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直面 “你的胳膊......沒了。”
莘善囑咐鞠離遊在原地等她, 隨後便與旺善一同進t入甬道。
旺善說,帝屋吃飽了,便會為她開啟尹川城。他們只需要將城中封印解開, 便可將帝屋放出來。
“可是, 城中的人怎麼辦?”莘善的鞋底上沾滿了血汙,踩在粘膩的地上, 發出奇怪的輕響。
“善兒,”旺善快步跟在她的身側, 掏出一方香帕子,遮住她的口鼻,“這樣好些了嗎?”
莘善接過手帕, 自己按在口鼻上,邊向前小跑著,邊問道:“地宮會被尹川城撐塌了吧?到時候我們誰都出不去,我要阻止帝屋。”
“善兒!”旺善忽地拽住她的手臂,拉著她拐進一間暗室中, “尹川城是帝屋的鬼境, 不會將撐壞地宮的。”
這間小小的暗室與方才經過的那些幾乎一模一樣——統一的陳設與裝潢, 還有地上、牆上的抓痕和汙穢——這些暗室的房門全都是敞開的,幾乎一間連著一間,像是永無盡頭般, 她重複著,進入, 進入,進入。
找到帝屋時,它正在伏在一堆豔色衣裳上啃食著甚麼。
墓室中停放著一尊陰沉木的棺柩,但已被帝屋破壞, 斷成了兩截,隨葬的珠寶隨木屑滾落一地。
夜明珠靜靜地亮著,照著沉黑奇譎的破棺,又照著油光水滑的帝屋。
莘善這室內渾濁的氣息頂得頭暈,她身子向後一晃,靠在了旺善的身上。
“快好了。”旺善自然地摟過她,抬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與她一同捂住她的口鼻。
“沒......好......”
似人非人的聲音,像咯痰般帶著咕嚕的顫音——帝屋轉過臉來,綠油油的眸子亮得可怕。
“你、你怎麼......”莘善驚訝地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手指微蜷,卻不敢指向它。
直到現在她才徹底相信了,現在的妙妙是帝屋。那怪異的聲音與語調,就像是很久之前東苑的那隻大鬼,喚她:“莘善......”
它伸出舌頭,捲走嘴邊的腐肉,盯著僵硬的她,繼續道:“好吃......”說罷,它呼嚕幾聲,便緩緩地垂下頭,用爪子扒拉幾下面前的衣料,隨後猛地咬了下去。
“喀嚓——!”它似乎啃在了骨頭上。
莘善渾身猛地一抖,只覺得這個墓室忽地冷到結了冰。她哆嗦著,想要向後退,卻被旺善攬著往懷中抱。
“它很快就好了!”旺善溫柔地笑著,雙臂摟緊了退縮的莘善。
“你、你自己放出它來吧......”莘善擰著眉,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你跟它有甚麼交易就、就......”
“善兒?”旺善斂起笑意,伸手接過掛在她手上的帕子,重新捂在她的口鼻上,“你不是說,和我一起嗎?”
“不、不......”她艱難地瞥了正在啃食大骨的帝屋一眼,十分抗拒,“我不想見到、見到城中的人。我想去找遊兒,他一個人......”
是,她想起了在帝屋鬼境中的那些人——那些曾被她恨著、又期待著的人們——她知道她做了些甚麼,而如今帝屋這個樣子,讓她不敢面對自己所造成的後果。
“善兒,不行!”旺善死死地勒住她的肩膀,手攥住她的胳膊,大聲說道,“你不能離開!我要你看著我!”
莘善恍惚地望向帝屋,卻見它正埋頭拱動,用貓爪將那腐朽的屍身從鮮豔的衣裳中扒出來:“若是、若是他們都沒了......或是,還在......”
“善兒!”旺善將她的臉掰了回來,貼近她,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雙眼,像是要用自己的視線將她釘在原地般,帶著一股恨意,“我可以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但我不忍受在我眼皮子底下......”
“甚麼啊?!”莘善被他勒得難受,在他懷中掙扎,“你自己去尹川城!我要離開這裡!”
