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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賞畫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7章 賞畫

你身份尊貴,不懂尋常女子的難處

蕭韶胸口如遭重擊。

她的心像是被一柄利刃瞬間刺透,而後又不住地在傷口攪動,直到血肉模糊。

蕭韶痛苦地捂住心口,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林硯。

那個漂亮絕豔,心性堅韌的少年。

那日他被她用金簪刺胸,是否也是這般痛苦……

晴雪在一旁將雙手捏的咯吱作響,這王玄微竟然敢讓殿下住口?即使是陛下也從未對殿下這般疾言厲色,若不是她知道殿下不願,單這兩字便足以治王玄微一個大不敬之罪,把他關進鎮安司最陰森狹窄的石牢中,好好磨一磨性子。

蕭韶紫色的裙裾在江風中搖曳,想到那封以血寫就的欠條,想到那雙易碎卻執著的眼眸,緊捂胸口的手慢慢鬆開,心底的悲痛似乎奇異地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確定感。

蕭韶深吸一口氣,向著王玄微走近一步。

她看著王玄微驚魂未定的眼眸,一字一句解釋:“元景哥哥,那日我審問的是九霄閣的逆賊。”

說完也不待王玄微反應,霍地一揚衣袖,朗聲道:“如今雖說天下初定,卻尚未四海歸一,國門之外尚有東越、車師等虎視眈眈。十年前,前綏帝攜第五子逃往北羌,在當地勾結穆家、車師沆瀣一氣,韜光養晦準備推翻我大周,而這九霄閣就是他們最利的一柄劍。”

王玄微一時怔住,蕭韶鮮少在他面前這般高聲說話,他皺眉道:“如今大週四海昇平,這些反賊又能翻起甚麼風浪?”她又何必對個階下囚那般殘忍。

蕭韶看向前方,江面煙波浩渺,寬闊的幾乎看不到對岸,偶有鳥群掠過,卻渺小得如同宣紙上灑落的墨點。時間在這裡彷彿靜止,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後依舊如此。

她抬手遙指,嘆道:“元景哥哥你看這曲江,江面何其開闊平穩,可其下掩藏著多少暗礁漩渦、多少沉船戰戟。”

“如今這局勢只是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那九霄閣主富甲一方運籌帷幄,朝中有何動靜他皆一清二楚,我至今不知到底有多少官員被他們收買。”

“更何況,近幾年那九霄閣在新任的少閣主手中,勢力迅速擴充套件分舵遍佈全國,若他們勢力持續壯大,終將引起朝堂不安,戰亂再起。”

她轉過身,定定地凝視王玄微,“元景哥哥,九霄閣不除,我寢食難安。”

是時天光傾瀉而下,掠過亭簷一角灑入水榭,照在蕭韶穠麗的側臉,女子肌骨瑩潤眼波如水,額頭的牡丹花鈿彷彿將此間春色聚於一身,令人心馳神蕩。

“樂真……”王玄微脫口而出,下意識地伸手將面前女子擁入懷中。

蕭韶配合地將頭埋在王玄微寬厚的胸前,聽著胸腔中沉穩有力的心跳,她莫名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元景哥哥這是終於理解她,願意同她和好了?

看著兩人緊緊相擁,晴雪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好在此處水榭位於綺雲軒後,除了玉妃無人看得清亭中情形。

王玄微鼻端嗅著女子特有的淡淡清香,一時間竟捨不得放手,兩人不知抱了多久,直到一陣涼風從亭中吹過,王玄微終於找回幾分理智,手臂下意識地鬆開,說道:“樂真,我自然是理解你的,只是——”

“只是甚麼?”蕭韶順勢離開男子懷抱,正色道:“元景哥哥有話但說無妨。”

王玄微指尖微微一蜷,他想說,縱使九霄閣要除,這件事也自有男子去做,女子就應該溫柔賢淑相夫教子,似蕭韶這般心性狠毒,日後如何服侍夫君,如何擔得起一家主母?

可對上蕭韶期待的目光,他終是將所有勸誡盡數嚥了回去。

罷了,來日方長,他總能讓她慢慢改變。

他攬住蕭韶肩膀,溫聲道:“你畢竟是公主,以後這些事你可以交給旁人去做,何必事事親力親為。”

元景哥哥這是在關心她?蕭韶眼眸頓時一亮,笑著應道:“都聽元景哥哥的。”

蕭韶本就生的極美,一笑之下宛如春花明媚,讓人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來,“你今日尋我,難道就為了同我解釋這件事?”

