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生 他迎來了新生。
莘善獨自生起了火。
昨晚燒得太多, 灰燼積了厚厚一層,她撥開冷灰,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將火重新引燃。
火光跳動在耿秋枯槁的臉上。她再一次地將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
還有氣。
還沒死......
莘善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大口氣。
他身上冷得像塊冰。她只能不停地燒柴、撿柴、燒柴——根本無法離開這片營地——她無法帶他去任何地方。
莘善端下煮沸的藥湯, 放得稍涼一些, 才輕輕推了推耿秋,將他喚醒。
他費力地睜開雙眼, 無神地望著眼前脈脈燃燒的火焰,嘴角極輕地彎起一個弧度。
莘善將木罐遞至他的嘴邊, 看著他如耄耋老人般虛弱頹然的模樣,心中極為不忍。
昨晚煮肉湯時,她考慮過割開自己的腕子, 滴入幾滴血進去——畢竟她被製造時,也用了息壤。
但是,她下不去手。
耿秋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啜飲著那淡紅色的藥湯,撥出的氣息, 沉重汙濁。
莘善擰緊雙眉, 屏住呼吸——他身上的腐臭味, 又重了些。
她那把用來切肉的匕首很是鋒利。它原先的木柄在山火中燒沒了,只剩下它頑強的自我,在烈焰中淬鍊得愈發堅硬冷冽。
莘善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泛著寒光的刃口, 靜靜地盯著眼前的火。她聽見才喝完藥的耿秋,喘息聲漸漸平緩下來, 於是便轉過頭去,笑著問他:“餓不餓?”
耿秋側躺著,用羸弱的胳膊艱難地支起他不算重的上半身。
他疲憊地望著她,幾不可察地輕嘆一聲:“大人......別管我了......”
這句話, 耿秋每天都說。像是再沒別的話可對她講般。但他還是會乖乖吃下、喝下她遞給他的一切。
莘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只能笑了笑,起身走到旁邊那棵大樹下。
樹根處,擺了一小堆新鮮的野果——不是她採的。
她仍僵笑著,撿起了幾個完全成熟、散發著濃郁氣息的果子。
耿秋用牙磕破了野果外皮,吮吸著裡面的汁肉。
莘善看著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要去哪兒?
巫寶在外遊蕩,想去哪兒便去哪兒,無趣了,便隨時可以回家。
那她呢?她憑甚麼在外遊蕩的?
巫寶說的很對。她就是個依附別人活著的東西,隨著別人飄蕩。吸血,吸血。像塊甩不掉的腐肉。
因此,從第一眼看見巫寶起,她便厭惡他。剝去那層她刻意裹上的“叔公”外殼後,底下是她忌恨的本身——巫寶。
......好惡心的名字。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冷笑聲。
“大人......大人?”
耿秋的呼喚聲細若蚊蝻。莘善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擺出一副溫柔的笑臉,從他手上接過吃剩的果核。
“你要解手嗎?”她善解人意地問道。
耿秋噎了一下,視線遲滯地從她臉上游移到自己的手上:“不......”
“可是你......”莘善噤了聲。真正面對死亡的寸寸逼近時,即使再遲鈍的人,也能敏銳嗅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她抿緊了唇,悄悄瞥了他一眼——青黑,暗黃,沒有人形。
先前耿秋髮瘋時,還失禁過。這些天他精神漸好,吃得多了些,卻再沒排洩過。
莘善每天都會問他,他也會答,而後兩人便陷進眼下這樣的沉默裡——長久的,喘不過氣的。
“大人......”耿秋忽然緩緩抬起眼,看向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竟罕見地、莫名地亮起一絲微光,“求您......帶我走......”
莘善呆愣地望著他,只覺得他說的話......萬分熟悉。
“帶我走吧......”
他朝她伸出一隻手。她下意識地抬手握住,心頭猛震。
她緩緩垂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中如枯枝般嶙峋的手,正微微顫抖。
“帶我走......”
