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焚場 “母親母親母親——!”
莘善此生最痛恨、最恐懼的人, 又出現了。
這個悲劇的源頭,血腥遊戲的操盤手,一切罪孽的負責人。
——不, 他根本不能算是人。
他在那一瞬間, 像一股股汙濁的膿水,從耿秋腹部的破口噴湧而出, 從他的口鼻,耳朵, 眼睛,擠壓出來——一灘令人作嘔的粉白肉漿,癱在了耿秋身邊。
這一刻, 面對他,無論誰來,她都會原諒——封廣元來,立刻把她關進祠堂;旺善來......旺善,旺善!
她腿一軟, 跪倒在地。而她身後的巫寶也手一鬆, 撒開了她。
“融、融......融......”他支支吾吾, 只僵立在原地。
她要回家!回家!
莘善驚懼地望著那團不斷蠕動,又如水般泛起漣漪的白肉,耳邊又聽到了那熟悉的、細密的水泡破裂聲, 那彷彿是他在向她宣告——死亡,皆由他掌管。
莘萬陵似乎聽到了他二人急促的喘息聲, 竟緩緩地淌過耿秋的身子,拖曳著一對血紅眼珠,朝她一寸寸逼近。
吃......不行!
她胃裡又是一陣絞緊的痛。莘善痛苦地跪在地上,腦袋脹痛欲裂。
眼前蠕動而來的彷彿洶湧洪水, 而她也只想要一處高地茍活。
她短促地喘息著,抬眸看向那一鼓一鼓湧來的東西,胸口猛地一窒。
還能怎麼辦?她明明......殺死了他!
莘善抬手,痛苦地按在胸口,卻被甚麼東西咯得手心劇痛——一股陰寒,不知何時竟漫了出來。
她一怔,緩緩垂眸,抬起手來——那粒帝屋珠正黏在她掌心,被她舉到眼前,才倏地掉落回去。
“啵!”莘萬陵碾過草灰,細膩的身軀捲起氣泡,又隨著他的移動而接連破滅,“啵!”
莘善猛地抬頭,正巧看到掉落在耿秋身側的短刀。她猛地抽腿,單膝跪地欲向前衝,身子卻不聽使喚地往前撲去。
她的手險些按進莘萬陵身上。
她彈身而起,雙目死盯著那灘肉水,向後跌坐到地上,也撞到了巫寶。
“莘善......”他聲音發顫,“別......別碰到他......”
莘善盯著近在咫尺的莘萬陵,忽地向後甩了他一巴掌:“快去找火!火!她嘶吼著,不知不覺間,已淚流滿面。
她從腰間摸出那把匕首,又回頭衝巫寶吼道:“火!木頭!你還要我說幾遍?!”
巫寶怔怔地點了點頭,雙腳依舊躊躇,原地踏了幾步,才轉身瘋了般地跑開了。
莘善狠狠地吸進一大口酸腐的臭氣。她看著腳邊那灘模糊的粉白,雙手攥緊匕首,高舉過頭,用盡全力刺下!
白光,白光,比日光還亮的光。她想要像殺鬼祟那般殺死他,卻只能在他身上不斷戳出一個個孔洞,又被他流體的身子瞬間吞沒、彌合。
她劇烈喘息著,癱坐在地,手忙腳亂地蹬著腿,身子蹭著地面往後退。腳每碰一下那溫熱、稀軟、惡臭的白肉,她便尖叫著渾身一抖,再狠狠刺他一下。
可他仍是不知痛地朝她蠕動。癱軟的身子馱著兩粒血紅轉動的眼珠,無聲地逼近,翻起的沫子在莘善周身破裂,密密麻麻,啃噬著她僅存的理智。
她用匕首撥拉他,剷起的烏黑泥土飛向空中,而他的身子卻像熬化的牛皮膠,被匕首拉長,隨後又粘膩地回彈,恢復成了一灘。
“哈啊!哈啊!哈啊!”莘善麻木地睜大雙眼,一眨不眨,雙手機械地揮動著,不停把湧上來的莘萬陵撥回去。
為甚麼是她?!