“自然不是。”蕭韶微微一笑,她對著晴雪抬手示意,從晴雪手中取過一卷早已備好的錦緞畫軸,“前些日子偶得閒暇,胡亂塗抹了一幅山水畫,想請元景哥哥賜教一二。”

蕭韶雙手捧著畫卷,姿態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期待,說是胡亂塗抹,實則花了她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本想過年時作為賀歲禮送出,卻因為花色的調配耽誤了時日,這才拖到今日。

王玄微笑著頷首,“樂真雅作,必要好生欣賞。”

畫軸在蕭韶手中緩緩展開——

畫卷底部是一片蒼茫的水色,一葉孤舟靜泊水上,舟上有一微渺人影負手遙望。在江岸一側,幾塊巨大的磯石陡然聳立,石縫間,數株老松倔強地斜生而出,枝幹如鐵,松針如芒。

越過山石,一道飛瀑如白練般從山崖縫隙中垂落,帶著清冷如琴絃的飄逸,在幽谷中激起一團若有若無的水霧,彷彿能透過宣紙,傳來一絲沁涼的溼意。

而最妙的是,在瀑布下的草甸上,點綴著幾朵嫩黃的小花。為這片天地間的寂靜帶來一絲堅韌的生機。

“筆底煙霞生,紙上山水活……”王玄微連連驚歎,這畫技法精妙,顏色生動,最絕的是意境悠遠,彷彿山河亙古如此,萬物堅韌,人世間的煩憂,在此間,不過是一縷即將散去的雲煙。

王玄微越看眼底驚豔越深,“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樂真的畫技竟精進於此!”

蕭韶唇角高高揚起,她本不是靜得下心的性子,因王玄微喜畫,這才耗費心神研習畫術。光那瀑底野花的調色,便耗費了她整整七日,她用盡辦法才調出的最富生機和春意的嬌嫩花色。

她作畫時總忍不住暢想,若世間真有這般美景,她定要撇下京中瑣事和元景哥哥同遊。

王玄微的目光流連於畫上,筆觸畫工處處透著熟悉,顯然正是他曾教過她的技法,他忍不住想起蕭韶在西京為質時,他教她作畫的那些時日。

那時他憐她孤身一人身處異鄉,便對她多有照拂,那時綏天子命各世家子弟都入宮聽學,他便常在宮中行走,也因此有機會常與她見面,後來怕她困在皇宮無聊,便提出教她作畫。

雖然要耗費掉他許多精力,蕭韶的愛慕和依賴卻讓他內心很是滿足。

那時的蕭韶單純、簡單,性子也最是柔順,從不與人衝突,可現在卻都變了。

見王玄微神情漸漸冷了下來,蕭韶隱隱心生不安,如削蔥般的指尖蜷了蜷,輕聲道:“元景哥哥筆力遒勁,字字珠璣,在這西京城中素來是一字難求,不知今日能否為這幅畫提個名字?”

說著示意晴雪將早已準備好的筆墨遞至王玄微手邊。

蕭韶從未這般卑微地請求過誰,水榭中一時安靜極了,靜到她能清楚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直到此刻蕭韶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在害怕,她害怕會再次在他口中聽到拒絕,害怕再次承受那種難言的痛苦。

王玄微愣了愣神,思緒陷在過往和今日夾雜不清,他下意識接過蘸滿墨汁的一杆彩漆管描金龍鳳紋筆,正欲抬筆,後方庭院中突然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喚,“二表哥!”

這聲呼喚如山寺佛鐘,瞬間讓他心頭一片清明。蕭韶如今行事之狠辣心思之深沉,又如何做得出這般意境高遠超脫世外的畫來,不過是汲汲營營,浮於表面。

王玄微循聲回頭,視線直直地投向遠處,哪怕隔著綺雲軒根本看不真切,那視線中近乎焦灼的關切,卻看的蕭韶心頭一震。

握著畫軸的手不住顫抖,心如同一根緊繃的弦,稍微用力就會瞬間斷裂。

王玄微轉過頭,急聲道:“樂真,事出緊急,我們過會兒再敘。”

他要離開?

表哥?

是誰,竟能讓他那般失態?!

見她臉色冷沉沒有回話,王玄微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不耐,“樂真你身份尊貴,自然不懂尋常女子的難處。”

語畢竟不待她允准轉身便走,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灼灼花影深處,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啪!”

繃緊到極點的弦,轟然斷裂。

是誰,讓他這般毫不猶豫地棄她而去。

他又如何能這般輕易地說出,她身份尊貴,不懂尋常女子的難處。

他明明最懂她有多難……

脖頸處倏然一燙,蕭韶伸手一摸,入手溼潤,她竟是哭了。

花影重重,斑斕迷眼,那抹青色背影留下的空洞,在她視野裡無限放大,瞬間吞噬了所有明媚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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