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植楮 “你不發瘋了嗎?”
莘善乾噦著, 掙開巫寶的鉗制,跌落在寒涼的地上。
一根棍子隨著她一同掉落。
她趔趄地站穩身子,幾乎不假思索地俯身拾了起來。
莘善直視著前方。
一瞬間都變得緩慢, 像是過了萬年。
“怪物!”
她眼中只有那粉白的、蠕動的噁心怪物。
“怪物!”
粘稠的液體, 沾溼了她的腳。
怪物!
那雙紅彤彤的眼睛,依舊衝她挑釁地笑著, 迸射出貪婪的紅光。
一下、一下......
她要把它,連同那荒謬的幻夢, 一併敲碎。
嘈雜、尖叫,隔著一片深深的靜水,朦朧又遙遠。
莘善盯著眼前那片狼藉的髒汙, 抬手又落下——軟綿綿的,所有力氣都洩向四周。
她似乎一直沉在水中。偶爾掙扎著浮起來,探出頭,吸了一口氣,又瞬間跌入無盡冷水中, 重新墜回溺亡的迴圈。
抬起, 落下。
面前那灘混亂的造物仍舊不知悔改地掙扎著要站起來。
她狠狠地砸下棍棒, 沉悶地敲擊在它身上。
惡臭飛濺。
不止是為了她,為了所有生靈——它都該死。
莘善高高地舉起手中正嗡鳴叫囂著的棍棒,而後狠狠落下。
“噗呲——!”
“行了——!”
一隻滾燙的手臂忽地將她從陰冷中撈了出來。
莘善渾身一顫, 手中的木棍忽地脫手。
如同驟然解凍——一切的煩囂,聲音、景象、氣味, 蠻橫地闖進她的眼睛、耳朵、鼻腔。
“哈......哈......”她喘著粗氣,不敢置信地看著腳下那灘在黃褐的汙水中,微微抽搐的粉白爛肉。
莘善大驚失色,任由巫寶攬著她向後退去。可是, 不管她退了多少步,那癱軟肉依舊粘在她腳底,持續地顫動。
“啊......”
那汙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褲腿。耳邊響著持續不斷的、怪異的沙沙聲。
“快走!”巫寶一手箍住她的腰,疾步向前。
莘善無力地耷拉著頭,盯著自己懸空的腳,愣神——一片粉肉正貼在她被汙水染髒的腳面上,一拱一拱地,向上蠕動,如同一隻異形的蛆蟲。
“救救我!救救我——!”一雙手忽然抓住她的腳,瘋狂地求救。
“站起來!”巫寶聞聲回頭,衝那匍匐在地、滿臉痛苦的少男吼道,“自己跑出去——!”
“不......不......”他仰著頭,涕泗橫流,一雙腫如爛桃的眼睛死死盯住莘善的雙眼,“大人!救救我——!求您——!”他雙手抖得厲害,卻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腳。
她呆滯地望著他,目光渙散,將他暗紅色的身體一併溶進那片髒汙中。
她救不了人......
“你——!”巫寶憤怒地轉過身,一把揪住那少男的衣襟,“老實點!”話音未落,他已返身躍起,一手拎著少男,一手攬著莘善朝殿門疾衝而去。
莘善的視線隨著巫寶的一跳一躍而上下顛簸。
混亂的大殿,倒錯的崇奉——舔舐、舔食、吮吸、啃咬。
伏倒在地上的信徒,虔誠地看向他們的“神”。信仰在他們雙眼中閃耀,忠誠的信念在他們嘴中流淌。
莘善默然地看著那一片暗紅色的攢動——他們一絲不剩地崇拜著他們的“神”。
他們現在眼中,只有那哺育他們的“真神”。
難道……這就是成神的代價?
爭吵、撕咬。那紅紗此時此時才算是真正地,如瀑般傾瀉而下。
“哈!哈!哈——!”巫寶粗重地喘息著,如弓般繃緊身體,隨即縱身躍起。
一絲光亮在血色的大殿裡倏地燃了起來,隨著莘善視線的陡然下降,又被殿門口層疊擠壓的人牆,死死吞沒。
巫寶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地往山下奔去。掠過那尊詭異神像時,堵在門口的紅衣信徒已被火光照亮。
“該死!”巫寶猛地踉蹌止步,環在莘善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讓開——!”
