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分離 “你只是把我當個玩物.....……
莘善突然意識到她的出走——她和巫寶的出走, 不過是場兒戲。
沒有承諾,也沒有任何商議,她便刻意忘記一切, 跟著他走了。
她從未問過巫寶為何要帶她走, 也未問過他因何要走。
她一直如此,裝作無知無覺, 跟隨著他人,去到那裡, 又去到這裡。
“為甚麼......”莘善緩緩站起身,嘴唇顫了顫,最終下定決心, “......你為何要走?”
巫寶繼續撥弄著火,低低笑了一聲,才道:“我回家啊。”
“可是......”莘善不知所措。她走至他身旁蹲下,十分不解:“可是......為甚麼要回家啊?”
巫寶垂眼看向她,金色的眸子幾乎融進了暖黃的火光裡, 讓她猜不透他的情緒。他面容緊繃, 看她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溫柔, 竟有些疏離:“回家,還要理由嗎?”
莘善驀地僵在原地,仰著臉, 惶然地望著那張突然顯得陌生的臉。
她......似乎沒有家。硬要說的話,莘府算是一個。但要她回家, 確實需要一個理由。況且,莘府也未必會要她回家。
她依舊不解,皺著眉,一點點挪近, 靠向他。
“叔公......”
莘善追著他閃躲的目光,困惑地看著他蹙起的眉毛。她猝然向前一撲,鑽進他的懷中,死死地抱著他。
“沒用的。”巫寶冷淡地說道,“這裡都燒成灰了,也沒甚麼意思了......”
莘善將臉埋進他胸膛,視線張惶地四處搜尋卻落不到實處。她猛地昂起頭,將下巴重重地磕在他心口:“不行!”
巫寶身形一震,手猛地摁住她的後腦。他咬緊牙關,仰頭從喉嚨中擠出一聲悶哼。
莘善將整個身子縮排他的懷中,用上全身力氣抱著他。她仰臉瞪著他緊繃的下頜,也咬牙切齒地說道:“不行!你說了要帶我走的!”
“我已經帶你走了!”巫寶梗著脖子,視線硬是不肯垂落半分,“現在是你自己......”頓了頓,輕輕抽了口涼氣,“......愛跟誰走,跟誰走!”
莘善死死地勒著他,像是把自己嵌入他的身體裡般勒著他。她呼吸亂得一塌糊塗,時而急喘,時而屏息。
自己?!
莘善不喜歡自己。她需要有人在她身邊。
她是個卑劣的......
“鬆手!”巫寶一把揪住她的衣領,用力拉扯,“走開——!”
只能她拋下別人,不許別人拋下她!
悲憤堵在胸口無處可洩,她手腳並用,牢牢纏在巫寶身上,張口就朝他胸口狠狠咬了下去。
“你這個——!”巫寶使勁地攥了攥,又忽然鬆開了她的衣領,轉而死死扣住她腦袋,“好好......”他調整著氣息,咬緊牙關,一吸一呼,“最後一頓......”
莘善本沒下死力咬,只是不知道還能怎麼抓住他,本能地一口咬了上去。聞此言,心頭驟然一沉,酸楚直往上湧。
她發了狠,牙關猛力合攏——多日未曾打照面的金汁如滾燙的岩漿般暴湧而出,瞬間淹沒了她的牙齒,湧入她的口腔中,又急匆匆地從她唇邊淌了出去。
“你真下口咬了?!”巫寶疼得渾身劇顫。他一手包住她的頭拼命地向後扳動,一手則去掰箍在自己身側的手臂。
莘善根本來不及嚥下嘴中滿溢的血液,她渾身繃得死緊,牙齒恨恨地釘在他的肉裡。
“你——!”巫寶痛苦地扭動著身子,掰著她的頭,扯著她的頭髮,啞著嗓子,“你再這樣的話......”
莘善對他的反抗與警告置若罔聞。她不停地向前拱動,那股狠勁,像是要把自己整個兒塞進他胸膛裡似的。
“我......”巫寶話沒說完,整個人忽地彈了起來——他像一頭受驚的猛獸,驟然直立跳躍起來。
他胸前皮肉瞬時緊繃,擠得莘善的牙齒又往裡刺入了幾分。
“你幹甚麼?!”腳還未沾地,巫寶已厲聲喝問。他雙臂緊緊護住莘善,雙腿分開微屈,渾身繃成戒備的弓形。
莘善也猛地反應過來——她察覺到巫寶不是在呵斥她。她鬆開牙關,微微晃動了兩下,才將深深陷入巫寶皮肉裡的牙齒拔了出來。
“嘶——!”巫寶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手下意識地捂在了她的臉上。
她從他指縫間看見了他呵斥的東西——一個四肢著地、正昂頭呲牙的人。
莘善呆住了。她一時間無法將面前這個眼冒綠光、形似骷髏野獸的東西,與草堆裡那個捂嘴忍痛的少男聯絡到一起去。
怪物。
一絲靈光閃過,她忽然憶起被他無意識抓傷時,他猝然僵住的身體,還有他用臂膀遮住臉時,洩出來的一瞬駭人精光。
“......耿秋?”莘善抓下巫寶的手,握緊,試探地輕喚了一聲。
正處於譫妄狀態的少男毫無反應,依舊涎水直流,四肢著地,顫抖著朝他們爬來。
“莘萬陵養出來的,都是這種怪物!”巫寶怒吼一聲,抱著莘善往一旁退去,順手抄起地上的木棍擲向耿秋。
莘善伸手捂住他胸前的傷口,才要出聲說出自己的猜想,便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
羸弱的耿秋翻滾在地上,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慘叫聲不絕。
但,他眼中詭異的精光絲毫未減。
莘善忙制止住巫寶的動作,急急解釋道:“是你的血的問題!莘萬陵用自己異變的血肉餵食他們!他渴望息壤——!”
