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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插曲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8章 插曲

做錯了事,自然要接受懲罰

熟悉的憤怒、躁動從骨髓深處一點點冒出,蕭韶猛地攥緊雙手,將所有情緒強行壓下。

“呵……”

良久,一聲極輕、極冷、彷彿從碎裂冰層下擠出的笑,逸出她的唇瓣。

蕭韶緩緩地垂下了眼,在晴雪驚駭的目光中,那雙曾執筆描繪山水的纖纖玉手,猛地攥緊了畫軸兩端——

“殿下不要!”

晴雪猛然搶上一步按住蕭韶,急道:“王二郎有眼無珠是他之過,這畫傾注了您無數心血,不如請陛下替您題字,陛下定然極其歡喜!”

晴雪已然眼眶通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蕭韶為了這幅畫付出多少,這一筆一劃當中又是飽含了多少期待。

一陣涼風從江面吹來,兩人髮絲在風中輕輕飛舞,蕭韶睫毛顫了顫,緩緩鬆手,畫軸轟然墜落在地。

晴雪一直懸著的心頓時一鬆,忙俯身去撿,視線卻突然凝住。

蕭韶繡著紅色火焰紋的裙裾上,赫然粘上幾點墨漬,定是方才那王玄微著急離開便將筆隨意丟棄,這才濺到殿下裙裾,所幸顏色並不算明顯。

晴雪站起身,悄無痕跡地擋住地上毛筆墨漬,恭聲道:“殿下,請入席。”杜太醫早已替殿下備好了鎮定的藥酒放在席間,就是擔心此刻這種情況。

蕭韶脊背緊緊繃著,在晴雪期待的目光中猝然轉身,紫色的裙裾帶起一陣凌厲的風,她穿過長長的抄手迴廊走回綺雲軒,再次坐回椅中時,明麗的臉龐只剩下一種被冰封過的、凜冽到令人心悸的平靜。

玉妃將方才水榭中景象盡收眼底,雖說聽不清兩人具體在談論甚麼,但光看神情便知道,二郎又惹蕭韶不快了。

玉妃心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不安,放眼整個西京城,敢如此對待蕭韶的也只有她這傻弟弟了,現在蕭韶一顆心都撲在他身上自是不計較,可若是哪日蕭韶另有新歡……

想到此處玉妃太陽xue突突直跳,可下一刻,太陽xue簡直跳動的快要爆體而出!

王玄微穿過人群徑直朝一女子走了過去,兩人不知說了甚麼,二郎竟然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那女子身上!

她瞬間想了起來,這就是方才跟在二郎身後的那名女子,想必就是母親信中提到過的,從孃家江州過來的侄女,柳思思。

柳思思被眾貴女簇擁著,神情窘迫捂著衣袖,似是被打溼了袖口,可縱使如此,如何需要二郎去解圍?

在玉妃僵硬的目光中,王玄微居然一把攥住柳思思手腕,帶著她離開人群走到一旁的曲廊裡坐了下來。

柳思思披著王玄微的衣服,兩人坐的雖不近,卻也絕對稱不上遠。

玉妃心下一涼,連忙轉過頭,正對上蕭韶泛紅的眼眸,急切解釋道:“殿下勿惱,二郎只是……心腸太軟了些,那女子是家母孃家的外甥女柳思思,從江州來京探親,想必是母親的囑咐,二郎才會對她格外照顧。”

蕭韶雙手死死攥著,心頭莫名一絲淒涼,元景哥哥若是心腸不軟,當初也不會救下被五皇子刁難的她……

難道在他心中,她和那甚麼柳思思,甚至旁的女子,都無甚分別……

另一邊兩人在曲廊中相對而坐,柳思思眨著盈盈水眸,聲音輕柔地好似二月春風:“二表哥,今日多謝你出手相助,否則思思定是要當眾出醜了。”

“是母親託我照拂你,不必言謝。”王玄微端坐在垂花柱下,脊背挺直俊美如玉。

柳思思看的暗暗紅了臉,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處,低聲問道:“二表哥,你專程趕來幫我解圍,公主她……會不會生氣?”

樂真?王玄微轉頭朝綺雲軒中看去,即使隔著熙攘人群,他也一眼便看到端坐主位的紫衣女子,而長姐正端著酒杯向她笑著敬酒。

姐姐對他都素來嚴厲,何時露出過這般近乎討好的笑容?

蕭韶眉眼穠麗,髮間的紅寶金釵彷彿閃耀著滿園日光,無論何時她都是人群中最矚目的存在,她是當朝最尊貴的長公主,掌鎮安司監察百官,她再也不是那個乖巧依偎在他身邊、靠他庇佑才能生存的可憐質子。

王玄微臉色驟然冷了下來:“我做甚麼是我的自由,何須在意她是否生氣。”更何況他照顧思思天經地義,若這便生氣,她嫁入王家後要如何侍奉父母,照顧弟妹?

嫁入……王家?

王玄微被自己心底的想法嚇了一跳,神思未定間沒有察覺柳思思欣喜的表情。

柳思思知道,家裡讓她進京,就是想託姨母給她說一門好親事,可放眼整個西京城,又有哪家郎君比得上二表哥。

若是她能嫁給二表哥親上加親,這西京城裡又還有誰敢瞧不起她。

思索間變喜為悲,一雙秀目瞬間泛紅,“京中皆知公主對錶哥的心意,若是公主因此遷怒思思,思思不過一介弱女子,如何承受得住公主的怒火。”

王玄微回過神來,皺眉道:“這話是何意?”