她戰戰兢兢地移動自己的手掌,緩緩圈住他的手腕——那層皮幹薄得像陳年的草紙,鬆垮地裹著底下細得嚇人的骨頭。
人的骨頭,原來可以細成這樣。
莘善抬起頭,睜圓了眼:“好......”
依舊是,沒甚麼可帶的。
孑然一身的她,背起了耿秋,手上攥著那把匕首。
他真的輕得可怖,莘善甚至不敢將他再往上顛一顛。
一條條肋骨清晰地印在她背上,可他的腹部卻軟塌塌地鼓脹著——那詭異的觸感貼著她的脊背,讓她渾身發毛,像有無數的螞蟻正往骨頭縫裡鑽。
她咬緊牙關,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去。
雖說是耿秋要她帶他走,他卻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他的家。
她恍惚地聽從他的指引,赤腳踏過一片焦黑的死寂。
有人來過這兒。
莘善低頭看著地上灰燼中那正常大小的腳印,又瞥向旁邊散落的骨骼殘骸。
“再翻過這座山......”耿秋氣若遊絲地提醒道。
“好......”莘善懨懨地應了一聲,腦袋耷拉著,一步一步地往坡上爬。
誰都有家......誰都能回家......
而她甚至都沒有爹孃。
莘善腳下踩過一根碳化的樹枝,清脆的觸感與聲響自腳底竄遍她的全身。
她低下頭,終於看見——也聞見——那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帝屋珠。
它一直都在。隨著她的每一下動作,敲擊在她心口上方的胸骨上——咚!
悶響傳遍全身,宣示著它的存在。
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熟悉的辛香氣,淡淡的腐臭味,還有四周萬物毀滅後的焦糊味。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向那輕易製造出大片陰影的神祇——他背對著她,矗立在山頭。晨起的旭日,自他面前升起。
莘善只怔了一瞬,便立即轉向側邊,默契地繞過他的影子。而他也同樣默契地從另一側下山了。
他像巡視領地的野獸,留下數對碩大而清晰的腳印,烙在這如焚場的脫扈山上,無聲警告。
她謹慎地繞過他的痕跡,將耿秋安放至整座山丘的最高的位置。
“大人......”
莘善蹲在他身旁,先是極目望了望那正由濃稠變得澄澈的太陽,又垂眸俯瞰底下的一切——焦黑,散落著殘骸,勉強能辨出幾處山坳裡的斷壁殘垣。
“......嗯?”
“我要死了。”耿秋輕聲說道,語氣平靜,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轉過頭去,滿是訝異——死亡......是可預見的嗎?雖然他現在這副樣子,也確實是將死之相......
他牽起乾裂的嘴角,笑了笑,嘴唇枯乾——他已無血可流了。
“死後,會是新生。”耿秋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他又笑了起來。
“上次我們不被允許。”他沒有理會一旁莘善的錯愕,轉頭看向陽光普照下的一切,“那一次......我又逃了。”
莘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只能皺緊眉頭,垂首摳弄著腳邊的草木灰。
“好奇怪......”他依舊自言自語。秋風漫上山坡,暢通無阻,輕巧地捲起仍保留著生前姿態的炭黑草葉。
“我其實很怕死。”他仰著臉,看著在陽光下飛舞、閃著碎銀般光點的灰燼,“可是......我卻和他們一起,將她們送進了門裡。”
耿秋轉過頭來,笑得毫無陰霾:“這很神聖。”
莘善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眉頭擰得更緊,別開了臉:“......是嗎?”她莫名煩躁起來,多日未修剪的長甲狠狠刺進泥土中。
“對。”他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虛弱的篤定,“死亡是神賜......是神聖的。”他的聲音漸輕,輕到連他破碎的吐息都蓋不住,“哈......她們迎來了新生,他們也迎來了新生......只有我......”
