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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探究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12章 探究

用疼痛渙散他的神志

蕭韶順著傷口塗抹藥膏,冰涼的指尖交織著火辣的疼痛,“那周北遊,是如何脅迫你替他代筆的?”

女子清冽的嗓音驟然響起,如同玉石相擊,瞬間打斷了林硯紛亂的思緒。

林硯深吸一口氣,牽動了背後的傷口,額角瞬間滲出細汗:“回殿下,周北遊……以小人妹妹的下落為餌。”他斟酌著詞句,將安娘編織的、半真半假的過往緩緩道出,言辭間是一個為尋親妹而受制於人的無奈書生。

蕭韶塗抹藥膏的動作絲毫未停,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在他能承受的極限邊緣,“尋親?”女子語氣聽不出喜怒,“如此看來你倒是個重情義的。”

她塗抹藥膏的指尖倏而停住,隨後驟然加力,直到聽見少年瞬間屏住的呼吸,才幽幽地說道:“你所言真假,本宮自會查明。若你有絲毫欺騙,本宮會讓你後悔——後悔自己這張嘴為何會說話。”

蕭韶語氣冷冽,施力的指尖並未抬起,帶來持續的加劇的疼痛,林硯低促地喘息,嗓音顫啞:“小人自然不敢欺騙殿下。”

“你和妹妹是如何失散的?”她忽然轉了話題,彷彿方才的威脅只是隨口一說。

“十年前家鄉戰亂,小人和妹妹被迫背井離鄉,可惜剛出城便被人群衝散,從此再也沒有妹妹的下落。”林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

當初他和阿檀確實被人群衝散,他一個人不分晝夜的尋找,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直到他快要絕望,直到他自己也快要餓死,是恩公,是恩公將阿檀帶到他面前,還將他們帶到了京城,並且讓安師父傳授他們武藝。

蕭韶若有所思,“還未曾問過你,你是哪裡人?”

“小人家住暘州。”

“暘州?”蕭韶的動作微微一頓,思緒似被牽動,“江南水鄉,人傑地靈的好地方。”當初黃劉叛軍攻入西京,綏帝帶著親信倉皇逃往的,正是暘州,後來她蕭家帶兵攻破最耗時最艱難的,也正是暘州。

暘州是當時的天下糧倉,絲綢盛極,富商雲集,隨便丟一塊石頭砸下去都能聽到錢幣的聲音。這樣的地方,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那你是如何到的京城,到京城後又是如何謀生?”

蕭韶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伴隨著藥膏融入的刺痛,和指尖驟然加重的力道,像是在用疼痛渙散他的神志,測試他話語的真偽。

林硯額間冷汗涔涔,蒼白的唇角卻似有笑意,這一波波襲來的尖銳痛楚雖然難熬,可相比於九霄閣的熬刑訓練,溫柔了不知多少。

他不用一邊承受著鑽心疼痛,所有的精力都用於對抗疼痛,一邊卻被要求,每一次回答都必須維持語調的平穩和理智的清醒。

此刻他可以虛弱,可以顫抖,可以像個普通的文弱書生那樣,慢慢講完這個半真半假的故事。

安娘垂首立於外間,透過屏風隱約看見屋中情形,心底恨不得一劍挑開蕭韶的手。這蕭韶到底在想甚麼?竟會屈尊降貴跑來替林硯上藥。林硯素來不喜旁人觸碰,即便是她這個師父,日常也需格外注意。難為他此刻要強行剋制本能的厭惡,被迫忍受蕭韶的觸碰。

手中最後一抹藥膏塗完,林硯的講述也剛好結束,蕭韶目光一時有些複雜。

她倏而伸手,攥住垂落少年臉側的那根藍色髮帶,用力地扯了扯,示意他轉過身來。

少年艱難地照做,順服地迎上她的審視。

明亮的春光自窗外灑入,少年目光專注,臉龐因失血而蒼白,卻更顯得五官清俊剔透,宛如雪胎梅骨,明明不容褻瀆卻偏偏引人想要一探究竟。

“你……可會認為本宮心狠?”她緊鎖著他的眼睛,定聲問道。

林硯緩緩搖頭,目光如同江邊垂柳般溫柔、和順:“殿下總領鎮安司,如今亂世方定,非重典不足以震懾宵小。正是因殿下雷霆手段,法令如山,才護得京畿安穩,百姓安居。”