眼見著耿秋又掙扎著爬起,巫寶向一旁連撤數步,厲聲道:“那又怎樣?!他衝過來,我還是要打他!”說著,又是一把沙石揚了過去。耿秋應聲滾進了旁邊的草叢中。
“t可是這不是他的錯!”莘善衝巫寶喊道,“他也不想變成這種怪物!”
巫寶盯住仍不依不饒的耿秋,皺緊了眉頭,向上伸手,掰下了一根樹枝。
細小的枯葉撲簌簌落下。他分神,垂頭看向懷中的莘善:“這才幾天?!他是你甚麼人,你這般維護著?!”
莘善回望著他,抬手拂去掉落在頭上的枯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
巫寶面容冷硬,剜了她一眼,轉而盯向前方又捲土重來的耿秋:“混沌,就該被清除。”
莘善僵硬地轉頭,順著他手中那截粗壯枝幹看向前端猶繁密的枝條——耿秋眼裡那兩點幽光,在橫斜的枝杈間明明滅滅,藏不住。
他呲著牙低叱,像頭瀕死的野獸,做著最後的博弈,拖著虛弱的肢體,來回逡巡,尋找巫寶防禦的缺口。
“看吧!”巫寶冷哼一聲,語氣裡甚至摻了絲得意,“他就是個怪物!”
莘善聞言心中沉悶。她仰頭瞥了他一眼,隨後目光落向他胸口——傷口早已癒合,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金色血跡。
“別過來!”巫寶猛地踏前一步,揮舞著樹枝逼向耿秋。
莘善看著自己捂在他胸前的手,像是鍍了層金般在火光下閃耀,就像是那隻手......
莘萬陵的那隻左手。
她猛地將手含在口中,急切地,又仔仔細細地,舔舐著那上面乾涸的、如蜜的血痂。
“呵呵!”巫寶拿著那長樹枝來回彈跳,時不時抽打一下耿秋,“你看他!只是被本能驅使,連作為人的頭腦都不會用了!”
莘善沒搭理他,只專注地舔舐著自己的手。
耿秋被巫寶戲耍得暴怒不已,可虛弱的身子承受不住這份怒火,只能發出些如幼獸般痛苦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莘善也沒搭理他,依舊細緻地舔舐著自己。
“......你在做甚麼?!”巫寶甩動兩下樹枝,忽地向側邊連退數步。他將樹枝夾在腋下,伸手扯過她的手,舉至自己眼前,擰著眉細細地打量著,“......手怎麼了?”
莘善面無表情地抬眼看向他,答道:“髒了。”
“嗯?”巫寶一愣,手鬆了松,“怎麼會......”
沒等他說完,她眼眸微垂,舌尖探了出來,輕輕舔在了他胸前的血汙上。
巫寶渾身發抖,樹枝也隨之窣窣地響了起來。
“你這是幹甚麼......”他軟了聲音,抬手覆上莘善發頂,輕輕揉了揉。
莘善連眼皮也不抬,只專心致志地清理著他胸前的血跡:“叔公......”
巫寶緩步繞著圈,像是在遛一條躁動的狗:“嗯?”
“你也要清理我嗎?”她舔食著那些乾硬且溫暖的血痂,話音含混,語氣卻平穩,“我當不成莘善,你也會把我殺死嗎?”
巫寶身形猛頓,緩緩停下了腳步。
耿秋喘著粗氣,一頭撞在他腿上。他躲閃不及,踉蹌著往旁邊躥了好幾步。
“咳!”巫寶抬手掩唇,輕咳一聲,“呃......”
莘善不滿於用舌舔食的效率,倏地張嘴,用牙齒不輕不重地剮蹭著那些頑固的血跡。
“嗯?!”巫寶悶哼一聲,指腹摩挲著她鬢角的細軟絨毛,聲音壓得極低,“行了......夠了......”
