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皇城 “還嫌小啊?我真的沒辦法了..……
莘善攀住樊英淶的肩膀, 才勉強站直身子。
她依舊困惑不已,不只是對眼前那群仍吐得昏天黑地的人,還有那座詭異的神女像。
沖天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樊英淶卻在這時笑出了聲。
“呵呵, 吐成這般德行。”她眯著眼睛, 頰邊旋出一點淺淺的酒窩,湊在莘善耳邊低語, “小善覺得,他們會怎樣?”
“這、這到底......”莘善嗓子梗塞, 費勁地發出一點沙啞的聲音。
這像是一場處刑——一場不致死的處刑——一場受刑人自願、而觀摩人被動的處刑。
關係的異變,權力的壓制,讓這一場祭祀、這一場刑罰變了味——
被迫參與這場表演的人們, 憤恨壓過了一切類似享受的情緒,而那群雖如受刑般嘔吐的人們,享受壓過了一切類似痛苦的情緒——
他們吐著,面頰潮紅,眼瞼幾乎完全縮排皮肉中, 將完整的眼白赤裸地暴t露了出來。像是一對對死魚的眼睛。睜著。樂著。嘴角咧到了耳根。
“呵呵, 暫時——”樊英淶轉頭看向前方, 將手臂從莘善手中抽了出來,攬住她,拖長音調, “死不了。”然後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平淡,補全了答案。
是的。死不了。
莘善看著那群渾身痙攣、嘴歪眼斜地站起身的人們, 木然地重複道:“暫時......死不了。”
三王爺站在一片已凝出油膜,閃著七色光彩的醬色嘔吐物中。他滿面春光,擦了擦髒汙的嘴角,一張腫胖的臉像是被水泡發的白麵饅頭。
莘善怕他將自己的腦袋給笑裂了。
他僵硬地直了直腰身, 吐了半天反而更加飽滿的腹部向前聳了聳,兩條如豬板油般的唇瓣上下開合,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無臉紅衣人適時地拍起手,她們齊聲高喊道:“神女庇佑——!”
低著頭的百姓第一次發出聲響,嘶聲祈禱道:“神女庇佑——!”
在這震天動地的禱告中,三王爺忽地白眼一翻,脖頸一折仰頭向天。他口吐褐色沫子,雙手如長了瘤子、灌了膿的雞爪,在胸前交叉、顫抖。像是約好了般,在他周邊的眾人也口吐沫子,渾身痙攣起來。
百姓們依舊在嘶吼著。
莘善死死地閉著嘴,緊盯著那幾個藍黑士兵將那幾只昏死的豬玀拖了下去。
待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神女巨像後,她才猛地掙開樊英淶的手臂,撲到了馬車旁吐了兩口酸水。
“第一次看確實不好受。”樊英淶話音中帶著笑意,輕輕拍打著她的脊背。
“少惺惺作態!”巫寶忽地出聲,一把將莘善撈到了車窗前,雙手死死地摟抱住她的肩膀,甚至想將虛弱的她拖回車廂中。
莘善艱難地嚥了幾口唾沫,嗓子裡刺痛的燒灼感才漸漸減輕。
“嘖!”莘祁末擠過樊英淶,滿臉焦躁,他雙手掐住莘善的腰,臉探到巫寶眼前,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小點聲!”說著,便抬起她的身子,配合著巫寶,將她往車廂裡塞。
莘善擰著眉,抬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沒有掙扎。
“班主......”莘穆春走至一旁,開口想要說甚麼。
“你也回去!”莘祁末竭力壓低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斥責她。
莘善渾身癱軟,聞言,睜開了眼——眼前是莘祁末玄色衣裳,眼角余光中閃進一抹鮮紅。
她抬手,按在莘祁末的胸前,輕聲道:“等一下。”
莘祁末繃著身子,還是將她整個抬了上去。
“等一下!”莘善坐在車窗上,雙手猛地扒住窗框,上半身被巫寶的雙手掰得往後仰去。
“進來!”巫寶雙手鉗住她的肩膀,聲音低沉。
“進去!”莘祁末雙手搬起她的雙腿,面色陰沉。
就連車廂中的其餘人也紛紛來到窗前,揪住了她的衣裳。
莘善繃緊身體對抗著這幾人人,余光中的那抹鮮紅洇成鮮亮的一大片。
“神使大人。”樊英淶恭敬地行禮,她的紫色在莘善的視野中一閃而過。
“放開我!”莘善驀地垂眸瞪向將她雙腿託在胸前的莘祁末,迎著他錯愕且不甘的目光,她又厲聲重複道,“放開我。”
“莘善!”巫寶重重地摁住她的肩膀,壓低聲音道,“你知不知道那......”