“真的嗎?”莘善不理解。她不喜歡這生生死死的一切,“死後是甚麼?會去到哪裡?”她越發煩躁起來,總覺得所有人都在和她唸叨死、死。死。
“本源。”
她本以為耿秋只是在胡言亂語,沒承想他卻答得乾脆。
“......本源又是甚麼?”她怔住,而後猶豫地輕聲問道。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依舊笑著看向她,像是沒到垂死邊緣的人般,歡快且鄭重地解釋道:“大地。我們反哺於大地,而後獲得t新生。他說過,從土裡新生的人,擁有著同樣的信仰,被神明賦予同樣的力量,共同享有著一切。他說,他親眼見過。”
莘善知道他嘴中的“他”是誰。因此,她依舊不解:“你真的相信......死後會是新生?”
若是運氣差的話,他說不定會變成祟物。她不想說得太殘酷。
“是啊,是啊!”耿秋眯眼笑著,臉頰被秋日暖陽烘著,竟透出一種虛浮的、晃眼的紅潤,“死後就是新的我了,不用再在脫扈山上起早貪黑地採藥,也不用......”他忽然頓住了。
耿秋抬起一隻手,朝她張開五指,獻寶似地舉著。他笑著,乾瘦的臉上滿是一圈一圈的褶皺:“看!我馬上就要迎來新生了!”
莘善看著眼前那不住顫抖、如枯樹般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一愣,隨即整個身子便如被隨手扔出的破布,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耿秋伏在地上。那隻手仍舉著,被莘善攥在掌心。
“我看到了.......”他氣息奄奄,“我的家......”
莘善從沒來過這麼遠的地方。她低頭看著腳下被別人踩出的、雜亂的黑灰小路,心頭漫上一絲奇異的感覺——難道......這就是“新生”?
“為甚麼是我......咳咳......”耿秋四肢癱軟地伏在她的背上,身子比方才沉重了許多,“我不想看......不要......”
“耿秋......”莘善為難地偏頭看向他——從方才起他便如被魘住了似的,胡言亂語。她只能順著他先前所指的方向,繼續向前走。
“停下。”忽地,清朗的嗓音,底氣十足,帶著急切。
對於這種無法擺脫,又相安無事的存在,最好的解決方法便是無視。
莘善揹著耿秋,繼續走。前面一道刀削似的陡坡擋住了去路,她打算繞過去。
身後傳來幾聲急促而凌亂的跺腳聲。
“小、小怪物!”那聲音在後面喊道,“那人死了!”
莘善皺了皺眉,腳步不停。反倒是背上的耿秋夢囈似的低喃道:“怪物......都是怪......怪物......”
她抿緊雙唇,快步向前走去。
“喂!”
眼前豁然開朗。燒得一馬平川的街道上,依舊孤零零地矗立著那巨大的古樹。
“莘善!”
一路聞著的焦糊味和從耿秋身上傳來的腐臭味,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還是被迎面襲來的濃烈腐臭嗆得猛地咳了起來,眼前都黑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踉蹌退了幾步,巫寶在身後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穩住了她。
“我都說了......”他聲音裡透著委屈,攥著她的手臂將她往後拉。
莘善緊閉雙眸,想抬手抹掉眼角的淚水,背上的耿秋卻忽然掙扎起來。
“怪物!”他嘶聲大喊,力氣大得駭人,在她背上竟硬生生地挺直起了身子,“我要!我要!我要——!”他竭力大喊,幾乎要背過了氣,整個人向後仰倒。
“你怎麼了?!”莘善雙手向後護去,卻被巫寶猛拉一把,旋身將耿秋摔在了地上。
“你幹甚麼?!”她看向匍匐在地上、瘋狂扭動的耿秋,使勁地甩了甩胳膊,抬眼剜向巫寶。
他死擰著眉,眸中湧動著暗光:“你沒必要對他這樣好!你看看他!”說著,一指前方——耿秋正如同一隻四足蜘蛛般,手腳並用,異常靈活地朝古樹爬去。
“你跟他不一樣!”巫寶一把將震驚僵立的莘善攬進懷中,聲音帶上了哽咽,“我說了你......”
莘善瞪圓了眼,嘴微微張著。
匪夷所思。
她見過恐怖的,詭異的,但此時此刻的......她真的不知該怎麼形容眼前這景象。
她甚至有些麻木了。就這麼麻木地,看著不遠處正在發生的一切。
莘善僵硬地向前挪步,腳下踏過耿秋爬過時留下的、那一道道雜亂非人的痕跡。
“莘善......”巫寶想要拉住她,卻被她帶著踉蹌地向前邁步,“他下不來了......死在了樹上。”
死在了......樹上?
