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藥
奇異的灼熱
十鞭完畢。
園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少年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聲,在空氣中微弱地顫動。
他微微仰著頭,線條優美的頸項繃緊,似乎在承受莫大的痛苦,唇上那抹自己咬出的血痕,為他清俊的容顏添上了一筆驚心動魄的倔強。
蕭韶握著那猶帶血腥氣的馬鞭,胸口微微起伏。她靜靜垂眸,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了那個伏在地上、背脊血痕交錯、身體因劇痛而顫抖的少年身上。
一旁素日裡朝思暮想的王玄微,竟如同褪色的背景,在她眼中模糊了下去。
“帶下去,治傷。”蕭韶扔下鞭子拍了拍手,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滿意。
兩名身著明光鎧的千牛衛應聲出列,動作算不上輕柔地將林硯從地上架起,朝著後院廂房的方向攙扶而去。
春光掠過少年汗溼的鬢角,映得那蒼白的臉龐幾近透明。鮮紅的血痕在素白衣衫上洇開,如同雪地裡驟然綻放的紅梅,帶著一種殘酷而驚豔的美。
園中不知有多少貴女以帕掩唇,目光中恐懼和憐惜交織,這少年明明一身才華,卻被迫在眾人面前受此酷刑。
林硯這個名字,徹底和蕭韶一起,刻在了每個人心中。
蕭韶冷冷環顧:“念在王玄微、柳思思主動承認作弊之行,責其各寫悔過歉文一篇,公示於眾。”
王玄微緊攥的拳緩緩鬆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心底如同被冰雪浸透的荒涼。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蕭韶一錘定音。
她轉過身拾階而上,裙袂拂過白石製成的臺階,淡聲道:“餘下事宜有勞玉妃,本宮乏了。”
“恭送殿下。”玉妃連忙應聲,姿態恭敬。一邊用目光示意王玄微趕緊追上去,今日發生這麼多事,若此時不跟上去解釋清楚,恐怕蕭韶當真會心灰意冷。可惜王玄微一直呆愣原地,就連旁邊友人拍他肩膀都毫無所覺。
直到那抹尊貴的紫色身影徹底消失在綺雲軒內,園中凝固的空氣彷彿才重新開始流動。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隨即再也忍不住地議論起來。
在坐的都是名門世家,何時經歷過這種血腥場面,那十鞭帶來的衝擊著實太過強烈,眾人看向彼此的眼神中,都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餘悸。長樂長公主的威嚴與手段,今日算是深深烙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同時他們更加深刻地領會到一件事——皇家威嚴絕對不容挑釁。
蕭韶離開綺雲軒後並未出園回府,反而帶著晴雪繞向了幽靜的後花園。
這曲江園在前朝便是皇家林苑,當年叛軍攻入西京,燒殺搶掠,城中建築多有損毀,唯有此園奇蹟般得以保全,園中一草一木,皆帶著舊朝的風韻與痕跡。
此時後花園中百花盛開,桃花、李花、還有那迎春的玉蘭,一片粉一片白,交相輝映煞是好看。
蕭韶隨手摘下一朵玉蘭,清香沁人心脾,腦海中卻莫名浮現那個清冷卻堅韌的少年身影。
曲江園佔地極廣,園中樓臺院落眾多,林硯被安置在停雲閣的廂房中。
林硯趴在柔軟的床榻上,聽見身後門軸輕響,與細微的腳步聲。
“藥放下即可,我自己來。”他聲音沙啞,帶著鞭刑後的虛弱。
“傷在背脊,你要如何自己來?”一個冰冷的、熟悉的女聲響起。
林硯猛地一怔,瞬間坐起,低聲道:“安師父?”動作間竟絲毫看不出受傷跡象。
“我就知道方才你的虛弱是裝的。”安娘微微一笑,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一身普通侍女打扮走了進來,“不必驚慌,千牛衛已撤走,外間無人。這曲江園外圍守衛鬆散,倒方便行事。”
“不過千牛衛直屬皇帝,蕭止淵竟命千牛衛聽從蕭韶號令,足見對其之重視。”林硯神情一肅,沉聲道:“這正說明恩公想要的寶物就在公主府。”
“難為你還記得閣主的命令,我還以為你演一個文弱書生演上癮了。”
安娘神色有些複雜:“說來可笑,管事欲尋侍女為你上藥,那些年輕丫頭們竟搶著要來,我默立一旁,反倒被點了名。”她嘴角扯出一抹譏誚,“你這頓打捱的,倒是賺足了女兒家的心疼,就是不知那蕭韶心不心疼。”
一邊說一邊從托盤中拿起藥瓶,沒好氣道:“本侍女這就替林公子上藥。”
“不必勞煩師父。”林硯搖頭,低聲道:“蕭韶看似冷酷,實則手下留情。這傷,我能自理。”
“手下留情?”安娘看向他血肉模糊的背脊,狠狠蹙眉。
“這傷看似皮開肉綻,實則只傷及表皮,疼痛雖劇癒合卻快。有的傷力透肌理,表面不顯內裡卻淤積壞死,非數月難愈。你我皆深諳此道,蕭韶更是用刑高手,只是她……未下此等暗手。”
門外,似有極輕微的腳步聲響起,林硯瞬間收聲,給了安娘一個警惕的眼神。
門被推開,一紫衣女子逆著光緩步而入,走近後兩人方才看清,這人竟是蕭韶。
房中窗戶大敞著,女子漂亮的臉龐在明媚日光下豔若三月桃李,身軀線條優美,腰線稱得上纖薄,難以想象方才就是這樣一個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當眾施予他鞭刑。
安娘愣了一瞬連忙行了個標準的侍女半跪禮,林硯也反應過來,佯做艱難地從床上起身跪地,低聲道:“見過殿下。”
蕭韶的目光越過緊張垂首的安娘,直直落在林硯身上,兩人一站一跪,仿若仍在院中。
“抬起頭來。”蕭韶冷冷命令。
少年順從地仰起頭,微顫的目光中帶著傷重的虛弱和疲憊,卻沒有她預想中的驚恐。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或諂媚、或恐懼、或痛哭流涕,卻極少見到如此沉默、近乎順服的承受。
“你不怕我?”她淡淡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林硯垂下眼睫,聲音帶著傷後的輕喘:“小人有錯在先,殿下卻法外留情,小人已是感激不盡,如何會怕您?”