“我知道!”莘善猛地甩了甩肩膀,掙開了他的束縛。她蹬了蹬腿,將莘祁末踹到在地。
他悶哼一聲,捂著胸口,痛苦地望著她。
莘善勉強自他痛得五官扭曲的臉上移開視線,她屏住呼吸,轉頭看向眼前的三人——無臉紅衣人,和坐著輪椅的鞠離遊。
“莘善?!”巫寶伸手去夠她,卻被她靈活地躲了開去,“回來!”
莘善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著眼神閃躲的鞠離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或許她該回頭,上車,離開這詭異癲狂的京城。
可是驚嚇過後,她感受到的確實一股異乎尋常的興致。
就像是做了一個古怪而沒法逃離的夢,她現下就在即將意識到身處夢境的時刻,她只要再進一步、再看幾眼,就能徹底逃離,甚至在現實中反覆咀嚼這光怪陸離的夢。
而且,她還沒真正見到這座城裡等待著她的東西。
莘善注視著鞠離遊額上泌出的白色汗液,輕輕地開口問道:“你爹呢?”
鞠離遊渾身一僵,盯著自己緊扣在扶手上的手,不吭聲。
余光中,銀色一閃。莘善抬眸看向站在鞠離遊斜後方的無臉紅衣人——她歪著頭,靜靜地看著她。
紅衣人身形頎長,身量極高,比樊英淶高出一個頭左右,與莘祁末身高相仿。
“請。”另一個無臉紅衣人聲音微啞,她將鞠離遊的輪椅輕輕一旋,讓出通路。
“主師大人。”樊英淶向她鞠躬,雙眸卻直直地向上盯著她,“王妃有請。”
莘善微微轉頭,迎上她赤裸的得意目光,顰起了眉。
“等、等一下!”莘祁末站起身來,一把攥住了莘善的手臂,“我覺得沒必要了!”他喘息著,聲音喑啞,“這裡不對勁!”
“班主,”樊英淶直起了腰,唇角輕輕地翹起一個弧度,“我說了,我們不會對你們做甚麼的。”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莘穆春,又衝莘善微微一笑,“我們一起......”
“你閉嘴!”莘祁末將莘善拽退一步,低聲說道,“你可從來沒提過,莘善是你們的神女。現在又要她......”
“莘善可不是神女!”樊英淶抬手捂住嘴,左顧右盼,眼神中滿是驚恐,她壓低聲音道,“只是她倆長得像而已。”說完,又兀自笑了起來。
“樊英淶,”莘祁末語氣冰冷,雙手死死地攥住莘善的胳膊,“莘家班的死活無所謂,你要是對莘善......”
“等等!”
莘善一驚,猛地抬手擋在了他的嘴前。她緩過神來,張惶地望向樊英淶:“你們到底要做甚麼?!”