耿秋確實是在一棵像是被燒透、燒黑的大樹下,狂亂地舔舐著樹底下那片烏黑的東西。
莘善的視線從他痙攣著抓握焦土的手上移開,向上,沿著那如潑了黑漆般油亮的樹幹,慢慢爬升——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截露出白骨的小腿。那就是一條腿。穿著鞋的腳還牢牢跟它連在一起,腳尖死死地勾住了樹枝。
鳥兒將肉啄爛了。內裡粉的、白的、灰的、黃的,外面一層皮卻是焦黑的。
鴉鵲在他們靠近時便已飛走了。樹冠頂上,只停著一具人——不再是獨眼,甚至不再是......
莘善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撞在了巫寶身上。
他伸手擋在她臉前,卻被她一把抓下。她猛地扭頭,對上他垂下來的視線:“這是正常的嗎?!”緊緊抓住那滾燙的手,身子卻冷得打顫。
巫寶緊抿著雙唇,眉間鬱結,悲憫地望著她,沒有回應。
莘善望著他灰敗的面色,一把甩開了他的手。她再次望向那樹頂,依舊心頭猛震——他雙眼沒了,剩下兩個黑窟窿。嘴唇也被啄沒了,一直豁開到耳邊;耳朵也沒了......
他張嘴朝天,以一種極扭曲、非人的姿勢,蜷曲在幾根樹杈之間。
她迅速地、重重地低下頭,盯著腳下的一片灰黑——她的雙腳早已被染成了黑色。
新生?
這就是新生?
一場大火後,鴉鵲為了新生而啄食腐肉,帶給他這副“新生”的姿態。
這到底是為甚麼?!
莘善盯著眼前的那片灰黑,視野開始模糊,胸中心跳如雷。
不該是這樣的。至少......不該有死人掛在樹上......
“莘善......”巫寶一手按在她肩頭,一手攥緊她的手臂。
她艱難抬頭,聲音冷得像冰:“把他弄下來。”
“我......”巫寶緊蹙雙眉,眼神飄忽,很是為難,“我有想過......可是他不讓!”
“啊......”莘善胃裡忽然絞痛。她弓著腰,費力地仰起頭,困惑地看向他。
“啊——!”
一聲尖嘯,猶如那日席捲山野的火嘯,瞬間蕩盡一切紛雜。
耿秋歪歪斜斜地直起身,雙腿扭曲地往前挪步,猛地撲向前方的樹幹——他又在舔食。
“耿秋!”莘善顧不得難受,幾乎本能地拔腿衝向他,“你這是在幹甚麼?”她語無倫次。
她知道他在做甚麼。他在進食。
那樹上的也是,和他一樣——和她一樣——和他們一樣的怪物。
被火焰炙烤後的身體,裹著一層焦殼,又被啄破了肚皮,汁水沿著樹幹淌落一片。
莘善忽地剎住步子,艱難地閉上眼。
這不是她該看到的,也是不該發生的。
她想要她眼前的一切......統統消失。
吃。
啃咬。
咀嚼。
“咯嘣.....咯嘣......”
“怎麼辦......”巫寶拉著她往後退,“我覺得我們該離開這兒......”他像是看到了甚麼極恐怖的東西,聲音中滿是退縮的恐懼。
“咯嘣!咯嘣!”
