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完美 “難道你,想和我們一起死去?”
莘善回到了尹川城, 又進到了那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東苑。
她扭著頭,仍舊盯著後方本應是門的黑暗。
黑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波動著, 貼著她的肌膚。
莘善猛地打了個冷顫, 迅速轉回頭去——東苑還是記憶中那般黑暗,只是沒了那張牙舞爪的帝屋樹。
“這、這......”她張目結舌, 緩緩仰頭,望向前方那巨大的怪影——不, 不是影子,祂是黑水凝成的......
“莘善?”帝屋沒有下肢,身子幾乎算是從底下黑水中長出來的。祂俯身, 軀幹上的無數尖刺卷帶著一股腐壞的辛氣,便朝莘善襲了過來。
她一動也不敢動,手中的剪刀幾乎要被她攥裂了。
帝屋在尖刺戳到她之前,停了下來。祂將狀似人頭的頭顱低下,停在莘善眼前。
她直直地瞪著眼, 看著前方。黑水已沒過她的小臂。
“我特意照拂......留著他們......”帝屋沒有嘴, 說話時, 整灘黑水都在震盪。
莘善看不清祂的臉,只知眼前這顆巨大的腦袋上似乎長著鬚髮。
“你、你要做甚麼......”她攥緊手中剪刀,卻沒力氣抬起來。
帝屋晃了晃身子, 如藤曼般的雙手朝莘善伸了過去。
她大驚,猛地彈起身, 將剪刀在身前揮舞:“別碰我!”
“我需要你......”帝屋的雙手在她眼前交纏,沒有再向前逼近。
“那、那你把旺善放進來!”莘善蹚水後退,雙手緊握剪刀,舉在胸前, “放我出去!”
“我需要你......”帝屋攪動著黑水,卻沒有阻攔她。祂重複著這句話:“我需要你......”
“不、不......”莘善慢慢後退,抬腳落下,卻沒激起水花,“旺善可以幫你,你們倆......”
“可他現在......進不來了......”帝屋緩緩站直身子,頂天立地,“耗費太多....t..”
“可是說好的,他進來!”莘善渾身顫抖起來,要緊的牙關不受控制地嗒嗒作響,“我要出去!”
“不行......”帝屋向前逼近了一下,黑水隨之翻湧,拍打在莘善的膝蓋上,“我們世代都要在一起......而今......”
“不要!”莘善驚恐地打斷祂,發洩般地跺著腳,“不要!旺善會把你放出去!尹川城也不會再存在!我也、我也不需要......”
“莘善。”帝屋喚她,手臂從側方繞過去,卻被她一剪刀挑開。
“別碰我!”莘善猛地甩了一下剪刀,顫抖地撒開一隻手,單手握住剪刀,指向祂,“我會殺了你。”她緊咬牙關,從喉嚨中擠出粗啞的聲音。
“你沒理由殺我......”帝屋忽地往旁邊繞過去,卷著她腳下的黑水往旁邊一旋。
莘善被祂裹著雙腳轉了個身,她立馬站穩身子,舉著剪刀,警惕地盯著祂的一舉一動:“你休要造次,你若敢出去殺人,我一定會將你殺死的!”
“殺人?”帝屋轉動著並不優美的身子,雙手隨之旋轉起來,細長的尖端狀似無意地觸碰到剪刀的尖端。
莘善惡寒地向後退了一步,剪刀也向後縮了幾寸。
“我不會殺人......”帝屋停下轉動,長長的手臂掛在祂長滿尖刺的腰身上。
“怎麼可能?!”莘善聞言,又憤怒地舉高剪刀,指著祂的頭顱,“那城裡那些人呢?封廣遠去哪了?!”
“自然是不在了......呵呵......”帝屋在她周身慢悠悠地轉動,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你不喜歡......”