她狐疑地轉過頭去,只見那群殘破的紅衣人正堵在前方——他們緩緩地向前挪動,原先那靈巧勁早已消失無蹤,只呆滯地仰望著上方。
“大人!快走——!”少男在一旁尖叫著催促,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嘖!”巫寶深吸了一口氣,側t身謹慎地緩步向一旁繞去。
莘善雙手死死住著巫寶的手臂,木然地看著這群異形人猶如朝聖,一步步走向他們異形的“神”。
殘肢、黑洞,此刻都成為他們虔誠的印記——他們的視線牢牢黏在那尊被火光映照得彷彿正變幻著表情的神像——
它憐愛地看著它殘疾的愛子們,流下熱淚,伸出一隻手,邀請他們共赴歡慶的聖餐。
莘善瞠目,望著那從紅眼珠裡不斷湧出的金黃液體。她驀然驚醒,渾身一抖,一手拼命拍打著巫寶的胳膊,一手指著那群正奔赴火海的紅衣人:“欸?欸?!欸——!”
巫寶箍在她腰間的手臂一緊,將她往上掂了掂:“別急!快下山了!”
“不......”
“轟——!”
她話音未落,那萬神殿殿頂猛地爆起一團沖天火浪,如巨獸張口,在白日下厲聲咆哮。
巫寶聞聲一震,腳步卻未停,急急轉頭:“燒起來了?!”
一股交雜著焦臭的甜膩氣味,隨著肆虐的煙霧,如黑雲般壓了過來。
“不好!”巫寶一把將莘善甩至肩上扛著,順手將那少男換到另一隻手臂下夾緊,“火勢竄得如此快,整個山都要著起來!”
“呃啊——!跑啊!”那紅衣少男在他臂膀下痛苦地扭動,不住地哀嚎,“救我——!”
莘善趴在巫寶的肩頭,費力地抬高頭,望向火光中的萬神殿——沒有人衝出來,火吞沒了一切。
無數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在烈焰中坍縮、融合,再辨不出任何生息。
她既困惑又震驚地望著那尊在火中扭曲的神像:它在笑,也在哭,手依舊執著地伸向她。
那火燒了五天四夜。
幸虧有巫寶在山間來回補救,才勉強守住了幾個山頭。
那少男留在莘善身邊,終日在一種詭譎的亢奮與徹底的萎靡之間來回拉扯,幾乎不眠不休。到了第五日,已瘦得脫了相,幾乎不成人形。
莘善為他找來果子野菜,或是巫寶帶回的燒熟的野味,他也咽不下。即使勉強吃了幾口,轉眼便會嘔個乾淨。
她別無他法,只能趁他萎靡時,捏開他的嘴,硬灌入幾口清水。
直到那被燒得光禿禿、黑黝黝的山上,再也飄不起一絲白煙,巫寶才踏著火紅的晚霞悠悠歸來。
莘善本就翹首以盼,一望見遠處他那高大的身影,便霍地站起身,飛奔過去。
“叔公——!”她歡喜地撲過去,被他雙臂穩穩接住,摟在懷中。
“他消停了嗎?”巫寶就這般將她豎抱在懷中,雙手握緊抵在她後腰上,聲音低沉、疲憊。
“嗯......”莘善緊緊摟著他,將臉埋在他結實的胸前,深深地嗅聞。
木炭的氣味,夾雜著一絲焦糊味......
“沒再傷到你吧?”他抱著她慢悠悠地往前走。
“沒......”
巫寶的肌膚還是那麼的乾燥,只是經過這幾天的山火炙烤,摸上去有些粗糙。
莘善將臉緊貼著他的胸膛,來回磨蹭,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還有幸存的人嗎?”
“......”他大步向前,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有一個......”
莘善聞言一驚,猛地抬起頭來:“誰?!”
巫寶垂頭看向懷中的她,臉頰上還留著幾道炭黑色的劃痕。他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才道:“我們最開始遇見的那個人......獨眼......”
莘善先是一愣,隨即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他啊......”