“哦?”蕭韶挑眉,緩步走近,“本宮何處留情了?”
林硯垂眸:“殿下貴體,卻親自對小人行刑,已是恩典。十鞭之數,卻鞭鞭皆避開了肩胛要害與關節處。小人皮肉雖痛,卻不損筋骨,行動無礙,更未傷及肺腑。殿下……手下留情了。”
蕭韶眸光微動。滿園之人,或懼她,或怨她,或憐惜林硯,而這個受刑者,竟然明白她的“手下留情”。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漂亮臉龐,眼底倏而閃過一絲悲傷,“元景哥哥……”
為何懂她的人,不是他。
而她的心上人,偏偏是對她誤解最深之人。
“小人有一言,不知能否說?”林硯試探著說道。
“說。”
林硯這才開口:“王公子出自世家性情高傲,因此有些話往往說不出口。但是小人能看出來,王公子他著實是將殿下放在了心裡,並且份量比旁人都重。而正是因為愛之深,他才會對殿下有更高的期待,因此才會牽出今日諸多矛盾。”
有更高的期待……愛之深……
沉封的心思慢慢鬆動,硃紅的唇角微弱地揚起一抹笑意。
王玄微那個沒有擔當自詡清高的草包……安娘聽見兩人談話暗自不屑,卻也知道若蕭韶徹底厭棄王玄微,那林硯這張臉便沒有了價值。
“坐回床上。”蕭韶突然開口。
“是。”林硯依言盤膝側坐於床邊。
“脫。”蕭韶再次吐出簡潔的命令。
林硯愣了一瞬,隨即依言,忍著牽動傷口的刺痛鬆開腰帶,隨後緩緩褪下已然破碎粘連在傷口上的上衣,將那血肉模糊的背脊,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少年的背部線條流暢,並不似外表那般瘦弱,反而流露著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
她的目光落在那縱橫交錯的鞭痕上,這些痕跡皆出自她手,力道輕重,她最是清楚。她雖刻意避開了筋骨要害,但這馬鞭的威力絕非兒戲,每一鞭都足以讓尋常養尊處優的文人痛呼失聲,乃至痛哭流涕。十鞭結結實實地落下,便是軍中硬漢也未必能全然忍下,更何況她有意讓兩鞭落點一致,刻意營造一種皮開肉綻的表象。
可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少年,從始至終,竟真的未曾發出一句求饒,甚至沒有一聲慘叫。這份遠超年紀的堅韌,讓她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欣賞。
蕭韶示意晴雪與安娘退至外間,親自拿起一旁托盤上蘸滿烈酒的溼帕,正色道:“傷口務必要仔細清洗。”
微涼的、蘸著烈酒的帕子輕輕觸碰到火辣辣的傷口,林硯瞬間不受控制地繃緊了背肌,一聲悶哼險些溢位喉嚨。他清晰地感受到女子指尖隔著帕子傳來的那不容忽視的力度與溫度。
與行刑時的凌厲狠絕不同,她此刻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專注的細緻,那執鞭的手此刻正小心地替他清理背部凝固的血汙。
上好的金瘡藥粉灑落,再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林硯頭顱高高揚起,背肌劇烈地繃緊痙攣,額際沁出細密的冷汗,卻將所有痛呼死死嚥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似乎生怕驚擾她的動作。
蕭韶順著傷口塗抹藥膏,手指觸及處的背部肌膚總會控制不住地戰慄。蕭韶勾了勾唇,手指隨意地在背上滑動,不知不覺間竟加重了動作,心底倏然升出一股掌控一切的莫名安然。
林硯緊緊攥著手,蕭韶的指尖偶爾會不可避免地擦過他完好的肌膚,那觸感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奇異的灼熱,一路燎原。
他本該厭惡任何人的觸碰,更何況還是來自蕭韶,這個九霄閣的仇敵、這個剛剛鞭笞他的狠絕女子。
可此刻他心中升起的,並非厭惡或憎恨。
明明每每指尖拂過都是一陣劇烈疼痛,他卻希望,能停留的更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