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曲江詩會
王玄微長睫輕斂,不辨喜怒
隆興三年元月廿七,曲江池畔垂柳成蔭,繁花似錦。
全西京城中世家貴族的子弟今日都聚於此,只是此時大概無人有心情賞春遊玩。
今日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三次曲江詩會,由這些年最炙手可熱的玉妃王令宜主辦。而與往年不同,今年綺雲軒中的主位上又多了一位女子。
蕭韶漫不經心地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椅上,繡著紅色火焰紋的紫色裙襬流瀉如雲霞,纖白的手指隨意地託著臉側,雙目微闔整個人慵懶舒展,彷彿一隻午後在暖陽下愜意打盹的紫色貓兒。
“那就是長樂長公主?”終是有人忍不住暗暗打量。
“聽說她最是囂張無忌,那耿侍郎不過是在朱雀街上沒有及時讓開她的馬車,便被她一鞭抽走半條命,至今癱在床上再也無法上朝。”
“竟然一人不合抽人鞭子?”
有膽大的心生好奇,歪頭向蕭韶看去,越看笑意越顯,似乎空中都瀰漫著美人的香味,陶醉道:“如此美人,縱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旁邊人頓時大驚失色:“你小聲點,鎮安司的煉獄可不是吃素的!”
蕭韶自是不知道眾人如何議論,也不會關心。這種人人戴著面具虛與委蛇的場合,當真令人噁心,只有想到那清峻身影時,心口的嫌惡之意才會稍稍緩解。
今日詩會男女在庭院中分席而坐,王家眾人早已入席,獨差一個王玄微。
蕭韶頻頻看向那空處,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場中,眾人紛紛心驚膽戰地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
元景哥哥素來準時,難道,難道……他今日又不來……
隨著蕭韶神情越來越陰沉,眾人再也不敢竊竊私語,端坐如泥塑木雕,縱使腰背僵硬痠痛,依舊繃得筆直,竭力維持著那點刻板的端莊。
“殿下嘗一下這糖酪櫻桃,”玉妃笑著端起案上碗盞,遞到蕭韶面前,“這是西南新運來的櫻桃,皮薄水多,十分酸甜可口。”
蕭韶垂眸看去,透明的琉璃碗中,奶白的冰乳酪包裹著幾顆紅潤新鮮的櫻桃,彷彿將春意盡數融在這一小碗當中。
她卻提不起絲毫食慾。
玉妃若無其事地放下碗盞,心中暗暗惱怒,只是她惱的不是蕭韶,而是王玄微。她比誰都清楚蕭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即使是她面對這長樂長公主時也要避其鋒芒,二郎竟然當然到現在都沒來,他何時變得這般失禮。
蕭韶不動,誰也不敢說話,忽然,一道清雋挺拔的身影,穿過花影婆娑的小徑,緩緩朝庭院這邊行來。
蕭韶眼睫倏然一顫,幾乎是本能地直起了腰,方才還隨意擱在扶手上的手,此刻卻悄然伸到身下,用力撫了撫裙裾上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來人一襲青竹長衫,腰束玉帶,身姿頎長眉目深邃,唇角含著一抹淺淡笑意,如同披著滿園春色踏花而來,瞬間驅散周遭沉悶。
蕭韶一時怔怔愣在原地,剎那間天地浩渺,眼裡卻只容得下這一人。
晴雪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蕭韶身上,自然不會錯過蕭韶的變化,見狀只能暗歎一聲,這王玄微一出現,公主只怕立刻便將他之前的爽約惡行忘的一乾二淨。
有的人卻注意到王玄微身後還跟一名面生的清秀女子,身著丹碧色雲錦衫裙,卻並未多想只當她是王家侍女,畢竟王玄微這些年的名聲可謂冠絕京城,無論何時出現都會成為唯一的焦點。
“王二公子的風采當真是一如往昔。”
“果然是天人之姿,難怪公主殿下念念不忘。”
“你若有王二郎這般樣貌,興許公主也會為你在曲江畔修一座樓。”
“張兄你可莫害我!被公主盯上,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眾人皆知有王玄微在,蕭韶縱使有千般不滿也絕對不會發作,一時間場中氛圍都活躍了許多,或讚歎或戲謔,蕭韶隔得遠自然聽不分明,王玄微卻是一絲不落,聽的一清二楚。
待王玄微走到蕭韶面前時,臉上已然笑意全無,“在下來遲,還請娘娘、殿下恕罪。”
“是該罰,殿下說該如何罰?”見到王玄微,玉妃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蕭韶卻似沒有聽見,目光只一瞬不瞬地凝在男子身上,王玄微長睫輕斂,不辨喜怒,但只單單俯首而立,便見姿容如玉,彷彿天地間皆是曠遠清風。
眼睛莫名微微一酸。
很快,蕭韶清了清微澀的喉嚨,臉上綻開一個溫婉得恰到好處的笑容,“元景哥哥來了。”嗓音竟是無比的溫柔。
王玄微直起身,兩人一坐一站,一時相顧無言,玉妃微微一笑,示意一旁內侍上前帶路,“既然來了就快入席吧,今日你可讓人好等。”