巫寶站定,將她輕輕放在地上。他雙手按著她肩膀,俯身望進她眼睛,笑道:“不然......你以為是哪個?”
“我沒......”她視線閃躲,抬起一隻手搭在他滾燙的臂膀上,“......莘萬陵真的死了嗎?”
“嗯。”他答得乾脆。
莘善抬眸,抿緊唇望向他。
“那麼大的火,他早就被燒成灰了。”巫寶唇角微勾,金眸中浮動著光亮,眼中最後那絲疲憊也消散了。
“可是......他吃了息壤......”莘善皺著眉,依舊有些擔憂。
“息壤終究只是神的血肉殘骸,”巫寶直起身,拍拍她的肩膀,“一把火也就燒沒了,還回到大地裡了。”他拽著她的手臂,微微用力,輕巧地將她轉了個向。
莘善牽住他的手,與他並肩而行。她仍舊不死心,又道:“可是息壤那麼厲害,怎麼可能一把火就將它燒沒了?!”
“放久了的腐肉臭水罷了,只不過是被人當寶小心儲存著。”巫寶小心翼翼地將莘善的手攏在掌心,仰臉望向天際,“我死了,也一樣,一把火就燒沒了......”
莘善隨著他望向那漸漸泛起青黑的天,聞言倏地一僵:“你怎麼會死?!”她站定在原地,手臂繃直,勒停了仍在向前的巫寶。
他回過頭來,臉上掛著笑——昏沉的光線遮掩了他的情緒,只瞧見彎彎的眉眼,彎彎的嘴角。
“神......不會死?”巫寶輕聲反問。
莘善渾身一顫,不自覺地用勁將他拉向自己。她咬住下唇,沒有回答。
“啊,不對。”巫寶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引著她繼續向前,“我是個偽神來著,比真神更容易死掉。”
“不是的!”莘善在他懷中掙扎,跳起來,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別聽那個瘋子瞎說!”
巫寶順勢將她抱在懷中,臉頰貼在她的額頭上來回磨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莘善撫著他的髮尾,寬慰道:“你一定會好好的......”
“......沒能給你找到息壤,”他將她用力地按進胸口,聲音發悶,“那大殿也燒成灰了,雕像......也碎了。”
莘善從他銀髮的縫隙間望出去,天邊最後一縷赤霞——光,正無聲地熄滅:“大概......都燒成灰了吧。”
“那你怎麼......”巫寶猶豫著開口,聲音輕得彷彿要隨那縷霞光一同消散。
“天黑了!”莘善打斷他,手心在他後腦勺上輕輕一按,揉了揉,“先生起火來吧。”
巫寶拾了不少木炭,她也趁那少男稍清醒時,撿了許多柴火乾草。
莘善輕手輕腳地靠近那蜷縮成一團、窩在乾草堆裡的瘦削少年。她伸手輕輕撥開乾草,細細地瞧著他——眉頭緊蹙,面色青黑,嘴唇乾裂。
幸好。他鼻子前的草葉還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她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巫寶小心地將他存著的陰燃木炭取出來,用木棍撥進了乾草裡。
莘善蹲在他身旁,目光隨著那點暗紅落入草中,看著它悄無聲息地點燃乾草,火色爬上木柴,最終燃起了一團搖晃的篝火。
“他怎麼辦?”巫寶撿了根細長的木棍,撥弄著那簇細微的火苗,也將她的思緒撥了回來。
莘善肩背微微一繃,隨即放鬆下來,歪頭望向他:“......再給他燒點植楮湯喝?”
巫寶抬眼,目光掠過她,落向那少男。他皺了皺眉,隨即低下頭去,繼續撥弄著篝火:“嗯......”