她原以為這一切依舊是隻衝著她而來的,竟忘了她的身後還有一群人。
“沒甚麼。”樊英淶依舊衝她微笑著,攤開了雙手,“確實是王妃想要見見您,是莘班主自己想多了。”
“嘁!”身後車廂中傳來巫寶的冷哼聲,緊接著又傳來幾聲雜亂的驚呼。
莘善聞聲轉頭,卻見帝屋猛地躍出車窗,身形輕巧地落到了地面上。
它悠悠地向前走著,卻不是走向莘善。
“物極必反。”樊英淶冷不丁地出聲,雙眼緊盯著那優雅邁步的黑貓,“暴雨前,雲彩是最黑的。擁了太多的雨水,是要接受雷電鞭撻的。”她眯起眼來,對上莘善狐疑的視線,“放心。今天很快便會過去。”
莘善得到了樊英淶的再三承諾。可是當她看向憂心忡忡的莘家班眾人時,心中仍忐忑不安。
無臉紅衣人推著鞠離遊的輪椅,而帝屋則窩在鞠離遊的腿上。
鞠離遊面色極其疲倦,脊背微馱著,黯然地垂著頭。
莘善跟在歪頭紅衣人身後,身旁跟著莘祁末和樊英淶,身後跟著的是莘家班的車隊。
百姓們仍跪在原地,但卻抬起了頭。
他們盯著莘善,眸光中有驚異、喜悅......還有恐懼。
莘善強迫自己直視前方,盯著紅衣人鮮紅的背影。
路過神女像時,她鬼使神差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從正下方看向她,只能看到她的下巴,無法看見她的全臉。
莘善舒了一口氣,緩緩地垂下了頭。
“她只是一個雕塑。”樊英淶靠向她,低聲說道,“只是一個雕塑,卻能讓人瘋狂。”
莘善緊鎖眉頭,轉頭看向她。樊英淶卻別開了臉,眉尾輕揚,嘴角含笑。
“......為甚麼?”莘善低聲問道,卻被莘祁末接過了話茬,“不要和她說話。”他低聲提醒道,“她嘴裡沒有一句真話。”
樊英淶聞聲,轉過頭來,雙唇動了動,沒有為她自己辯駁。
莘善望著她隱在眼睫中的雙眸——朦朧卻明亮,虛虛實實——她沒有再問甚麼,也沒有推開擠在她身旁的莘祁末。
街巷中空無一人,只有商鋪的旗幌隨風招搖。
莘善無暇欣賞京城繁盛景象,只緊跟著紅衣人,左拐右拐,又直直地往前走去。她緊盯著紅衣人的背影,直到她忽地停下來,她也止住步子,向周圍看去,才發現已進入了皇城。
莘善看著高高的宮牆,站在它們投下的陰冷黑影中,忽地憶起莘府,又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馬車——馬車?!
她大驚失色,猛地向前一步,又陡然發現身邊的兩人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高聳的宮牆用無形的力量將她的來路擠窄又拉長,像是要永遠困住她般——完了。
她不僅把自己害了,t也將莘家班給害了。
莘善雙眼來回掃向兩側的宮牆,雙腳如灌鉛般沉重,邁不動半步。
她應該做點甚麼。補救。
莘善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頭去,虛軟的手臂才要抬起來,卻被眼前的忽然轉變的顏色鎮住——紅衣人消失,站在她面前的是綠衣人。
旺善朝她張開手臂,臉上笑得溫柔——他用的不是鞠信昈的身子,而是一個更年輕的軀體、用的是他曾許諾過的臉。
莘善僵立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
她知道來京城會再遇到旺善。但,她沒想過會如此倉皇突然。
“善兒?”旺善歪了歪頭,依舊笑顏如花。
莘善聽到他的聲音渾身猛然一顫,她在原地挪了一下腳,左腳腳尖在前:“你、你甚麼時候......你把他們怎麼樣?!”明明是一句質問,話音脫口時卻像被皇城的陰冷冰得顫抖起來。
“我甚麼都沒幹!”旺善連忙垂下手臂,上前挪了幾步,委屈地解釋道,“我只是讓你走了岔路,他們還穩穩地跟在神使的後頭呢!”
莘善將一隻手掌豎在身前,擋住他湊上來的臉。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憋住將要哼出哭聲,抬手抹了抹溼潤的眼角。
“我錯了!是我考慮不周!”旺善雙手捧住她的手,搶先認錯,似乎生怕她又因此轉身離開。
依舊是冰涼的觸感。莘善抬起頭,望向眼前切實存在著的旺善——他面色粉白,敷了香粉,又用眉黛勾了勾本就俊秀的眉。
他水潤的薄唇輕輕抿了起來,漆亮的的雙眸,直直地望著她,等待著她對他的宣判。
莘善輕蹙著眉頭,喉嚨中堵著好些話,左推右搡,卻自嘴中滑脫出一句:“我把你做給我的衣裳給巫寶穿了。”話音剛落,她立時抿緊雙唇,無措地望向他。
“我知道,我知道。”旺善舒了一口氣,咧嘴笑了起來,淺淺地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一手包住她的手,輕輕將她拽進懷中,攬著她的肩膀,柔聲說道:“我還給你做了好多。給他幾件也無妨,你想給誰就給誰。”
“可是......”莘善靠在他的懷中,一直緊繃的心絃漸漸鬆懈了下來。
“要不要去看看?”旺攬著她的肩膀,撒嬌似的輕輕地晃了晃,“去我的房子裡瞧瞧?”他放軟了聲音,蠱惑她。
莘善聞著他身上熟悉的辛香氣,感受著他身上非人的涼意,想也不想地點了點頭:“也好......不對!”她猛地緩過神來,仰頭看向他,“你的房子?”
