,恐引人疑心……”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提醒。
凌淵動作一頓,冷哼一聲,緩緩移開了腳。林硯的手背赫然紅腫起來,清晰地印著靴底的紋路,面板已然破裂滲血。
凌淵不再看他,轉而捧起林硯放在一旁的灰色包裹,放在房中那張花梨木圓臺上。他緩緩解開外層灰布,又揭開裡面包裹的軟綢,那尊鎏金纏枝蓮紋香爐終於完全顯露在明亮的燭光下,爐身流轉著內斂而華貴的暗金色澤。
“焚金爐……”凌淵指尖輕輕拂過爐身冰涼的曲線,聲音裡罕見地透出一絲激動與灼熱,“終於……到手了!”
焚金爐本就是他沈家的,找回這秘寶,便等於握住了足以撼動國本的巨大財富。招兵買馬,擴充勢力,剷除蕭家,光復前綏,指日可待!凌淵面具後的目光熾烈如火,彷彿已透過這香爐,看到了他渴望已久的復仇偉業。
可他有多重視這焚金爐,有多渴望得到它,對林硯便有多憤怒!凌淵倏然轉身,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撐在地上痛苦喘息、白衣被冷汗浸透的林硯,“為何要拖到今日才送來?我給你的密令,寫得清清楚楚——‘今夜子時’!”
林硯的身體在持續的痛苦中顫抖、痙攣,他努力集中渙散的意志,聲音斷斷續續卻力求清晰:“蕭韶……起疑,公主府內外……戒備森嚴,恐有埋伏。彼時行動,無異於……自投羅網。今日,時機更佳……”
“時機?”凌淵冷冷打斷,語氣冷沉而銳利,“區區一個越祈,如何比得上焚金爐重要?若是暴露,處理乾淨便是,你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林硯知錯……”林硯無力地垂下頭,在凌淵的意志面前,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凌淵冷哼一聲,審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硯身上,那目光彷彿要剝開他所有的偽裝,直視內心最深處:“蕭韶對你,究竟是怎麼回事?區區數日,她便允你同入同出,同食同寢,甚至……帶你去鎮安司那等機要之地?”
林硯劇烈地喘息,體內的痛苦與凌淵的質問交織,幾乎要將他撕裂,“蕭韶她……只是因為容貌酷似,將在王玄微身上未能實現的遺憾,彌補在我身上……只是將我當成替身而已……”
凌淵沉默地聽著,面具後的眼睛深邃難測,似乎在權衡這番話的真偽,評估林硯潛伏在蕭韶身邊的價值,“你的意思是,蕭韶待你並無真心,只是把你當成王玄微的替代品?”
“是……”簡單的一個字,卻彷彿用盡了他所有力氣。
“廢物。”凌淵冷斥一聲,“不管蕭韶對你動心與否,你都務必想辦法讓她允你一同參加容瑾的接風宴,此宴會事關重大,不容有失,具體安排,事前會告知你。”
“是……林硯謹記。”
凌淵不再多言,慎重地收起焚金爐,裹好,轉身離開,甚至沒有多看林硯一眼。安娘目光復雜地看向地上幾乎虛脫的林硯,終是甚麼也沒說,默默跟上凌淵。兩人瞬間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日月軒。
房門被關上,偌大的房間,只剩下林硯一人。他終於再也堅持不住,如同失去所有支撐般重重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縮著,顫抖著。
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口中早已滿是腥甜的血腥氣,整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般渾身溼透。
蕭韶……
他突然很想她。
可她心裡想的,只有王玄微……
時間,在痛苦的拉長下,變得無比緩慢。無邊的黑暗中,只有他一人苦苦承受著千疊丸帶來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痛苦折磨。
燭火將他顫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扭曲、放大,如同困獸徒勞無聲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