待莘善用巫寶撿來的鐵鍋盛了水,從河邊回來時,火上的架子已經支好。巫寶正在挑揀著他們採集來的植楮。
她把鍋架在火上,隨後蹲身拾起地上那一大串豆莢狀的果實——前端一截已被火焰波及,燒成了灰黑,幸而尾端仍存有成熟的果莢。
莘善用指甲沿著接縫處破開,露出暗綠莢皮中鮮紅的果實。
她曾經在芳芳的藥箱中見過這種晾乾的植楮果——乾癟的暗紅,蜷縮著,依稀能辨出它鮮活時的絢麗模樣。
將果實剝進手掌,那圓胖的果粒滾動著,竟本能般地將那與莢皮相連的暗黑接點轉向上方——宛如一顆顆赤紅眼珠,中央凝著一點漆黑的瞳孔,正冷冷地盯著她。
莘善迅速地將豆子擲入鍋中。
植楮只長在脫扈山。而莘萬陵,也永遠留在了脫扈山。
巫寶將幾株植楮的草葉扔進鍋,又將草莖打了結,也一同丟了進去。
植楮,葉似葵葉,赤華,莢實,全株皆可入藥,專治鬱結之症,防止夢魘。
莘善直起身,往鍋裡探了探,用乾淨的樹枝攪動尚未沸騰的藥湯。
那少男名為耿秋。與脫扈山上所有百姓一樣,他家世代都靠草藥生意過活。甚至在莘萬陵控制了脫扈山時,依舊讓他與眾人一同上山,採植楮,種植楮,直到......
“大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喚。
莘善和巫寶同時扭回頭去——耿秋t正掙扎著,從乾草堆裡坐起身來。
“欸?”她轉回身去,一手撐地,“感覺怎麼樣?”
耿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一副病重模樣。他勉強扯了扯嘴角,疲憊的眼珠中映著跳動的、暖黃的火光。
“你不發瘋了嗎?”巫寶在一旁冷冷地盯著他,聲音硬邦邦的。
耿秋渾身一僵,本就硬撐著的肩膀開始細微地發顫。他垂下眼簾,不吭聲。
莘善連忙轉頭對巫寶道:“他已經好多了!”邊說著,邊站起身,往一旁的樹底下走去。
脫扈山運氣不好,連燒了四五天都沒碰到一場雨。巫寶也顧不得搭甚麼棚子,因此莘善只將尋來的吃食都堆在樹底下,好歹躲躲日頭。
她撿了幾個野果、幾條燒肉乾,便轉身對耿秋道:“你先吃點野果,待會兒再給你煮點肉湯喝。”
他盯著她,沒有吭聲。
莘善將果子放在他眼前,湊近些,擔憂地打量著他。
耿秋視線飄忽,上半身往後縮了縮。
他的身上總有股怪味——像是食物在潮溼裡慢慢爛掉的味道。
莘善皺起眉頭,微微向後撤身,看向他的臉——印堂一片暗青。
“藥湯好了。”
莘善聞聲回頭,巫寶已將鐵鍋端了下來。她連忙起身,拿了只她自制的木罐,盛了點湯藥,遞給了耿秋。
“多謝。”他垂著頭,雙手捧著藥湯,輕聲道謝。
“燙。”莘善蹲在他眼前,小聲提醒。
“你有甚麼打算?”她話音剛落,巫寶忽然開口道。
莘善一愣,以為在問自己,僵著不動。
“我們已經救了你了,”巫寶接著道,“再往後......”
耿秋忽然將木罐輕輕一放,抬眸看向莘善:“大人......”他喚了她一聲,短淺的眉毛像兩座低矮的小山丘般,緊緊地隆了起來。
她離他很近,能看到他苦笑時,唇上裂開的血口子。
“......帶我一起走,行嗎?”他聲音嘶啞,深陷的臉頰隨著他垂眸吞嚥的動作,艱難地鼓動了一下。
莘善看著他這副模樣十分不忍。她轉頭對巫寶道:“咱們......帶上他吧。”
巫寶一手搭在支起的膝蓋上,另一條腿隨意地圈著。火光中的他靜靜地凝視著她,乾脆地回了句:“好。”
莘善聞言微怔,不自覺地繃緊身體,定定地望向他。
他別開臉,撿起一根木柴丟進火裡,濺起一蓬蓬噼啪作響的火星。
“反正......我也要回開明城了。”
作者有話說:文中:“植楮,葉似葵葉,赤華,莢實,全株皆可入藥,專治鬱結之症,防止夢魘。”
參考《山海經》裡的中山經,原文:“又東七十里,曰脫扈之山。有草焉,其狀如葵葉而赤華,莢實,實如棕莢,名曰植楮,可以已癙,食之不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