“且慢。”蕭韶突然開口打斷,“我有話想和元景哥哥說。”
話說出口一顆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今日能否還有別的機會,她只能賭,賭元景哥哥不會當著玉妃、當著京中眾人的面拒絕她。
王玄微聞聲眉頭一皺,卻終是沒有反對。蕭韶見狀終於鬆了口氣,只這短短一會兒功夫,手心竟已沁出了汗。她起身走到綺雲軒前,朗聲道:“詩以詠志,詩以寄情,今日春光明媚,諸位不如先盡情賞景。”
“多謝殿下。”眾人齊聲謝恩。
蕭韶攥緊了手,轉身向一旁的水榭中走去,王玄微也隨之移步。
隨著蕭韶離場,眾人一直板著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許多人起身攀談,或者閒逛欣賞這曲江春景,畢竟曲江池乃皇家園林,尋常人一輩子也難進幾次。
玉妃看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身影暗暗心驚,雖然早知長樂公主心悅二郎,卻沒想到竟如此放得下身段。
不過也多虧如此,得知蕭韶願意參加詩會,陛下高興地在她宮中連續留宿了三夜。玉妃忍不住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連連戰亂改朝換代,如今的王家早已不復從前的光輝,陛下尚未立後,而誰能替陛下誕下長子,誰就能入住中宮。
另一邊,兩人穿過迴廊便到了翠晚水榭,此處正對曲江視野極其開闊,王玄微心底卻莫名焦躁,“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
蕭韶雙眸劇烈一顫,他喚她殿下?他同她說話何時變得這般疏離生分?
蕭韶咬緊唇,刻意忽略心底那點不適,“元景哥哥,那日在鎮安司的地牢——”蕭韶刻意軟著嗓音開口,誰料話剛出口便被毫不猶豫地冷冷打斷,“住口!”
王玄微俊臉冷沉,視線掠過蕭韶燦爛如霞的眉眼,心中浮現的卻是那日在地牢看到的畫面。
這個畫面這段時間一直在他心頭揮之不去,幾成噩夢。
那日他有急事去找蕭韶,晴雪說蕭韶在忙請他稍候,他卻不想等,便讓侍衛帶路引他前去。
那不是他第一次去鎮安司找她,卻是他第一次進入地牢。
也讓他見到了從未見到過的、無比陌生的蕭韶。
那日他走到囚室門口正欲出聲,視線卻突然凝滯。
他站在暗處,清楚地看見蕭韶用鐵鉗夾起一塊被燒到通紅的烙鐵。
烙鐵離開炭火,發出“嗤呲”的輕響,他甚至感覺周圍的溫度都隨之升高了幾分。
那橙紅色的光芒,映在女子深不見底的鳳眸裡,跳躍著,如同地獄的業火。
她轉過身,手持著那塊散發著恐怖高溫的烙鐵,一步步,走向被吊在鐵架上的囚犯。
囚室內一片紅,映得蕭韶那張美豔冷漠的臉,明明滅滅。
隨後,蕭韶緩緩抬手,皓白的手腕冷冷向前一送——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被燒灼的聲響,驟然在刑室內爆開!
幾乎同時,淒厲到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嚎,瞬間響徹囚室。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皮肉燒焦、令人作嘔的糊味。
那囚犯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抽搐顫抖,直到最後頭顱無力地垂下,所有的掙扎和聲音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只有血肉模糊的身體,還在因為承受的極致痛苦,而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著。
蕭韶卻只面無表情地平靜地轉身,將鐵鉗丟回燃燒的火盆中,在他驚懼的目光中,重又隨意地夾起一塊通紅的烙鐵。
“潑醒他!”女子冷淡的聲音在審訊室內如同神旨。
他想要逃離,渾身卻像是被鐵鏈縛住般動彈不得,直到這個過程再一次重複,直到那個囚犯徹底沒了氣息。
他不知道蕭韶在逼問甚麼,更不知道那個囚犯到底犯了甚麼重罪要被這樣拷問,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
他怕這樣冷漠無情的蕭韶,更懼怕有朝一日她的刀口會對準他,害怕那個被綁在刑架上求生不能求生不得的人,會是他。
他不敢見她,更不敢再單獨見她。他厭惡這樣的自己,更厭惡讓自己變成這樣的蕭韶。
蕭韶所有解釋的話語都被一句“住口”堵在喉間,她看著王玄微的側臉,過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低聲喚道:“元景哥哥……?”
她緊張地看著他,不敢錯過絲毫動作或者表情,直到他終於轉過頭來——
四目相接。
霎時間周遭花影搖動,她在他的目光中,卻只看到濃郁的恐懼和厭惡。
和那日在鎮安司地牢外,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