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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代筆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9章 代筆

草民林硯,願受鞭刑

“周兄今日怎的如此鎮定?”坐在周北遊旁的一名年輕男子將毛筆隨意地別在耳後,一臉驚奇地問道。

周北遊卻只把玩著鎮紙得意一笑,“費兄賭否?賭注……就是你上次新得的那位會吹笛子的葦娘子,如何?”

“賭甚麼?”費文斌平生最好賭,瞬間來了興致。

周北遊一拍几案,豪爽道:“就賭今日本少爺絕對不是後三名!若本少爺輸了,就把常勝將軍送你!”

“哈哈哈哈。”費文斌差點笑的控制不住,不過一個歌姬能換周北遊的常勝將軍萬分划算,更何況這賭他絕對輸不了,當下爽快應下,“好,與你賭了!”

旁邊的人看著兩人暗暗好笑,費文斌是威北侯府公子,和周北遊一起堪稱京城紈絝之首。遙想周侍郎當年高中探花入翰林,曾任集賢殿大學士,一手詞賦寫的極漂亮,可謂才名勝京城,卻不想生了個周北遊晚節不保。這詩會之前一共辦了兩次,他兩次都是最後一名,本以為今次說甚麼都要稱病不來,不想不僅來了,還大言不慚地同人打賭。

而在庭院前方,蕭韶豁然起身走到眾人面前,她高高揚起手中宣紙,朗聲道:“今日有首詩作的當真是極好,畫面生動意境高遠,就連這手字也是遒勁有力,鋒芒內斂卻不失凜然氣勢。只是這署名之人本宮聽過,不似胸中有這萬千溝壑,能作出這般好詩。”

四下瞬間譁然。

蕭韶環顧一圈,聲音陡然嚴厲:“詩會素來禁止代筆,不論是代筆者還是作弊者,一經發現必須嚴懲!”

“作弊?這曲江詩會誰敢作弊?”

“就算真有人作弊,又有誰會承認?”

“代筆這種事輕而易舉便會被識破,誰會蠢到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兄臺所言差矣,這招風險雖大,但一旦成功,所得更多!”

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蕭韶再次開口:若作弊者能主動承認,本宮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可若是心存僥倖拒不自首,本宮必讓他今日在眾人面前顏面無存!”

說話間目光如鷹隼般在場中掃視,搜尋印象中的少年身影。

“是誰這麼無恥,作了弊還不承認,浪費大家時間?”

“不過這長公主氣勢著實駭人,我感覺我氣都快要喘不過來。”

也有人十分愜意地準備看熱鬧: “殿下說要嚴懲,不知是要如何嚴懲?”

眾人議論紛紛,綺雲軒中三位大才和玉妃也是一臉茫然,今日這詩文才看到一半,究竟誰在作弊。

過了片刻孫白圭和玉妃緩緩反應過來,這戶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周北遊素有紈絝之名,平日裡只知鬥蟋蟀推牌九,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等出彩的詩篇。

柳思思焦急地看向王玄微,她沒想到這長樂公主竟絲毫不在意二表哥的顏面,難道就因為方才二表哥拋下了公主去替她解圍,這長樂公主才故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與他難堪。

表哥素來心高氣傲,定是承受不住這般言語相激,公主看在舊時情誼不會對他怎樣,恐怕怒火都會發洩在她身上。

柳思思越發後悔,都怪方才那吳家小姐,說甚麼若被評為後三名,定會淪為全京城的笑柄從此在京城貴女中舉步維艱,她這才費力攛掇二表哥替她作弊。

“周兄,你怎麼了?”費文斌奇怪地拍了拍周北遊肩膀,“你很熱嗎,怎麼出了這麼多汗?”說著還好心地用手替他扇了扇。

周北遊死死低著頭不敢同蕭韶對視,他是被發現了麼,可是這怎麼可能被發現?

他要起來承認麼,還是賭蕭韶其實並不知情……周北遊糾結間戰戰兢兢抬起頭,臺上的女子臉色冷酷,不見絲毫溫情,心中瞬間一涼頓時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要承認。

一片竊竊私語中,晴雪上前一步,躬身稟告:“殿下,人找到了。周北遊命人將林硯送出曲江園,剛走到門口便被屬下的人攔住,現人已帶到院外,聽憑殿下發落。”

蕭韶舉目看去,兩名身著甲冑的千牛衛正壓著一名白衣少年向她走來,看清少年樣貌後朱唇頓時一揚——

幾日不見,這人終究還是落在了她手中。

“夠了!”一聲厲喝自場中響起,驟然打破蕭韶的凝視。

王玄微猛拍几案憤而起身,一身青袍更增風姿,“蕭樂真,你何時竟變得如此刻薄!我憐表妹在京中孤苦無依,這才出此下策,你又何必針對於她?”

柳思思陡然一驚,連忙隨之起身,十根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後背冷汗涔涔而下,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元景哥哥?蕭韶錯愕皺眉,他這是在幹甚麼,為何如此生氣。

玉妃瞬間大驚,二郎這是在發甚麼瘋?她本在悠閒品茗,當下連茶水濺出也毫無所覺。

孫白圭目光在王玄微和柳思思臉上逡巡,神情瞬間一肅,沉聲命令侍從:“把王家二郎的詩作找出來。”

“還有那邊那位小姐的,一併找出。”

孫白圭的聲音並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清晰。蕭韶聽完瞳孔驟然一縮,一個驚人的猜測慢慢浮現,難道……難道……難道元景哥哥竟也作了弊!