“莘、莘善!”巫寶雙肩扛著幾大捆木柴和木炭,邊喊她邊狂奔而來。
莘善聞聲猛地回頭,雙腿這才有了力氣。她掙扎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迎上去。
“快!燒死他——!”她撲到他身上,崩潰地仰臉衝他叫喊。
巫寶慌張地垂頭看了她一眼,隨後猛地將肩上的柴火全擲了出去。
“嘣——嚓!”
所有柴火都砸在莘善身後,砸在了莘萬陵身上——炭黑,終於掩蓋了那糰粉白。
“火!火!”巫寶喘著粗氣,猛地彎下了腰。
莘善緊盯著那堆柴火,雙手扒著他臂膀,勉強站直了身子:“快點火!”
“等一下,等一下!”他一隻手中抓握著大量的草木灰,正謹慎又匆忙地大口吹著灰燼。
莘善見狀立馬反應過來。她眼神慌亂地一掃,便見巫寶的另一隻手裡還攥著滿滿一把乾草。她一把奪過來,張惶地衝到柴堆旁,把草塞進縫隙中。
“快過來!”她盯著面前佈滿空隙的柴堆,渾身緊繃,從嗓子中擠出尖利的叫喊。
巫寶捧著手中的火種,笨拙地上前,撞上了莘善的肩膀。他蹲下身,將陰燃著的小木塊小心地塞進乾草中。
莘善死死盯著那灰白灰燼層層剝落後露出的火紅燃芯,猛地抓住巫寶的手,與他一同大口吹氣。
“呼——!”
乾草被點燃了,柴火也被點燃了。劈里啪啦的聲響漸漸蓋住那無時無刻不在她耳邊爆裂的細密氣泡聲。
她和巫寶呆愣地站起身,幾乎同時地向後退了兩步。
巫寶輕輕一拉,莘善便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緊握著他的手,緊張地屏住了呼吸,已瞪得乾澀的雙眼仍四下搜尋莘萬陵的身影。
火勢逐漸蔓延開來,青煙嫋嫋升起,並伴隨著細密的輕聲尖叫。
莘善一驚,連忙抓著巫寶的胳膊繞到柴堆的另一邊——果真見到了莘萬陵的身體正如沸水般不斷鼓起大大小小的肉泡,在燃燒著的木炭中尖叫嘶鳴。t
他還有一截身子未被燒到,粉白的肉皮竭力向上伸展,像一隻小小的手,彷彿在朝莘善求救。
她惡寒地打了個哆嗦,一手緊攥著巫寶,迅速俯身,抽出了一根燃了半截的木棍。
“這次一定要燒死他......”她聲音很輕,似在喃喃自語。
巫寶極大聲地吞嚥了一下。隨後,便學著她,也抽出一根柴火,與她一同,將掙扎尖叫的莘萬陵,狠狠捅回火中。
惡臭味混雜著焦糊味,隨著熱浪一股股地撲打在莘善的身上。但她不敢退,就算那細弱的尖叫聲已經消失了,她還在用木棍在火中翻找著莘萬陵的殘跡。
“啊!”
洶湧的火舌突然躥了過來,她手中木棍也完全燃了起來。
莘善扔掉棍子,捂著燙傷的手,與巫寶退至一旁。
火勢很猛,把她眼前的視一切都烤得扭曲、晃動。
那灼熱的惡臭漸漸散了,但她仍覺得不太真實。
“他......”巫寶攬著莘善的肩膀,又向後退了幾步,“耿秋......怎麼辦?”
莘善抬手搓了搓乾澀的雙眼,側頭看向一旁——耿秋的肚皮整個癟下去了,周身糊滿褐色的粘液。
他睜著空洞的“雙眼”,死不瞑目。
莘善腹中忽地一陣絞痛。她猛地閉緊雙眼,雙手重重地按在肚子上,劇烈地喘起來。
她不是他!
旺善說過,莘良沒有“新生”!
她就是......
“莘善?!”巫寶雙手捧住她的臉,焦急地揉動著她的面頰,“你這是怎麼了?!”
莘善艱難地搖了搖頭,死命地嚥下喉中湧上來的腥甜。她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費力地掀起眼簾:“還有樹上那個......也......一起燒了吧......”