“思思聽說這詩會是由公主殿下最後決定名次,思思本就不善詩文,若是公主藉機發揮,將思思做的詩評為後三名,思思顏面無存倒是無妨,可若是因此丟了王家的臉,思思又有何面目去見姨母。”

說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滑落下來,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看的王玄微心下一軟。

“你儘管寫,最後署我名字便是,我亦會將我所作之詩署上你的名字。”

“這如何使得?”柳思思驀然一驚,眼波如水好似一頭誤入迷林的幼鹿。

王玄微鎮定一笑:“樂真熟知我的筆跡,她看見後自會明白我是何意思。”

蕭韶看著兩人親密交談,胸腔裡似被搡進一把粗礪的鐵沙,越看越痛得掌不住身,就連撥出的氣兒都絲絲縷縷發疼。

她明知自己不該再看,卻就是控制不住,她的元景哥哥一身青衫身姿修長,宛若那堆雪青松、竹間白鶴,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

她素日裡偏愛看青竹折腰,白鶴彎頸,可對他,總是捨不得。

蕭韶狠狠灌下一口藥酒,可心底的躁動卻像附骨之疽,無休無止地從深處冒出。

想要發洩,想要破壞……

“晴雪!”蕭韶突然厲喝一聲,“去把林硯帶來。”

林硯?是那日那個少年!晴雪迅速反應過來,欣然應道:“是,屬下這就派人去青雲樓。”

玉妃同樣細細咀嚼“林硯”這個名字,心中隱隱不安,青雲樓是何地方她也有所耳聞,這叫林硯的伶人是何時入了蕭韶的眼……

眼見遠處迴廊中王玄微似乎和柳思思相談甚歡,玉妃恰到好處地擠出一抹笑,“今年詩會,不知殿下認為取何題目好?”

玉妃的聲音並不高,但只“題目”兩字一出便輕易地蓋過了滿園喧囂,正在攀談的人群立刻停下,紛紛坐回原位翹首以待今日的題目,王玄微和柳思思也不例外。

這句話同樣成功地轉移了蕭韶的注意力,她將視線收回,手指輕釦思索起來。

“這可是個揚名的好機會。”

另一人輕嗤一聲:“就算揚名也輪不到你我。”

“兄臺你所言差異話,不管這王二郎做成甚麼樣,長樂公主是會把頭名給他,但尚有第二第三可以一爭。”

旁邊一人懶懶坐在椅中,百無聊賴:“總之只公佈前三名和後三名的詩作,咱們且坐在一旁看熱鬧就是。”

蕭韶這邊也終於思定,冷聲道:“就取一個恆字。”

恆?

玉妃暗暗心驚,她總感覺蕭韶這個“恆”字另有所指。

眾人卻顧不得思考其中有何深意,只絞盡腦汁地構思要如何作詩才能力壓旁人,給家族增光,給自身揚名。

偌大的園中瞬間安靜下來,春風吹過,響起紙聲簌簌,輕柔的筆尖拂過紙面,一句句壯麗詩篇緩緩呈現。

蕭韶心底的煩躁卻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甚至隱隱有愈演愈烈之勢。

詩會作詩時間極短,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侍從便開始收取各人案上的詩作,侍從極為訓練有素,不到片刻的功夫便將一百多人的詩作盡數收取,交到玉妃和蕭韶手中。

今日的詩會說是由蕭韶決定名次,實際請了當世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共同執裁,只不過最後交由蕭韶定奪宣佈。

蕭韶也示意道:“請三位大才過目。”

這次詩會請的是國子監祭酒郭叔敖,崇文館大學士李正,和吏部侍郎孫白圭共同執裁,而這三人也是此次詩會極受重視的原因。女子也就罷了,男子有誰不入太學,有誰不想封侯拜相,而若要青雲直上,必然繞不開此三人。

三人一邊閱詩一邊讚歎:“看來今年這水平更甚往屆。”

“江山代有才人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此等人才,其名老夫卻從未聽聞。”郭叔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目露讚賞。

李正奇道:“西京才俊皆出自國子監,竟還有郭老不識之人?”

“這周北遊周公子,不僅詩寫的好,字也極具風骨,想必本人定也是姿容如玉才華卓絕,實乃京中後起之秀啊。”

周北遊?

蕭韶本在和體內的暴躁苦苦對抗,聽見這名字頓時雙眉一挑,這名字為何如此耳熟。

晴雪迅速心領神會,提醒道:“殿下,那日追著我們馬車要人的,正是這位周北遊周公子。”

想起來了!

那日林硯提到過,周北遊讓他在詩會上代筆他不願,因此才得罪了人。

“晴雪,拿來給我。”不知為何,好似一絲暖陽突然掙開厚重的雲層照了進來,蕭韶心底竟升起一分久違的興致。

“澗水日東流,雲棲故壑幽。榮枯皆過影,恆道立高丘。”

乍一讀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格律也不甚嚴謹,能看出作者被授意藏拙,但是即使如此,讀完後眼前卻恍然出現一副栩栩如生的畫面,看似白描卻讓畫面躍然紙上,意象簡單卻暗含高志。

蕭韶越看唇角弧度越高,這字跡清峻遒勁,和那封血書簡直如出一轍,定是出自林硯無疑。

如此說來,這林硯今日定然也在園中。

想到此處,心底的暴躁瞬間呼之欲出,恨不得下一刻便見到那個俊美沉靜的少年。

蕭韶捏著宣紙,忽而勾唇一笑,不論因何原因,代筆便是不對,而做錯了事……自然是要接受懲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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