“不行!”旺善雙臂更緊地摟抱著她,用力一舉,讓她雙腳離了地,“你要在這裡,萬一帝屋要反悔,你要來救我!”
“我救不了你!”莘善伸手推開他湊近的臉,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他斷裂的鼻樑,手臂瞬間僵住,“我、我......”她快哭了出來,一直被壓在心底的舊日恐懼,此刻全都翻湧了起來,充滿了她的胸腔,“我會被那裡困住的!永遠關在裡面,蹲在裡面,被、被......”
“不會的——!”旺善狠狠地抱著她,衝她大吼,“把帝屋放出來,尹川城就不存在了——!”
不對。不對。封廣遠會把她關進祠堂裡。
莘善在祠堂裡。
她耳邊嗡嗡直響,雙眼模糊,看不清那張男人的臉。
咔嚓、咔嚓。
莘善聞聲,僵硬地轉過頭去,卻見一隻黑貓用爪子從一堆衣裳中撥出一個乾癟的頭顱——滿臉無皺,暗色的面板像是紙糊上去的,又像是用針線牢牢縫上去的,緊貼著頭骨的面板上只剩下幾縷枯發。
那貓又撥了頭顱一下,讓那兩個黑洞洞的眼,正對著莘善。隨後,它試探地張大了嘴,黢黑的舌頭如靈活的泥鰍,滑溜溜地從口腔中探出身子,猛地從那缺了數顆牙齒的嘴中鑽進,而後又從頭顱的右眼鑽出——它是個聰明的貓兒——它用舌頭將那顆頭釣了起來。
隨後,帝屋一口咬了上去。
嘣。利齒穿透。骨頭碎裂。
“善兒?善兒?”旺善輕輕晃動著她的身子,將她的神魂喚了回來,“善兒......我方才急了,不應該兇你。”他一手摸著她的臉,擠出一個愧疚的苦笑,“原諒我......你在外面等著我,我自己進去,很快便會出來。”
莘善雙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攥了又攥。她盯著他斷裂的鼻子,咬著下唇,不說話。
“善兒?”旺善雙手託著她,將她抱在眼前,“你就在這兒等著我,好不好?”他雙眸漆黑,讓人看不出清晰情緒,只一個勁地祈求,“你在此等我,不用進去,好不好?善兒?”
帝屋仍在啃食著那頭顱,咯嘣咯嘣,就在莘善的身後。
她望著他,將嘴唇咬出了血:“你......自己去?”
“嗯。”旺善見她開口講話,欣喜地咧開了嘴,“你在外面等我,很快便好了。”
莘善望著他,欲言又止,雙唇擠動,將混著血絲的口水嚥了下去,低聲道:“......好。”
帝屋吃飽喝足,靜靜地蹲坐在那堆衣裳上。它的尾巴輕甩兩下,成功地吸引了莘善的注意。
她看向它——一隻怪異的綠眼黑貓——雙手不自覺地抱緊自己的膝蓋,後背又向後貼靠了幾分。
帝屋嘴邊掛著碎屑,直勾勾地盯著莘善。
“應該可以了。”旺善俯下身子,雙手撐在膝上,溫柔地望著蹲在地上的莘善,“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莘善聞言抬臉看向他,只一眼,便垂下眼簾,默默地點了點頭。
“呵呵呵......”
她猛地瞪大雙眼,渾身一抖——帝屋在笑。
莘善僵硬地轉過頭去,再次迎向它投來的如泥漿般粘膩的目光——帝屋在笑,它張開了嘴,伸出了舌頭,嘴角斜向上咧出了弧度。
“呵呵......來吧......”它的舌頭越伸越長,垂落到它的胸前,“莘善......我甚麼......都能為你實現......”
莘善聞言皺起眉頭,她看著它的舌尖觸到了它坐在底下的衣衫上,隨後便別開了臉。
“行了。”旺善走上前去,沉聲說道,“趕快吧,若是被莘詹陵察覺到......”