“你把他們都吃了!”莘善蹬開纏在她腳踝上的黑水,撐開剪刀,雙眼緊盯著祂,“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不是——!莘善猛地大跨一步,剪刀通體泛著微光,”我從未......”她忽地噎住,眼神片刻呆愣。
“不是你......”帝屋依舊拖長著音調,漆黑的身形在幽暗中詭異得清晰,“他們......他們也只是如往常那般餵我......”祂雙手扭動著又要接近她,卻被她的剪刀劃傷,“唔......”
尖銳的白光如飛星乍現,撞毀在祂的手臂尖端。
莘善擰緊眉頭,將剪刀攥得更緊了些。
“還要......”帝屋將那段傷著的手臂往回縮,由細變粗,在根部堵成一個如樹樁般的硬結,“莘善......我吃多些,他們就能吃點......”
“那、那為甚麼不放他們出來......”莘善盯著祂抖動著短粗肢體,心頭悸動,聲音有些嘶啞,“他們就可以像以前那樣給你......”
“呵呵......”帝屋抖動著那殘肢般的手臂,竟自其頂端緩緩生出一個枝杈,“壞掉了......出不去......”
莘善聞言一愣,淚幾乎要湧出眼眶。眼前那團黑暗無邊,像是壞掉的天空,她永遠無法突破,無翻身之時。
掌心被剪刀硌得生疼,她身形一晃,又猛地踩實腳下:“不對!方才那是...他們可以出去!”眼淚從眼眶中滾落,她瞪大雙眼,揚聲質問。
“莘善。”帝屋已長好手臂——一隻單根,一隻分叉——祂竭力伸長,企圖從兩側整個環住她,“我能給你一切。一個莘府,只屬於你的莘府。”
“我不要!”莘善躲避著祂不斷伸展、糾纏在她身側的觸手,怒吼道,“我不想要莘府!你也去死吧——!”她大喊一聲,將伸至她身前的觸手猛地剪斷。
耀眼的白光中,她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人臉。
她,討厭這裡,討厭這裡的一切,在她再次進入到這裡時,甚至是更久遠時,她就想逃離這裡。
莘善站定在原地,抬眸死死地盯著又將傷臂縮回去的帝屋:“我不需要。你趕緊完成你與旺善的交易。”然後,她就殺了祂。
將莘府,將這舊的一切,全部終結。
“唔......”帝屋扭動著殘肢,另外兩條細長觸手纏繞在祂的身上,“你傷到我了......”祂拖著長音,語調平緩,“我現在無法給他身體......”
莘善心頭一慌,緊繃的身子也惶然一鬆。她再次攥緊手中的剪刀,另一隻手也在身側攥拳:“我...那現在該怎麼做?”
帝屋蕩著腳下的黑水,又長出了第四條觸手。祂身形巨大,與莘善距離很遠,卻眼瞧著近在咫尺。
“可我......”祂的四隻觸手在祂身前扭動、纏繞,好似格外興奮,“我......我可以為你一副軀體......”
“什、甚麼”莘善眼睛酸澀,不自覺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想要的......”帝屋極慢速地向前滑動,觸手興奮地扭成了麻花,“這底下好多......你想要我就讓你成為......”
“我甚麼都......”莘善不解地擰眉拒絕,卻被突然滑至眼前的帝屋截斷話音。
“樊天明。”帝屋伸手虛環在她身側,語調出奇得乾脆,“你可以成為。讓所有人都乖乖聽話。”
莘善仰高了頭,瞪大了眼,看著俯下來的頭——還是看不清帝屋的模樣。
“成為無所不能的人。”帝屋說著,所有的黑水都在激盪,“所有人都需要你,敬愛你。莘善,所有人都離不開莘善。”
“怎、怎麼可......”莘善一邊嘴角抽動,嘲諷的話語中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憧憬。
她察覺到了。帝屋也察覺到了。
“莘府可以毀掉。”帝屋伏低了身子,身前的尖刺如水柱般抵在她的胸前,“你可以造新的。”
“新......”