巫寶一把摟住她發軟的身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卻站著不動。她雙手扶住他的臂膀,仰起臉,才張開兩片唇,話卻被一根手指捅回了肚子裡去。
“先......吃一點。”巫寶一臉憂色。莘善也只能呆呆地望著他,本能地吮吸著久違的醇厚香甜。
她好久沒吃飽飯了。
她半眯著眼睛,牙齒輕輕剮蹭著他指腹上的傷口。
那些乾癟的果子,燒焦腐爛的肉,根本填不飽肚子。
這久違的甘霖,像是要讓人上癮。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噴湧的鮮香在瞬間淹沒了她整個口腔。
“現在不行!”巫寶想抽回手指,莘善順勢猛地撲到他的身上,手腳並用,緊緊纏在他身上,就像是一隻......
像耿秋攀在那棵烏黑大樹上,眼中迸射出貪婪的紅光。
莘善陡然驚醒,猛地從巫寶身上彈跳開去。她惶惶然垂著頭,不自在地咂吧著嘴。
“......先把他抬過來吧。”巫寶低聲說道,抓著她的胳膊輕拽著她,走向耿秋。
莘善抿緊雙唇,偷眼瞥了一眼巫寶,才將視線落在依舊安靜地躺在地上、空洞地死去的耿秋。
她深吸了一口氣,雙目死死盯住他那雙破舊的布鞋。
“好......”
莘善極力抑制住心頭那莫名的悸動,幾乎是下了死力,彷彿耿秋會從她手中滑走般,死死地攥住了他冰冷的腳踝。
耿秋被她二人拋進了烈烈大火中。
他僵硬的身子墜落時,與撞破火焰的呼嘯聲、木柴破碎的噼啪聲一同響起的,還有一聲來自他的、空洞的撞擊聲。
那是一聲悶響,短暫地迴盪在他空洞的腹腔中。
莘善呆愣地看向火中,看著他的身子逐漸被火焰裹成一團炭黑。她忽地轉過頭,仰頭望著巫寶,沒有說話。
他也側眸望了她一瞬,隨即低頭轉過身來,面對著她道:“把那個人也......柴火不太夠了。”
“燒了那棵樹吧。”莘善提議,眼睛緊盯著巫寶的臉。
他聞言,抬頭望向那棵樹。她也跟著他,看過去——古樹依舊巨大,只是從墨黑色變成了枯褐色。樹幹上那人淌下來的黑色汁水,反被襯得更加漆亮。
莘善與巫寶震驚地對望一眼,誰也沒說話。
那人的身體已腐爛了,將他弄下來也沒甚麼意義了。於是,他們直接將那棵古樹點著了。
燒了幾天幾夜的山火沒將它燒燬,反而是莘善手裡那根燃著的木棍,只在樹幹上輕輕一點——轟地一下,就著了。
火焰眨眼間從樹根躥上冠頂。
她和巫寶扛著木炭回來時,巨樹的樹幹已燒得中空。滔天的烈火,將它燒得赤紅,樹冠上那人早已化為灰燼。
莘善由著巫寶將她肩上的木炭取下,投入另一旁的火堆中。她靜默地立在原地,著迷了般,死死盯著那棵火樹。
“莘.....善......”
巨樹轟然倒塌的剎那,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喚她的名字。
莘善心頭猛地一緊,霎時凝神——卻只聽到古樹在烈焰中崩塌的巨響,眼前也只剩下一大片裹挾著無數紅亮火星、翻騰撲來的濃煙。
火燒了一天一夜。他們又等了半日,直到灰燼徹底冷透,又寸寸地搜尋了一遍,確保莘萬陵徹徹底底地死了。
期間,來了幾波好奇的人,見到巫寶後,卻又被嚇跑了。
莘善站起身,抬腳碾碎剛從灰燼中扒拉出來的黑色炭塊。她輕嘆一聲,回頭看向也同樣在用腳碾著炭塊的巫寶——
他臉上、身上沾滿了灰黑,連那頭銀髮也蒙了塵,灰撲撲的。
“走吧。”莘善對他說道。
巫寶身子一頓,抬眼望向她,伸手撣了撣頭髮。他耳垂上的金色耳環在陽光下一閃,晃了她的眼。
“去哪兒?”他邊說,邊朝她走了過來。
莘善耷拉著腦袋,轉身背對著他:“回家......”