頓了頓,又正色說道:“小人受罰,心服口服。”

蕭韶挑了挑眉。

這個問題,她也曾問過旁人。膽大的直接斥她狠毒,膽小的則阿諛奉承。卻從沒有誰,能像林硯這般,言語平和,卻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彷彿是她心裡另一個自己,在陳述毋庸置疑的事實。

詩會上鬱結的最後那絲不快,剎那間煙消雲散。

蕭韶伸出手,微涼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抬起少年漂亮的下頜,“青雲樓那邊,本宮會派人去知會,給你三日時間修養。”

她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一絲濃烈的興味:“三日後,會有人接你入公主府。”

蕭韶語氣輕快,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是商量,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蕭韶看著瞬間怔住的少年,突然間心情大好,她燦然揚唇一笑,仿若春日最明豔的瀲灩牡丹,“不要忘了,你的欠條可還在本宮手中。”

說完微笑著轉身離去。

確認蕭韶一行人腳步聲消失後,安娘才快步走進內室,唇角含笑,卻讓人分不清是嘲是譏:“不知我們林少閣主欠條寫了甚麼內容,值得那蕭韶專門提醒。”

欠條……

“立據人保證隨傳隨到,聽從殿下差遣,絕無推諉。若有違背,任憑殿下處置。”

這段話只是他隨手寫就,她竟然還記得。

安娘見林硯怔怔不語,冷笑一聲徑直坐到他對面,“三日後,你果真要入公主府?”

林硯臉上溫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寂的沉靜,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自然要入,否則如何尋得恩公所要之物。”

饒是安娘素來冷漠,也不禁面露憂色:“蕭韶此人,喜怒無常,性情狠戾,誰知道她讓你入府安的甚麼心思。”

她想到甚麼,正色勸誡:“據說那鎮安司的監牢有火牢、水牢、暗牢、石牢等十餘種,每種都極其恐怖,皆是由蕭韶親手設計,你入府後務必小心,切莫洩露身份。”

林硯默默穿好乾淨的衣衫,動作間牽動傷口,卻連眉頭都未曾再皺一下,淡聲道:“無妨。一旦找到寶物,即刻離開便是。”

此事了結,他不會再同她有任何交集。

倏而風起,窗外梨花簌簌而落,飄散一地。

修長的手指不知何時攥緊成拳,將所有紛雜的思緒盡數壓下,頃刻間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心無旁騖、只以閣主命令為重的九霄閣少閣主。

*

亥正時分,夜已深。

一輪清冷的孤月高懸天際,灑下素練般的寒光,籠罩著沉睡中的西京城。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巡夜衛兵整齊的腳步聲偶爾劃破長街的寂靜,更顯夜色沉凝。

王家宅邸坐落於西京城永崇坊。這百餘年來,西京城已換了六任主人,世家門閥曾輝煌一時,對皇室可聽詔不聽宣。可經歷了朝代更疊,尤其是黃劉叛軍攻破西京後那場針對世家的大清洗,仍能維持住表面榮光的,便也只剩下王家和容家等寥寥數族。

書房內,王家家主王肅坐於主位,眉頭緊鎖,神情嚴肅:“今日詩會之事,我都已然知曉。”

王夫人陳隋玉出自穎川陳氏,縱然陳家已然敗落,她骨子裡的世家風骨與決斷力卻未減分毫,在王家仍是說一不二的存在:“二郎,你今日做的,委實過了!”

“娘!”王玄微雙目微睜,難以置信。陳隋玉素來寵他,連句重話都未曾說過,何時像今日這般嚴厲指責?難道是蕭韶派人來告狀了!