“嗯。”旺善垂頭,眉眼彎彎,憐愛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本應該叫甚麼宮殿,但我喜歡稱它為我的房子。”
“走吧。”他攬著莘善,目光始終凝在她的臉上,一錯不錯,盯得她意志惶然。
“......等等!”走了幾步,才要拐彎,莘善突然停下腳步,眨巴了兩下眼睛,視線慌亂地落在地上青灰色磚塊的規整縫隙上,“我就這樣不打招呼地離開,他們會不會......”
“沒事的。”旺善雙臂緊緊箍住她的肩膀,雙手交握在她的胸口上,他將雙唇貼在她的耳廓上,低聲說道,“樊大人會處理好的,莘祁末他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再不濟她兩個......”他欲言又止,朝她耳朵中吹著涼涼的氣。
莘善腰眼酥麻,雙腿發軟,她閉起與被他騷擾的耳朵同側的眼睛,縮著脖子躲避他:“那、那我們快去快回......”
“嘿嘿,好的。”旺善傻笑著,邊說著邊伸出溼冷的舌尖,撥了撥她的耳垂。
莘善面上發熱,兩指捏住被他舔溼的耳垂,渾渾噩噩地被他推著、抱著往前走去。
陰冷的皇城似乎也不再讓她反感,反而感到一種怪異的自在——她一直都被這種非人的陰寒所包裹著,即使又片刻屬於人的溫暖,也還是嚮往著這種強烈且異樣的感覺。
莘善被他抱在懷中,視線落在他鼓起的胸膛上。她好奇地伸手撫摸——與她手心緊緊貼合的弧度,還有冰涼硬實的觸感——她雙手按在上面,忽地一怔。
“怎麼樣?”旺善垂眸微笑,一隻手穿過她的腿彎與另一隻手交握在一起,“喜歡這樣的嗎?”
莘善飛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沒有回話。她將一隻手探入他的衣襟中,摸著他的肌膚——冰冷卻富有彈性,細膩如玉石:“怎麼會......”她伸手往下摸去,喃喃自語。
“嗯?”旺善邊走著邊挺了挺胸,將自己的送上她的掌心,身子隨後步伐擺動,輕輕摩擦,“還嫌小啊?我真的沒辦法了......”他苦笑了兩聲,將她的身子向上託了託。
莘善順勢扒開他的衣領,朝裡頭望去——他胸前的面板在暗淡的光影下依舊泛著如月光般柔和的光澤——沒有黑斑。她攏好他的衣襟,抬頭對他道:“我還以為你給鞠信昈換了張臉。”
“他在王妃那裡。”旺善健步如飛,唇上薄薄的口脂晶亮,在本不明朗的皇城光線下,映出點點光斑,“我可不好奪人所‘愛’。況且......”他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身子,低下頭用面頰蹭了蹭她的額頭,“你也不喜歡他。”
莘善抬手掃掉蹭到她額上的香粉,抿著唇望著他如白玉雕琢的修長脖頸。
是。
只要一想起鞠信昈,她腦海中便浮現出那挺著孕肚的男子,和那個詭異的嬰孩。
她也會想起旺善對她說的那句話,你不是人。
印象中的旺善總是與鞠信昈牢牢粘在一起的,如今,他換了一個身子,她便對他的親密舉動沒有那麼的抗拒了。
“你......”莘善抬眸盯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張嘴才說了一個字,又息鼓偃旗。她癟了癟嘴,往他懷中又縮了半寸。
“到了到了!”旺善興奮地喊叫起來,急急地向前邁了幾步,踏上了臺階。
莘善轉過頭去,看向前方硃紅色的大門——一隻骨節分明、冷白的手按在鎏金的鋪首下。
“善兒。”旺善單手將她牢牢攬在懷中,眸光溫柔地垂落在她的臉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