“她?”帝屋拖著長音,打斷了旺善。它譏笑兩聲,嘲諷道:“她當年......連東苑的門都......不敢靠近......”
莘善靜靜地聽著,伸手摸進懷中的挎包裡,食指猛地勾住那把剪刀。
她可以殺了它。
莘善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渾濁的氣,強忍住了喉嚨的癢意。
但是,要等到旺善真的成人,帝屋將妙妙還回來時......
“還要再吃......”帝屋的聲音忽地從莘善的前方傳來,她驚得手臂一抽,將剪刀從挎包中掏了出來。
帝屋翹著尾巴,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似乎沒有發現她舉在胸前的那把剪刀。
“只夠撐起幾間......”它的舌頭一縮一伸,耷拉在身前,綠眸一眨不眨,“再多......再多......才有莘府......”
莘善緊握著手中的剪刀,渾身緊繃,呆愣地盯著帝屋。
“善兒不怕。”旺善走來,暗綠的衣角擋住了她的半邊視野,“我去去就回。”t他用指腹輕摸過她的額角,溫聲安撫。
莘善沒有回應他,只定定看向帝屋——它被旺善擋了大半的身子,只剩一對腿腳、炸著毛的尾巴和不住痙攣的半瓣肚子——它要吐了。
她看著它,聽著它,不自覺地張開了雙唇。
“嗬呃——!”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帝屋扭動著四肢,發出一聲接一聲的瘮人聲響,吐出了一股接一股的濃重黑水。
莘善屏住呼吸,攥緊了手中的剪刀。
若帝屋從尹川城逃出來,真的成了一隻大鬼,吞掉皇陵,吞掉京城,吞掉樊天明的一切,吞掉她的一切......她一定會殺死它。
“呃——!”帝屋又吐出了幾截白骨,脖子抻得如一條雞毛撣子。
黑水在蠕動,漲大。旺善擋在了她的眼前。
“約定好的,”旺善站在她眼前,但依舊沒擋住那正緩緩漲大、幾乎充滿了整個墓室的潔白牌樓,“你給我身子,我放你出來。”
莘善仰頭望著那隱在墓室頂部的匾——尹川城三個字,大部分已被完全遮蓋住,只剩下最底部的幾點。
“請......”帝屋陰惻惻地笑著,聲音無處不在。
旺善沒再耽擱,大步向前。他雙手按在木門上,轉回頭來,再次囑咐道:“善兒,我去去就回。”
莘善驚訝地望著他,望著他身前的木門,嘴巴張了張卻一時無法出聲。
那門,那門!
“善兒,我進去了。”旺善衝她溫柔一笑,雙手微微用力,門卻嘩啦一聲,開啟了。
莘善動作遲滯地站起身,依舊驚訝地盯著門後——門後,東苑的門後,站著兩個人,兩個瘦削的人。
兩個熟悉、憤怒的人。
“你、你們......”旺善顯然也吃了一驚,站在門前,雙手擋在身前。
寧嘉洺下巴微收,原本的美目已瘦得突出,壓在雜亂的眉毛下,迸出犀利的眸光。她的視線掠過旺善,精準地捕捉到站在後方的莘善。
“你!”她咬牙切齒,聲音嘶啞,瞪著莘善的眼睛幾乎噴出來火,“你還好好活著?!”她一腳踏出門檻,卻被旺善伸手攔住。
“你們怎麼會在裡面?!”旺善大驚,一手拽住仍向莘善方向衝去的寧嘉洺,一手摁住雙袖空蕩 、陰沉地跟在她身後的茅汀碩。
莘善雙眼來回在她二人身上游移,幾乎是控制不住地,站在原地,不住地打量著她二人——破敗,破敗,還是破敗。她走後,尹川城徹底破敗了。人也破敗了。
“都是因為你!”寧嘉洺瘋了般往前衝,要吃了她,“我們被東苑大鬼圈養奴役!為了口吃的,自相殘殺!你這個喪門星——!”