莘善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她又啃又嘬,又吮又吸,幾乎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口水要被他的滾燙的面板給烤乾了,才終於將他的胸膛舔得乾乾淨淨。
她鬆開口,盯著那片恢復原狀、細膩光滑的褐色面板,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巫寶背靠在樹幹上,雙手牢牢地掐著她的腰肢。他仰著頭,喉結不住上下滾動,在跳動的昏黃火光映照下,更顯得輪廓分明、碩大渾圓。
莘善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隨後轉開視線,看向如她所料、已恢復正常、正虛弱地癱在地上的耿秋。
她在巫寶的懷中掙扎了幾下,正好蹭到他的緊要之處。他情難自抑地悶哼一聲,抓在她腰側的兩隻手驟然收得更緊。
“放開我。”莘善癟了嘴,眼眶漸漸發熱。她盯著他在暗淡的暖光下依舊冷硬的下頜,又低聲重複道:“放開我......”
“好......”巫寶慢慢站直身子,將她往上掂了掂,“我們去那邊......”
“放開我!”莘善一把扣住他環在自己的腰側的手,惡狠狠地、下死手地攥緊他的皮肉、他的手骨,“放開我!”
“嘶——!”巫寶吃痛,雙臂不自覺地瑟縮一下,卸了力。
莘善趁勢從他懷中掙出來,趔趄地撲向倒地的耿秋。
“你別靠近他!”巫寶反應過來,也跟著追了過去。他捉住莘善的一隻胳膊,用力將她從耿秋身旁往回拉:“保不齊他過會兒又發瘋了!”
莘善拼命往回縮那隻被他牢牢攥住的手臂。她一手攙起耿秋,將虛弱昏迷的他攬在了懷中,抬頭瞪向巫寶:“你可以走了。”
“......甚麼?”他聞言愣住,又拽了拽她的胳膊,“鬆開他。”
“你不是要回家嗎?!”莘善使勁甩了甩胳膊,沒法掙脫。她眼中含淚,倔強地瞪向他:“你走啊!”
“......你這是做甚麼?”巫寶眉頭緊擰,箍住她胳膊的手不但沒松,反而更用力,“放開他!”他面色陰沉,語氣冷厲。
“不......”莘善強忍著淚水,將耿秋往懷裡按得更緊,“我跟他一道。你回你的開明城......”
“你跟他——?!”巫寶聲音陡然拔高,“你跟他去哪?!”他用力地拉扯著莘善的胳膊,伸手就去搶她懷中的耿秋,“鬆手!”
“別鬧了——!”莘善抬腳踹在他的大腿上,拼了命地掙扎著,“我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著!”
巫寶一把摁住她的肩頭,另一手直接掐在耿秋的脖子上。他往外拉拽著他,沉聲道:“放開他!跟我回開明城!”
“我不要!”莘善使勁地蹬著他的腿,俯身試圖掙開他的手,卻被他攥住肩頭提了起來。
“脫扈山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你要帶他去那兒!”巫寶俯身,臉幾乎貼到她臉上,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怒氣衝衝,“他現在這副鬼樣子,還能去哪兒?!”
“我養他!”莘善毫不退讓地回瞪過去,同樣悲憤地衝他喊道,“我會把他養好的!你甚麼都不懂!我們跟你不一樣!”
火光黯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灰暗。巫寶的臉龐在慘淡的月色裡如同凝固了般,整個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淚水滴落。
“......是我帶你來到這兒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那又怎樣!”她激動地衝他嘶喊,“是你說要回家的!”
“是你把你自己交給我的!”巫寶忽地逼近一步,手指死死地扣在她的肩頭,“我想帶你去哪兒,就去哪兒!”
莘善感受著他掌心的滾燙,被他鼻中噴出的灼熱氣息撲得偏了頭。她輕輕地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語:“你只是把我當個玩物......”
噴在她頰邊的熱流一滯。她接著說道:“你只是嚐到點甜頭,用我來發洩......”
“發、發洩甚麼?”巫寶不敢置信地問道。
“別碰我!”莘善猛地揮開他的手,抱著耿秋連退數步,“你知不知道我們倆根本就不合適!你該去蹭的是那棵樹!”她失智般地衝他喊道,手指著他身後側方的那棵大樹,宣洩著她的怨氣。
“你......”巫寶上前半步,躊躇著出聲,卻被莘善截斷:“我受夠你了!”
她說完,肩膀一塌,洩了氣般地垂下了頭。
“唔......”耿秋難受地呻吟出聲。她鬆了鬆緊繃的手臂,只輕攬著他,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秋風在她三人之間穿梭,捲起乾枯的落葉,窸窸窣窣——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哼!”巫寶忽然冷哼一聲,但有些底氣不足,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兩步,側過身對著她,聲音喑啞,“我早就知道......”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又繼續道,“你們......確實是同類,不依附著別人便活不下去!”
莘善靜默地望著他幾乎融進黑暗的側影,雙手攥緊,緩緩地、輕輕地吐著氣。
巫寶氣憤地轉回身去,背對著她,恨恨地撂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走到哪去!”
說罷,他便大步離去,嘴中還高聲唸叨著:“我早該聽母親的話,不該出開明城,也不該遇上甚麼姓莘的!”
莘善看著他漸漸沒入黑暗的背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屏住呼吸,閉上眼睛,直t到他震得地皮發顫的腳步聲也終於消失了。
而後,她渾身力氣一洩,抱著耿秋直直跌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