莘善被他拽得踉蹌退了幾步,耳邊的啃噬聲反而愈發響亮。她心裡一沉,猛地睜開眼——
正在啃食一切的,是耿秋。
“耿秋!”莘善突然向前衝,卻被巫寶一把拽住。她衝耿秋喊叫,卻喚不回他半分神智。
莘善也不理解為甚麼要制止他瘋狂的舉動。只是看著他乾瘦的身子攀在粗壯的樹幹上,狂亂啃噬——
不合適。不該如此。這不是他想要的新生。
她一把搡開阻攔著她的巫寶,猛衝上前,抓住耿秋的臂膀就往後扯。
耿秋張牙舞爪地被她硬生生從樹幹上拖拽下來。他翻倒在地上,一雙眸子充血,漲得通紅,如同兩顆紅寶石,在日光下閃爍著猙獰的光彩。
莘善微微一怔,他趁著這空檔,便掙脫了她的手,又撲跳到樹幹上。
“離他遠點!”巫寶又來拉扯她,“他、他不對勁!”
她當然知道不對勁!
莘善猛地上前一步,摁住耿秋的肩膀,將他整個撂翻在地。
她踹開巫寶,把耿秋死死地按在地上。
“耿秋!”她試圖喚醒他,“醒醒!”
他滿嘴滿臉漆黑,兩隻通紅的眼珠滴溜溜亂轉,急急地咂吧著嘴,喉嚨中溢位沙啞的嗡鳴。
他失了心智,四肢亂舞著,掙扎著要起身t。
“他要傷到你了!”巫寶只在一旁拽著她的衣裳,卻不敢向前按住耿秋。
莘善兩手只夠按住他的手,卻防不住他的腿亂蹬。
“耿秋——!”她猛地屈腿,壓在他不斷拱起的腰上,膝蓋不偏不倚,正正地抵在了他那團宣軟的腹部。
“啊——!”耿秋陡然高聲尖叫起來,淒厲,痛苦。
莘善嚇了一跳,連忙將腿撤下,卻為時已晚——他已大張著嘴,整個人僵挺在那裡。
“我、我......”她跪著往後挪了幾步,脊背撞上了巫寶。
“可以了!可以了!”巫寶卻急切地將她拉了起來,一手撫著她胸口,連聲寬慰,“這樣好了吧?莘善,他已經好了!”說著,便要拽著她離開。
莘善望著躺在地上、輕易便變得僵硬的耿秋,腦中一片空白。
“死了......”她喃喃道。
“可以了!”巫寶拽著呆愣的她向後退,“我們可以離開這裡了。”
“不......”一股熱淚湧了上來。莘善搖著頭,輕輕掙動。
這算哪門子......
視線模糊中,那具僵直的、怪異的人體,忽然抽動了起來。
“嘖!”巫寶雙手用力,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這不是......”沙啞的人聲,虛弱到極致。
莘善忙眨了眨眼,卻見躺在地上的耿秋渾身痙攣著,偏頭看向她:“新生......”
他雙眼渙散,呢喃著,手臂卻顫抖地抬了起來,摸向自己腰間。
“大人......”
那柄短刀,他一直收在身上。莘善不知道。
“不要......”他呢喃著,鋒利的刀刃便劃開了自己的肚子。
一瞬間,所有的都來不及反應——
他迎來了新生。
莘善不知道。
耿秋吃了那片肉。那個“新生”,他一直收在身上。
作者有話說:我很小的時候,我奶奶去世了。她臨死的時候,大家把奶奶接回了家裡。她當時只剩下一口氣,會呼吸,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炕上。那是個下午,太陽已轉至了西面,那間屋子雖然朝陽,但是也已變得昏暗。我當時只比炕高一點,呆呆地望著她滿是褐斑、灰黃的臉。大家都在哭。我姑姑喊我,要我叫叫我奶奶,說讓她再聽聽我的聲音。我不知所措。他們把我抱上去,我侷促地坐在炕沿上。他們都在催我。我慌張地小聲叫了她,奶奶。他們說聲音太小,又推著我往前,湊到奶奶的臉前。我又驚慌地叫了一聲,奶奶。他們要我再多叫幾聲,又把奶奶的手遞給了我。很瘦,很瘦。面板是形容不出來的質感,很薄一層,輕易地就摸到了底下的骨頭。一條一條的排列著。我雙手捧著奶奶的那隻手,直直地望著她,一聲一聲地叫著她。
我現在也形容不出來那種觸感,耿秋如草紙般的肌膚也只是我誇張的寫法。人的面板不可能幹枯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