知子莫若母,陳隋玉一下便看穿他的想法:“今日之事,京中早已人盡皆知,何需殿下親自告知?”

“兒子都是按母親吩咐,照料表妹。”王玄微不服地辯解。

一旁的柳思思也泣聲道:“姑母,思思初入京城,您心善,讓表哥帶我去宴會上多結識些朋友。若是今日思思淪為後三名,豈非適得其反,丟了您和姑父的臉面?”

陳隋玉一陣無奈。長女王衡入宮為妃,二房家的幾個女兒尚且年幼,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讓性子單純的王玄微去照料這個心思活絡的外甥女。

最終只能斥道:“照顧思思有千百種方法,代筆舞弊如何使得!”

王玄微清峻的眉眼皺起,帶著幾分執拗:“我並非為名為利,我以為……她看到後,自會明白我的意思。”

蕭韶應當是那個站在他身邊,懂他、理解他、支援他的女子。

陳隋玉看著一臉倔強的二兒子,只得無奈嘆氣,這兒子當真是被她保護得太好了。

“逆子!犯了錯還不知悔改,強詞奪理!”王肅猛然拍案而起,聲音震得樑上微塵簌簌而下,“請家法!”

“姑父!表哥身子弱,受不住打的!”柳思思驚呼一聲,嚇的花容失色。

“這頓打,他受得住要打,受不住,更要打!”王肅語氣沉痛。

王玄微倔強地從椅上起身,直挺挺跪在冰涼的地上,“要打便打吧。”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王肅痛心疾首。

“明日,去公主府,向殿下道歉認錯。”陳隋玉一臉嚴肅,“還有那個叫林硯的少年,也是受你牽連,你當一併上門致歉。”

“我不去!”

“蕭韶今日讓表哥這般出醜,她還未向表哥賠禮,憑甚麼要表哥去!”柳思思搶白道。她知道,表哥心裡也是這般想的。

“你和殿下……怎麼就鬧成這般模樣了?”陳隋玉語氣緩了緩,帶著不解,“當初黃劉叛軍進城,若不是蕭家派軍及時護著王家——”

“只怕王家早已滅門了,是吧。”王玄微跪於地上,神情冷漠地接過話頭,“可是母親,蕭韶早已不是以前那個溫柔、需要人愛護憐惜的蕭韶了!她現在是一個手段殘忍、陰狠毒辣的……毒婦!”

“二表哥,你定然是誤解公主了,”柳思思狀似無意地旁敲側擊,“她畢竟是個女子,手段能有多殘忍?”

王玄微眸底翻湧著深刻的厭惡與一絲被掩蓋的恐懼,幾乎將在場眾人震住:“我曾撞破她拷問犯人,她為了逼問出九霄閣的據點,竟用燒紅的烙鐵……將那人反覆燙暈過去,潑醒後繼續,直到身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他一字一句地講述,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明明窗外無風,眾人卻瞬間感到一股涼意竄上脊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過了許久,陳隋玉才嘆聲道:“二郎,如今天下雖看似一統,可各方勢力仍舊虎視眈眈。殿下身處其位,行事看似狠辣,實則是為了江山穩固,社稷安寧。這些……你要試著去理解。”這個兒子自小沉迷琴棋書畫,只知風雅樂事,哪裡懂得民生多艱與權術場下的暗流洶湧。更何況,王家早已今非昔比,容家主任右相,王家卻只有王肅在翰林院任職,清流文人地位高崇,卻無多少實權。雖有餘蔭尚在,卻早已不是那個能一呼百應的頂級門閥了。

“這其中道理,你竟還沒有一個女子想得明白。”燭火搖曳,映照著王肅略顯蒼老與疲憊的臉龐。

王玄微神情微微一滯,挺了挺脊背,淡聲道:“等她下次相邀,我……會去赴約。”

“等她下次相邀?”王肅瞬間怒從中來,隨即湧上一陣深深的無力,“你憑甚麼認為經此一事,殿下還會主動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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