“......真的?!”巫寶頓了頓,隨後大步衝上前,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聲音裡透著興奮,“只要我們好好的,母親肯定不會怪罪我的!”
“你胡說甚麼啊?!”莘善屈肘朝他心口狠狠一拄,掙開他的手臂,重新踩穩地面,厲聲道,“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
巫寶雙手死死捂住心口,臉上又是痛又是不解:“你......尹川城?”
莘善別開臉,硬邦邦地回道:“對!”
“你如何找到?我聽說......”
“你別管了!”她打斷他,猛地轉身,徑直大步向前走,“就此分道揚鑣!”
“等一下!”巫寶追上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急急地說道,“你這是往哪走?你有辦法找到尹川城?”
“......一直找,總能找到。”莘善被他拽停,緊咬著下唇,皺眉盯著前方。她掙了掙手臂,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巫寶,“鬆手!”
他沒有鬆手,也不與她對視。一手撓了撓頭,輕聲說道:“或許母親知道......”
“母親母親母親——!”莘善像被踩了尾巴,跳起來攥拳捶打著他的胳膊,“你自己回你的開明城,找你母親去!”
她果然很恨巫寶,恨得牙根癢癢。
“你別這樣!”巫寶抓住她發狂的手,強行按住她。他俯身盯著她的眼睛,目光懇切卻又執拗:“我和你一起找。”
“不、要!”莘善回瞪著他,咬牙切齒地回道。
“不行!”巫寶微微喘息著,眼睛瞪得溜圓,“我們一起出來的,也要一起回去!”
“我不要回開明城!”莘善眼眶一熱,立刻頂回去。
“我們不回開明城!”他扳住她的肩膀,渾身繃著勁,卻只是咬著牙輕輕晃著她的身子,“你明不明白?!你現在要和我一起!”
“不......”淚,一顆一顆地滾了下來,在下巴處匯合,隨後滴落。莘善盯著他顫動不已的金眸,氣聲道:“我不是你的東西,不會跟你一直在一起。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不是,我是說......”巫寶焦急地要解釋,卻突然卡住。他垂下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你獨自一人沒辦法找到尹川城的。”
“我可以!”莘善抬手掰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沒好氣地說道,“我絕對能找到!”
“那至少......”他閉著雙眼,皺著眉頭,像是費了及大力氣才張開嘴,繼續道,“讓我......跟著你......”
莘善正攥著他手指的手,一頓。
難道是......巫寶離不開她?
“你不是......會餓嗎?”他緩緩睜開眼,偷偷地瞥著她,“而且......我在你身邊,不懷好意的人不敢靠近你。”說完,他癟了t癟嘴,靜靜地等待著她的答覆。
“......你不回開明城了?”莘善緊盯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道。
巫寶勉強擠出一個笑:“回去準得捱罵......”他嘆了一口氣,避開她探究的目光,“到處看看也沒甚麼不好的......”
莘善打量著他,輕咳了兩聲,又說道:“那你可以自己一個人......”
“我不!”巫寶面色一沉,一把將她摟進懷中。他緊擰著雙眉,低頭望著她:“跟我一道走有甚麼不好的!”
“放開我!”莘善在他懷中掙扎,臉上冷了下來,“我不許你隨意抱我,也不會和你一道走!”
巫寶雙臂死死地箍著她地身子,不耐煩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莘善伸手掐住他胸前的軟肉,惡狠狠道:“上次可是你說自己走,將我丟了!”
他一邊疼得抽氣,一邊從牙縫中擠出破碎的話音:“那是......那是你先......”
“放開我!”她摸索著抓住果子,作勢要將它整個擰下來。
巫寶趕緊撒開她,雙臂護在胸前。
他憋屈地瞥了她一眼,縮著肩膀,訥訥道:“到底要怎麼做......我才能跟你一起......”
莘善也將胳膊抱在胸前,歪頭想了想。隨後,打量著眼前忐忑的巫寶——纏在腰上的白麻披風早已成了灰黑,下襬甚至還被火燎出了一圈焦黃;再向下看,那條短褲也被灰燼糊得看不出本色。
她忽然衝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點惡意的笑:“叔公,你把身上的衣服都給我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