王玄微眉頭瞬間一緊,驚詫地看向同樣一臉震驚的蕭韶,心跳怦然如擂鼓,聽孫白圭言下之意,難道她手中那份詩作並不是他的,她口中的作弊者其實另有其人,而她也並不是在針對他?

“請殿下過目。”孫白圭將兩份詩作遞到她面前,神情慎重,雖然他並不識得兩人字跡,卻也能分辨出男子和女子筆跡的不同。

蕭韶沉臉接過,只見紙上一字一句寫著:“雲山未改舊時青,松柏凝寒愈見形。萬古星漢懸宇際,一川逝水自泠泠。心隨霽月同清寂,志與磐石共杳冥。莫問枯榮何處起,長風過耳是恆音。”

蕭韶忽而揚了揚唇,弧度苦澀而又濃烈,她甚至不需看字跡,單看這詩中意境便知道,這首詩定然出自元景哥哥,可那個落款,分明寫著“柳思思”三個大字!

她請他替她題字他不願,轉頭卻替旁的女子寫了一首詩,還是在如此嚴肅的詩會上。

蕭韶攥著宣紙的手不斷加力,元景哥哥將自己作的詩拱手讓給這柳思思,無非是想替她揚名。而他篤定,她認出他的字跡後必然不會拆穿,反而會順手推舟替他們掩蓋。

他明知她看到後會心生不快,他明知她不喜他身邊有旁的女子,卻篤定她會順著他的心意。她一直以為他不明白她的心意,如今看來,他分明是將她對他的好,視作了理所應當……

可是憑甚麼!

憑甚麼她就得一次次承受他的冷漠,憑甚麼她就一定要順著他的心意,憑甚麼她要委屈自己偽裝成他喜歡的溫婉模樣?

“周北遊!”蕭韶飽含怒火的厲喝在園中炸開,“你可敢告訴本宮,你今日所作何詩?”

周北遊突然被點名,顫抖著站起身,臉色慘白如土,他找林硯替他隨便做了首詩交上去,還刻意囑咐不用寫的太工整,只希望不再是倒數三名就行。而且當時替換的時間那麼緊,他只匆匆掃了一眼,哪兒還記得寫的甚麼詩。

“答不出來是吧?”蕭韶冷笑一聲,緩緩念道:“澗水日東流,雲棲故壑幽。榮枯皆過影,恆道立高丘。”

“詩是好詩,只不過作者不是你,而是他!”蕭韶冷冷指向被千牛衛押進場的林硯,眾人的目光也隨之轉移過去。

侍衛已然退至一旁,林硯孤身立於場中,素淨白衣在風中翻飛,脊背挺直身姿修長,宛若雪中青竹,令人見之心折。

人群中頓時響起陣陣驚呼:“好漂亮的少年郎!”

“這人是誰,生的好生俊俏。”

“總覺得這少年瞧著有些面善。”

“別說,我看著也有似曾相識之感。”

有人心中頓生荒唐之感,今日詩會竟接連有人作弊,這周北遊作弊也就算了,那王二郎和那女子又是怎麼回事。

費文斌卻是一臉驚歎:“你個好小子,竟然有膽子作弊!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代筆舞弊,按律當嚴懲!”蕭韶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北遊,最終卻落在了林硯身上,“本宮給你們一個選擇。要麼,終身不得參加科考,不入仕途;要麼……”她頓了頓,聲音裡淬著寒意,“當眾受鞭刑十下,以示懲戒。”

蕭韶的話如同驚雷,炸得滿園寂靜。

這選擇簡直殘酷至極。對於讀書人而言,斷絕仕途無異於扼殺前程;而當眾受刑,更是將尊嚴剝落,任人踐踏。

完了。

周北遊一陣天暈地眩,冷汗瞬間涔涔而下,這兩個選擇,不管選哪個他都完蛋了。他是家中老來子,父親連重話都未曾對他說過一句,更不用說捱打了,至於不參加科舉不入仕途——

周北遊突然眼前一亮,他好像本來也沒準備入仕當官來著!正好這下父親再也不會逼他讀書習字考科舉,他也可以開開心心當個紈絝子弟。

不等蕭韶再次發問,周北遊興高采烈地走到蕭韶面前跪了下去,興奮道:“回殿下,我選不參加科舉!”說著又誠懇道歉:“殿下,我知道錯了,代筆作弊著實不對,我回去以後一定深刻檢討,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周北遊這般爽快的認錯,倒是讓蕭韶有些驚訝,就連旁人也是刮目相看,唯獨王玄微臉色十分難看。

周北遊退下後,蕭韶冷笑著看向林硯,淡藍的眼眸中滲著某種壓抑、冰冷的暴戾,看的一旁的晴雪心中一緊,她知道這是殿下瘋病已然發作的跡象。

蕭韶心底情緒如波濤般湧動,她想要一場直接、酣暢的宣洩,想要看見不容拒絕的屈服,想要讓所有人都明白,違逆她的代價。

“代筆雖是受迫,卻亦是有錯。錯了,就該罰。”蕭韶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林硯,你要如何選擇?”

所有的壓力,瞬間傾瀉到了那白衣少年身上。無數道目光聚焦於他,有同情、有欣賞、有冷漠,唯獨王玄微,目光只複雜難辨地凝在蕭韶身上。

林硯仰起頭,迎上她蛛絲般冰冷的目光,四目相接,蕭韶忽然怔住。

少年目光隱忍,似是明白了甚麼,那酷似元景哥哥的眼眸中透出一種令她不解、卻無比心動的順從。少年眸光顫了顫,忽而撩起衣襬,朝著她的方向,屈膝跪地。

“草民林硯,願受鞭刑。”

少年聲音清晰低沉,在寂靜的園中輕輕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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