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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欠條

第4章 欠條

若有違背,任憑殿下處置

上好的松山狼毫砸在白色的衣衫上,筆桿是優質的紫竹,筆鋒更是飽滿,單單這杆筆已抵得上整駕馬車。

蕭韶冷冷注視著,林硯那雙漂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看不清情緒,唯有眼尾那抹紅,豔得驚心。

隨後,少年動了。

他用未受傷的右手,緩慢而艱難地,再次撐坐起來一些,讓背脊離開冰冷的車壁,動作間牽動左肩傷口,額角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浸溼了貼在臉側的藍色髮帶。

在蕭韶審視的目光下,林硯艱難地拾起那支筆,指尖顫抖,握筆卻極沉穩。

他用牙齒咬住右手腕處那早已被碎片劃破的衣袖,“嗤啦”一聲,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裡襯布料,最後將素白的布條平整地攤開在還算乾淨的車板上。

天色暗沉,薄霧自光敞的車頂籠在少年身上,明明每個動作都平平無奇,卻莫名賞心悅目的像一副風煙俱淨的山水畫。

就連晴雪一時都看入了神,想知道他接著會做些甚麼。

林硯垂眸、抬筆,將手中狼毫筆的筆頭,徑直探向自己左肩那處依舊在緩慢滲血的傷口。

筆鋒觸碰到翻卷的血肉,再如何柔軟的狼毫也和尖刀無異,少年的身軀突然劇烈地顫抖一瞬,喉間溢位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但握筆的手卻沒有絲毫移動,直到筆鋒蘸滿了濃稠的、鮮紅的血液。

殷紅的血珠順著筆尖滴落,在素白的棉布條上暈開一小點。

林硯俯下身,就著車內越來越暗淡的光線,右手執筆,以血為墨,以布為紙。

右手懸空,指節繃緊,每一個字落下,都彷彿耗費他極大的心力,臉色愈發蒼白,唇上的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忽而天色一亮,概是月亮從雲層中鑽了出來,銀色的月光傾瀉而下,照在林硯蒼白的側臉,襯得少年眉眼專注而又深邃。

似乎若干年前,她也曾這樣看著元景哥哥,他在燈下臨摹字帖,她替他剪芯添香,那時的元景哥哥也不過十七八歲,那時兄長剛佔領西京不久,兩人也不曾像現在這樣心生隔閡。

少年提筆書寫,不到一行筆鋒上的鮮血已然乾涸,筆尖微微一頓,隨後再次抬筆,狼毫在傷口處來回掃動,直到筆鋒重又沾滿新鮮的血液。

馬車內安靜極了,只有少年緊緊皺著的眉頭和微微顫動的身子,顯示出主人正在承受的痛苦,在粼粼月色下,竟有些詭異的賞心悅目。

蕭韶靠在車壁上靜靜凝視,馬車的轆轤聲早已不是困擾,她十分耐心地看著林硯一次又一次地在傷口掃動筆鋒,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看著他將右手拇指按向傷口,重重地、清晰地,在“林硯”二字旁,摁下一個血色的指印。

最後艱難地雙手捧到她面前。

竟然這麼快就寫完了。

蕭韶心底莫名有些遺憾,她居高臨下地看去,迎著冷月銀光,四目相對。

少年眉眼昳麗目光清澈,眼底隱隱透著痛楚和疲憊,似乎有些期待,有些不安,卻唯獨沒有怨懟,沒有委屈。

像一汪秋水,在寧靜的月色下泛著誘人的清輝,讓人忍不住想要打碎他、佔有他,想要讓他眼裡永遠只有她一個人。

她突然反悔了。

把他虜回去,關起來,只要她不說,元景哥哥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就可以永遠擁有這份安寧。

蕭韶一時想的入神,眼前捧著布條的手突然開始顫抖,她這才恍然回過神來,伸手接過了那染血的布條。

冰涼的指尖不經意地拂過林硯手腕,清楚感受到了一陣細微顫抖。

這是即使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也沒有開口催促,只默默地忍耐,讓她不禁好奇他能承受能忍耐的極限在哪裡。

蕭韶盯著林硯看了許久,終於將視線落在手中的布條上。

欠條

立據人林硯,因不慎損毀長樂長公主殿下梨花木馬車一架,計損銀一百兩。立據人自願承擔此債,分期償還,直至償清為止。立據人保證隨傳隨到,聽從殿下差遣,絕無推諉。若有違背,任憑殿下處置。

欠債人:林硯

大周隆興三年元月廿二日

字跡是出乎意料的清雋挺拔,帶著一股難以折損的風骨。指印鮮明,如同雪地落梅,淒涼卻極其豔麗。

晴雪在一旁看得心頭微緊。這哪裡是欠條,這分明是一紙賣身契,將所有的主動權,乃至生死,都交到了殿下手中。

蕭韶的目光在那欠條上流連片刻,然後緩緩上移、落在林硯臉上。

少年額髮已被冷汗浸溼,臉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彷彿一觸即碎,唯有那雙眼睛,在極度虛弱中,依然清澈透亮,映著清冷月色,也映著她此刻莫測的神情。

