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懲戒
滿園俱驚
少年脊背挺得筆直,如覆雪青竹,藍色的髮帶安靜地垂落在蒼白的臉側,和其主人一般的順服,彷彿接下來無論是暴雨還是雷霆,只要她施予,他都會承受。
有那麼一剎那,蕭韶甚至覺得,這少年洞悉了她的一切意圖——他明白她為何執意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此鞭刑。
“晴雪,取本宮的馬鞭來。”
一條通體黝黑、細若男子小指的蟒皮長鞭被迅速呈上。鞭柄處裹著上好的棗紅色羊皮,在春日暖陽下,光澤流轉,鮮豔如血,刺得在場眾人心頭一寒。
“公主殿下當真要鞭打這少年?”
眼見蕭韶並非虛張聲勢,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這少年叫林硯?”
“看這穿著也不過是個貧寒學子,既是被那周北遊脅迫,何必對他如此嚴苛?”
許多心軟的貴女已面露不忍,“這般文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長公主十鞭?”
亦有明眼人低聲點破:“你怎麼還不明白?長公主哪裡是針對這少年,分明是——”說話者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面色鐵青的王玄微。
“你的意思是……殺雞儆猴?”
“非也非也,公主捨不得動那王二郎,一腔怒火,可不就只能撒在這無辜替罪羊身上了。”
“可惜了,方才那首絕句靈氣逼人,此文采,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高臺上,幾位見慣風浪的大儒也被這變故驚得面面相覷。國子監祭酒郭叔敖出身寒微,全憑苦讀才在前朝末年的渾水中掙得進士出身,卻因不肯同流合汙而沉寂十數年,直至新帝登基方得重用。他平生最惜青年才俊,林硯那首詩已讓他生出愛才之心,此刻豈能坐視明珠蒙塵?
眼見蕭韶自晴雪手中拿起那根令人膽寒的馬鞭,郭叔敖急忙起身,正欲開口求情——
“夠了!”
院中驟然炸開一聲含怒的厲喝。
王玄微猛地抬頭,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刺蕭韶,聲音因極力壓抑而異常沙啞:“殿下何必如此大動干戈,遷怒於人?舞弊之事,是我王玄微一人所為,殿下要罰,便罰我!”
那些壓低的議論,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中。即便無人說破,他也心如明鏡——這叫林硯的少年,不過是代他受過的棋子。她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想逼他在這天下人面前,向她低頭服軟。
這是他與她之間的糾葛,何至於牽連一個無辜少年?
蕭韶的太陽xue突突直跳,心口像是被鈍刀狠狠剜過,痛得指尖發冷。
她緊緊握住鞭柄,冰涼的觸感稍稍壓下了胸腔翻湧的暴戾。在無數道目光的交織下,她一步一步,拾階而下,徑直走向王玄微。
明媚春光勾勒出她穠麗絕豔的側影,金線繡成的火焰在紫色的裙裾間熊熊流轉。她今日描了斜紅,點了花鈿,本是傾國之姿,此刻卻透著一股浸著寒意的威儀,如出鞘的利劍,壓得周遭空氣都瞬間凝滯。
她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
王玄微如磐石般立在原地,視線毫無畏懼地迎上蕭韶,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往日的痕跡。
蕭韶的步距精準得如同丈量,她走過跪立的林硯身側,裙襬拂過青石的地磚。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的目標是王玄微時,她卻倏然停步,轉身——
手腕倏然一抖,那烏黑的長鞭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驟然昂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無比的弧線,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狠狠抽向林硯單薄的背脊!
“啪!”
一聲沉悶而響亮的抽擊聲,轟然炸開,震得所有人心臟一縮。
林硯渾身猛地一顫,素白的衣衫應聲裂開一道長口,底下皮肉瞬間浮現出一道刺目的紅腫鞭痕。他悶哼一聲,牙關驟然咬緊,額角青筋隱現,卻硬生生挺直了背脊,沒有倒下。
場中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光聽這聲音已讓人頭皮發麻!
王玄微瞬間目眥欲裂,想也不想便要衝上前,卻被身旁友人死死拉住。他無法相信,記憶中那個連落花都小心拾起的少女,竟會變得如此暴戾!當眾鞭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與他記憶裡的蕭韶簡直判若兩人!
他掙脫阻攔,快步衝到臺前,俯下身就要扶起那脊背染血的少年,下一刻,伸出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凝在林硯臉龐,雙手竟微微顫抖起來。這個少年,這張臉!方才他心神激盪未曾細看,此刻湊近,這少年的眉眼輪廓,竟隱隱與他自己有幾分相似!
心中猜想如同巨石轟然落地,砸得他心神俱震。她果然是在遷怒!她求而不得,因愛生恨,故而找一個酷似他的替身來折磨,以此刺痛他!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將一場風雅詩會,變成她發洩私憤的刑場!