“夠了!”旺善狠狠地拽了她一把,將她推回門中。寧嘉洺撞到茅汀碩身上,身子晃動幾下,又瞬間站穩。她又向外衝,被旺善伸手攔住。
她廝打著他,雙眼卻死死地盯著莘善:“你來喂鬼!你才應該被它吞掉!”
莘善渾身僵硬,卻鬼使神差地向前走去。她望著她,呆呆地問道:“只剩你兩個了?”
寧嘉洺喘著粗氣,黑瘦的臉登時漲得通紅:“你、你這個、這個......”
“莘善。”一直陰沉地盯著她的茅汀碩,張開了乾裂的雙唇,他仍盯著她,眼皮抽搐。
“茅、茅汀碩......”莘善眨了眨眼,一邊嘴角怪異地翹了起來,“你的胳膊......沒了。”她走到了旺善的身後,怔愣地望著茅汀碩那對佈滿血絲的眼睛。
沒有胳膊的茅汀碩,他聞言,冷冷地咧開嘴:“哈哈......哈哈......”
“莘善!”寧嘉洺出離憤怒,抬腳蹬在門檻上,卻被旺善死死摁住,“你就是莘良!”她咬牙切齒,“殺了那麼多人,還要再殺一次!”伸長了胳膊,尖利的指甲直直地戳向莘善。
“我、我不是......”莘善望著她枯瘦卻有力的手,心頭一片茫然。
這是她做的一切,她造成的一切。
“一切......”茅汀碩盯著她,幽幽地說道,“你不該......”
她不該。
降生。
莘善雙腿忽地痠軟,向後退了半步。她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我不是他的......”
“你們退回去!”旺善猛地推了茅汀碩一把,隨後雙手縛住正揮舞著手臂的寧嘉洺,一腳蹬在門檻上,“帝屋養你們那麼多年,也該你們反哺它了!”說著,他便押著她往尹川城裡推。
“旺善,不要......”莘善一步一步走向前,伸手揪住他衣袖的一點,“不要......”她望著站在寧嘉洺身後的茅汀碩,心頭髮慌卻莫名平靜。
熟悉的憎惡眼神。
可是——她不明白——封廣遠他們,怎麼會沒在呢?
帝屋還在,那尹川城便在。那尹川城還在,至少還會有人在。寧嘉洺和茅汀碩都在,那為何封廣遠不在?
“善兒!你退後!”旺善扭頭看向她,雙手按住仍不住掙動的寧嘉洺。
“放開我!”寧嘉洺揚頭怒斥,狠瞪了旺善一眼,隨即猙獰著看向莘善——她恨極了她,每一個五官,每一寸面板都因怒火而起了皺——扭動著被縛住的手臂,抬腿踢向莘善,“你才是該死掉的那個!被鬼吃掉的孽種——!”
莘善站在原地,一手依舊揪著旺善的衣裳,手臂隨著他壓制寧嘉洺的動作而晃動。
孽種。她望著前方,默默地咀嚼著兩個軟爛難吃的字,而後,嚥了下去。
她確實是孽種。在他們眼中,在茅汀碩眼中——他半身隱在黑暗中,眼睛不晶亮也不黯淡,卻格外醒目,攫住莘善的所有視線。
他跟寧嘉洺一樣,穿著衣裳不太合身,又滿是汙垢,根本看不出是甚麼料子,是甚麼顏色。他站在那,昭示著尹川城中發生的一切。
他們要血債血償。
可是......
莘善張了張嘴,上前了一步。她回望著茅汀碩,身前的裙裾被寧嘉洺的鞋尖剮到。
她張了張嘴,甚麼聲音都沒發出,眼見著茅汀碩面無表情地突然暴起,一頭撞向了旺善。
旺善沒有防備,鬆了雙手,被撞向一旁。
莘善沒有防備,張著雙唇,被拉進門內。
她被推了一把,踉蹌地撲倒了地上。
“善兒?!”
惡臭味直衝腦仁,莘善耳邊嗡鳴,晃了晃腦袋才轉頭看向後方——甚麼也沒有,就連方才那聲呼喚也彷彿是投入深井中的石子,已被黑暗完全吞沒。
“我以為......你喜歡他倆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