蕭韶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上微溼的血跡,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混合著某種扭曲的快意,在她心底蔓延開來。她將布條隨意折起,放入袖中,彷彿那並非甚麼重要的契約,只是一件新得的、有趣的玩物。

“記住你今天寫下的每一個字。”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馬車卻在此時突然停下。

“殿下,到了。”晴雪恭聲稟告,公主府離青雲樓並不遠,饒是馬車損壞夜路難行,小半個時辰也足夠了。

蕭韶卻像是沒有聽到,目光依舊落在林硯身上。

視線相接,少年卻忽然低下頭去,蕭韶皺了皺眉,卻驚訝地看見少年俯身拾起地板上,方才她掉落的金簪,用力地認真地在衣袖上將血跡擦淨,最後雙手捧著遞給她。

“林硯所寫每個字,都發自真心。”

蒼白的唇角忽而揚起,如同月光下盛開的冷白曇花,素淨至極卻帶著極致的誘惑。

蕭韶心跳竟無意識地漏了一拍,時間在此刻似乎變得模糊而又幽遠,可是很快,無邊無際的悲傷如潮水般湧來。

他不是元景哥哥。

不是她的元景哥哥……

蕭韶抿緊了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簪子送你了,晴雪,用馬車將他送回青雲樓。”

說完徑直翻身下車,任由自己陷入濃重夜色之中。

*

周朝延續前綏的傳統,並未設宵禁,這幾年天下漸漸安定,西京城內的夜市也越發繁榮,而青雲樓永遠是西京城夜色中最亮的那抹胭脂紅。

此時隔著寬闊鏡湖,日月軒中同樣燭火通明。

“少主怎麼傷成這樣。”岑路急切地從櫃中翻出藥箱,熟練地拿起一紅一白兩個瓷瓶。

今日不知為何蕭韶的馬車突然加速,好在少主憑藉高深輕功強行在空中改變軌跡,這才剛好砸中。他實在想不明白誰能將少主傷的這般重。

安娘也一臉慎重,“硯兒,今日究竟發生何事。”

林硯坐在床上,從岑路手中接過藥瓶,扒開已被鮮血浸透的外衫和裡衣,靜靜向兩人講述今日發生的事:“那長樂公主行事瘋癲,她將我認成王玄微……最後她應該是滿意我寫的欠條,用馬車將我送了回來。”

林硯嗓音淡漠,絲毫沒有在蕭韶面前的顫抖,彷彿講述的主人公不是他,而是甚麼不相關的陌生人。

“你都被她傷成這樣,入公主府養傷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安娘有些不解,如此天賜良機林硯竟然沒有把握。

林硯用嘴咬開紅色藥瓶的瓶口木塞,將透明的藥水盡數傾倒在深不見底的傷口上,嗓音帶著微不可察的喘息,“傷在左肩,三日內我左手都無法用力,加上流血過多,那公主府乃龍潭虎xue,此時不宜入府。”

藥水混合著血水流下,少年俊美的臉龐在燭火下越發蒼白。

安娘輕嘆一聲,心疼道:“你今日當真託大,你就任由那蕭韶將你當成王玄微,任由她傷你至此?”一時間恨不得立刻潛入公主府殺了蕭韶,好報這金簪之仇。

林硯沒有答話,垂著眼眸從托盤中拿起繃帶,用牙咬住在左肩傷處纏繞幾圈。岑路從椅上起身想要上前幫忙,猶豫片刻終是坐了回去,他比誰都清楚,少主素來不喜旁人的觸碰,即使是他也不行。

待林硯纏好繃帶,額頭已然沁出一層冷汗,安娘眉頭微蹙,走到林硯面前從托盤中拿起毛巾,正要替林硯擦去額頭汗水,卻撲了個空。

林硯竟是往旁邊坐了一步,躲開了她的好意。安娘心下微惱,含怒的視線落在林硯身邊的金簪上。

是方才林硯解衣時從懷中取出,順手放在床頭的。

“就是這隻金簪傷了你?”安娘冷哼一聲,頓時遷怒,“讓為師替你毀了它!”

說著從床頭快速拾起金簪,豔麗的臉龐驟然一狠,五指加力就要把它折斷。

“不要!”

林硯眸光倏然一緊,出手如電,正正點中安娘手腕內關xue,安娘手指頓時一鬆,金簪從指間滑落,正好被林硯一把抓住攥在掌心。

安娘揉了揉痠麻的手腕,怒道:“林硯,你這是做甚?”

方才一番動作牽動傷口,林硯猛地咳嗽兩聲臉色越發蒼白,右手卻仍緊緊握著那隻鳳穿牡丹鎏金簪。

他也不知為何方才安娘說要毀掉簪子時,心底突然升出一股莫名的恐慌,明明是這簪子將他傷成如此,他卻似乎……並不想毀掉它。

林硯抬起頭,從容地對上安孃的怒火,“這簪子想必值不少銀錢,毀了豈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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