“對。”帝屋幾乎與她面貼面,沒有五官的黑臉像一滴巨型水珠的曲面,“就像以前那般,毀掉舊的,造出新的。”
莘善失神地望著祂,眼前一片幽暗。
“而你這次,”帝屋貼近她,冰冷到滾燙的臉滴到了莘善的臉上,“只需要接受。”
“甚麼......”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抬手擋住那溶化般的臉,“接受甚麼......”
“命運。”帝屋的手臂緩緩收緊,將莘善圈在自己的身前,“莘氏的命運。”
“那是...甚麼?”她的雙手接不住那沉重的水,帝屋緩慢而堅定地從她指縫中滲下。
莘善屏住了呼吸,盯住眼前的黑暗,滾燙的水在她身上流淌,她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因此而驚恐:“甚麼......”
“成為你想成為的......”
她感到了窒息,天旋地轉。
“成為通天地之人......”
她感到了期待,卻心懸半空。
莘善想要看看他人對現在自己的看法,因此,她睜開了眼——
面前的莘府很小很小,很破很破。她俯瞰著這茅草蓋成的房子,看著一個又一個小小的人兒進進出出。
他們掌心中都捧著一點豔紅。一點,一點。正中央躺著的那巨大的人慢慢變小。
你本該是這樣。一個聲音對莘善說道。
“不......”她看到中央的巨人長著一張她的臉——她正痛苦地緊閉雙眸。
是,你該奪回所有,而後成為。
那個聲音話音方落,那群在巨人身旁走動的小人便忽地停在了原地,抬頭看向莘善。
一張一張鮮活的臉,熟悉又陌生。
莘善忽地僵住,視野裡的所有的人、物也隨之僵住。
那全是莘氏的臉。在祠堂中乾癟的臉。
莘善,成為完美的莘善。那聲音悠悠說著,在她腦海中迴響。
莘善,那個巨大的莘善,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純黑的瞳仁幾乎佔據整個眼眶,黑洞洞卻亮閃閃地映照出一切。
莘善回望著她,瞪大了雙眼。她忽地轉身,衝她身後那無數的眼睛,大吼道:“你耍我?!”
眼睛忽閃,天真無辜。
“你這壞鬼——!”胸口湧上難遏的怒火,她猛地伸出手,撕扯著那黑幕上密密匝匝的眼睛,“你沒完成我的心願,只是在戲弄我!”
不,我在向你展示何為真正完美的莘善。
眼睛被她抓破、捏爆,卻仍在忽閃。
莘善瘋狂地撕扯著異乎尋常柔韌的黑幕,出離憤怒:“我就是莘善!沒有完美的莘善——!”
那你為何接受?
怎麼也扯不破的黑,嘲笑她般又生出更多微小的眼睛,圍繞在她手邊,如一團團陰冷的蛙卵。
莘善不知道t該盯住哪隻眼睛,索性閉上雙眼,攥爆了手中的那團蛙卵:“我要出去——!”
成為莘善。帝屋不想放走她。
莘善雙手不斷撕扯,即使她在指尖凝實生氣,也無法將黑幕刺穿。
她又被鬼騙了。
莘善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灌滿了腐臭的辛氣。
怒火翻攪,她猛地張嘴,啃下一口。
辛麻卻異常醇厚,暖意如鞭炮般在她嘴中炸開。
成為莘善。帝屋仍在不知死活地勸說。
莘善則死命地抓著身邊的那些黑,往嘴中塞。咀嚼,而後吞下。
她要毀了這一切,徹底銷燬,只剩她自己。她再也不要被引誘。
成為莘善......
不,她就是莘善。
莘善死死地咬住帝屋,而後猛地甩頭,扯下大片“血肉”。
暖意竄遍全身,她像是上癮般地啃食著一切。
莘善總是被騙。吃一塹卻不長一智。
她就是這樣的......
躁動的心漸漸被暖意安撫,她像是飛在天空中,躺在雲朵裡,舒適地啃食著手中的美味。
“......莘善!莘善——!”
她閉著眼咀嚼,身子微癢,但也無暇顧及,只用雙手劃撥著四周,往嘴中添去。
“莘善——!”