蕭韶一鞭下去,體內那股躁動灼熱的鬱氣彷彿找到了宣洩之口,讓她找回了幾分理智,卻也瘋狂地誘使她索取更多。
“王公子這是想求情?”蕭韶目光冰冷地掃過他僵住的手,語氣中帶著罕見的不耐。
王玄微從未見過這樣的蕭韶,彷彿一尊被權力浸透的玉雕,情感盡數剝離,只剩下冰冷的威儀。
隱在人群外圍的安娘心中更是猛地一沉。蕭韶竟真的動手了,而且如此狠絕!
她想看林硯在蕭韶面前會如何表演,便利用線人扮作侍女潛入,可惜能進院中服侍的審查極嚴,她只能在外圍掃灑。他們本計劃利用王玄微激怒蕭韶讓她失去理智,再讓蕭韶“偶遇”周北遊脅迫林硯,繼而出面救下林硯,順勢將他送入公主府。
可她萬萬算不到,蕭韶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即使面對王玄微也絲毫情面不留,瘋狂到在詩會直接動鞭!
“王玄微,你是否認為,代筆僅是私德有虧,無傷大雅?”蕭韶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晰地傳遍整個園子。
“詩會代筆,犯的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四字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一些反應快的人瞬間頭皮發麻,冷汗涔涔而下。
這場詩會乃玉妃代陛下主持,三位大儒更是皇室所邀,在此舞弊,欺騙的不是個人,而是天家顏面,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代筆一行,便是藐視朝廷、欺騙陛下,罪無可赦!”蕭韶字字鏗鏘,目光如冰刃掃過全場,“如此懲戒,各位是否仍認為本宮殘忍?”
“殿下……殿下仁慈。” 零星的聲音響起,很快匯成一片低微的附和。
王玄微驚出一身冷汗,他終於徹底清醒。
君臣有別。
這些年,他習慣了將她視為那個背井離鄉孤苦無依的弱女子,卻忘了,她早已是權傾朝野、生殺予奪的長公主殿下。或許,場上那個默默承受的少年,比他更早認清了這個現實。
蕭韶冷冷瞥他一眼,手腕再次揚起——
“啪!”
第二鞭精準地重疊在上一道傷痕之上,皮肉應聲綻開,血珠瞬間沁出,染紅了破碎的衣衫。
林硯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俊美的臉龐滑落。他閉上眼,長睫因劇痛而急速顫抖,下唇已被咬出深深的血痕,卻依舊未發出一聲求饒。
“這一鞭,打你身為讀書人,不自愛自重!”蕭韶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
園中眾人皆被這殘酷的一幕震懾,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玉妃更是以袖掩面,不敢再看。
“啪——!”
第三鞭呼嘯而至,力道更狠,鞭梢甚至帶起了一絲飛濺的血沫。
“這一鞭,打你目光短淺、為人代筆,自毀前程!”
蕭韶目光依舊冰冷,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那破碎白衣上綻開的刺目血色,看著他在自己鞭下默默承受的顫抖,心底那頭咆哮的兇獸,似乎終於饜足地舔了舔利齒。
園中眾人紛紛側目,心中惴惴。王玄微更是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摳入掌心,闕渾然不覺疼痛。
他眼睜睜看著那鞭子一次次落下,看著那少年背上交錯綻開的血色,那每一下都像是抽打他的驕傲和認知,將他那些關於過去的記憶抽得支離破碎。
“啪!”
“這一鞭,打你心存僥倖、膽大欺君!”
“啪!啪!啪!”
一鞭,又一鞭。
鞭笞聲混合著壓抑的痛哼,在春日暖陽、繁花似錦的曲江園中,顯得格外刺耳詭異。眾人或花容失色,或面露不忍,空氣中一股淡淡的血腥氣瀰漫開來,與花香交織,形成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血霧。
安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衝上前去,卻終究強行忍住,她知道,此刻現身,前功盡棄。
王玄微僵立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女子冰冷揮鞭的紫色身影,和那日在鎮安司地牢中被烙鐵照亮的冷漠側臉,漸漸合二為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她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少女。
她那看似因他而起的怒火,其深處翻湧的,是一種他完全無法觸及、更無法掌控的強大威懾。
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悄然升起,讓他幾乎窒息。
最後一鞭落下,蕭韶冷冷收手。
林硯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軟,一隻手死死撐住冰涼粗糙的青石地磚,他無力地垂著頭,烏黑的髮絲被汗水浸溼沾在臉側,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劇烈顫抖的脊背和壓抑不住的喘息,昭示著這具身體正承受著何等痛苦。
【作者有話說】
過兩天可能會換個封面,各位小天使注意不要找不到了哦~[紅心][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