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她無意識地往旁邊移動。
“莘善?!停下——!”
驚雷炸響,她胸口忽地鈍痛。
莘善蹙眉伸手去摸,但手掌卻像被甚麼撐起般,摸不到實處。
她使勁按了按,掌心生疼,隨即煩躁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片黛藍,銀白的月,點綴其上。皎潔,又清冷。
“莘善——!”數人合音喚她,她愣了愣才聽出那都是她所熟悉的聲音。
莘善慌亂地四下搜尋,眼界卻被團團的灰色雲霧所遮擋。
“莘善——!”他們的聲音有些飄渺,但卻近在咫尺
她聽到了旺善的聲音,隨即驚慌失措地用雙手撥著前方的雲霧:“完了,我把帝屋......”
“別說話——!”“莘善!別亂動——!”
她聞聲慌張地低頭看去,卻見巫旻六人和旺善正攀著她胸前的髮絲往上爬,而他們身後的帝屋樹倒塌了一片,如被人燒燬般的烏黑,閃著如火花般的金光。
“你們怎、怎......”莘善呆滯地望著巫兕——她正一手拽著她的頭髮,一手將託著行動不便的旺善,在她身上攀爬。
“閉嘴!”巫孛抬頭瞪了她一眼,隨後在她身上用力一蹬,率先爬上了她的肩膀。
莘善抿緊雙唇,緊張地看著她們如螞蟻搬運食物般,將旺善穩當地放置在她的肩頭。
“善兒......”旺善抱住她的幾跟髮絲,艱難地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不要說話,下面有好些人......如今你的話音,就像是天雷。”邊說,身子邊虛弱地搖晃起來。
莘善伸手護在他們身旁,手指顫抖,不知所措。
這到底怎麼了?
“長話短說,”巫旻上前一步,從旺善懷中奪過頭髮,將他牢牢捆住,“我們沒想到你的選擇是如此。”她抬頭看向她,眼神依舊溫柔,話音中卻帶著些許嚴厲,“難道你,想和我們一起死去?”
莘善一驚,緊咬著下唇,張皇地搖著頭。
“別亂動!”巫旻眉頭輕皺,金眸迸射出銳利的光彩,“你已經將鞠氏皇陵完全踏平,若再動一寸,整個京城也會被你完全蕩平。”
莘善聞言只得用力攥緊雙手,勉強止住身上的顫動。
“你現在的存在,很棘手。”巫旻仰頭望著她,面色漸漸凝重,“本該將息壤完全返還給土地,但你卻......”她回望著莘善,赤紅的斗篷無風輕揚。
巫旻伸出手,深褐色的臂膀筋肉虯結,她拎起旺善的頭,只見他已翻起了白眼:“這個也是......”
“巫......”莘善被巫孛瞪了一眼,趕忙噤聲。
“莘善,”巫旻鬆開旺善,再次仰頭看向她,“看樣子,你還是......莘善。”說完她頓了頓,忽然咧開嘴,笑得有些苦澀,“又是在這種結點下......神應召從土地中生出,又因貪圖土地上的生命,在人間久久徘徊。”她笑了兩聲,移開視線,看向圍攏至她身旁的幾人,繼續道,“鬼祟便是我們造成的業報,而現在,便是我們返還之時。”
莘善尚在愣神中,巫旻六人已手牽手,同時面向她,金色的眸光中閃著堅定:“死亡從來不是終結,而是原本地回歸。”
她目光莊重地掃視過褐皮白髮的幾名神祇——赤紅的鬥蓬被深夜打溼、變暗,卻被銀白的月光照著,流光溢彩——她彷彿看到了命運,隱在暗處,卻又淺顯地流動在各處。
莘善感到有些無力,又有些驚慌。她不自覺地飄悠視線——不能說是恰巧,旺善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瞥見了被她的髮絲綁著的、正在虛弱晃悠的旺善。
作者有話說:寫急了,抱歉。下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