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莘萬陵 “嘿嘿,你是特意來‘成神’的……
莘善呆滯地盯著前方。
前面到底是些甚麼, 她看不清。
巨量、多到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視線,像一層層溼冷的油脂,粘膩地糊在了她的身上, 甚至要侵入她的體內。
......猩紅嗎?
不。更像是閉上眼睛後, 隔著眼皮看向光亮處時,見到的難以言說的、無名的暗紅。
昏暗的巨型宮殿裡點著燈。但大量大量的紅衣人, 密密匝匝,如同一大片血肉, 隔擋著光亮。
莘善不敢呼吸,只想要閉上眼睛。
“甚麼味啊?!”巫寶抬手在臉前厭惡地一揮。他扇起的氣流襲向莘善,她僵直了脊背, 下意識地側身躲避,看向了他。
起先他的臉還是模糊晦暗的,隨著他的出聲又漸漸變得清晰——精緻美麗的五官,綻放在一張如大地般英朗的、又恰到好處的臉上。
金色的眸光流轉,兩道潔白劍眉微微舒展:“你不覺得臭嗎?”他的聲音如玉玦流水般清越宜人, 儘管帶著煩躁, 那一絲低沉卻恰到好處, 如春風般拂過她的面龐,掃過她的心尖。
莘善凝注著他,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下一刻, 一股濃烈的、腐朽的甜腥猛地衝進她鼻腔,嗆得她神智一空。
她用手死死捂住口鼻, 渾身顫抖地睜大雙眼。
“你怎麼了?”巫寶關切地問道,一手輕輕覆在她的側臉上。
莘善驚恐地抬眼看向他,緩緩地嚥下喉中翻湧上來的腥甜。
“巫......巫......巫寶?”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呼喚響起,聲線如同老嫗般沙啞尖細, 從大殿深處拖曳而來。尾音卻靈活地打著旋,像某種調笑,輕輕念著巫寶的名字。
巫寶猛地轉過頭去,望向殿中央那自頂傾瀉而下的紅紗,厲聲問道:“誰?!莘萬陵?!”
他話音剛落,周遭忽地躁動不已。莘善在余光中瞥見大片暗紅在蠕動、翻滾。她猛地抓過巫寶的手,近乎兇狠地按在自己的臉上,急切地嗅著他掌心中的氣味。
無味,無味,一片滾燙。暫時將那股甜膩的腐臭驅散了。
“小怪物......”他擔憂地輕喚一聲,隨即手指驟蜷,將她整張臉嚴實地包裹進自己掌心。
這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看不到那片紅,也看不到那不適的視線。她感受著他全部的灼熱,喘息也漸漸平息。
至少......至少目前,巫寶還沒有展現出對她的惡意,也沒有表現出對莘萬陵的認同。
“喂——!”巫寶緊緊攬著她,上前兩步,衝上面那人喊道,“這麼多人擠在這一處,臭死了!不開窗嗎?!趕緊透透氣!”
騷動未止。
衣料摩擦的窸窣、竊竊的低語、某種尖銳到令人牙酸的刮擦聲......所以聲響在腥臭的黑暗中被無限放大。混響。
莘善瞪大了雙眼。即使眼眶被巫寶的體溫烘烤得發燙、乾澀,她依舊死死地撐大著眼皮。
“呵呵呵......”
又是拖長音調的詭異笑聲,不過這次不是來自那紅衣人,而是來自上方那位——他的聲音如煙般輕細,飄散、蔓延在整個大殿中:“你......給我......帶了好東西?”尾音打著旋,如冰冷的蛛絲拂過後頸,聽得人脊背寒涼,牙關咬緊。
巫寶煩躁地在原地踱步,包裹住莘善的手又不輕不重地攥了攥。
“......一個個在說甚麼鬼話。”他嘟囔道,又向前邁進了一步,“為甚麼這麼多人?!讓t他們都出去!”
話音剛落,大殿中寂靜了半瞬,隨即響起了更嘈雜的騷動。
“......出去......曬曬......”上面那人拖著調子,慢悠悠地發話了。
莘善聽見了,那密密麻麻的一群,口中唸唸有詞:“萬神——長存——!”
“讓我......瞧瞧......”
那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卻又參雜著某種極度的喜悅。它似痙攣般顫抖著,每個音節都拖得老長。
莘善不清楚殿裡那群人是何時走空的。耳畔尚且縈繞著那持續的嗡鳴聲,她與巫寶已來到了那腥臭味的源頭。
即使被巫寶的手捂得嚴嚴實實,那臭味依舊無孔不入地鑽入,衝擊著她的神智。
莘善掙扎起來。巫寶也適時地鬆了手,轉而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乾嘔了一下,又猛地吞嚥起來,似乎想要將那股噁心狠狠地壓回去。
“咳咳——!”巫寶想要開口說話,卻被嗆得彎下腰,不住地咳嗽。
而莘善早已停止了掙扎。
她呆滯地望著,就在自己面前幾步遠處的紅紗——
傾瀉而下的紗,像是一道從天而洩的瀑布,即使在陰暗處,依舊閃動著水光。
泠泠冷光。
血瀑。
“這是......”紅紗後,一團腫脹模糊的暗影拖長了音調。沙啞的聲音如悄然垂落的蜘蛛,數對步足無聲地探索著她的身子,緩緩吐出毒絲,“不是你做的......”他在裡面蠕動、痙攣,身形似呼吸般脹縮,“我......看看......”
“咳咳——!”巫寶抱著莘善猛地向後退了幾步,“你在搞甚麼?!”
那紅紗如在回應他般,緩緩地掀開一角,露出後方那一團粉白稀爛的肉團。
莘善的視線僵滯地移動,凝在眼前那身著紅衣、渾身止不住顫抖的少男身上——他直愣愣地盯著斜下方,雙目猩紅。
他的雙手緊攥著紅紗邊緣,指節白得彷彿骨頭從皮肉中暴突出來,現形。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白汗在臉上橫流如淚。面色極度蒼白,雙唇顫抖著,死死地盯著莘善。
原來還有一個人......
莘善望著他猩紅的雙眼,讀不懂他那滿溢而出、強烈翻湧的情緒,也拼湊不出他想要說的話。
“莘......善......”那團肉笑了起來,“呵呵呵......”
“你......”巫寶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雙臂緊緊地環抱著莘善。
那張臉還算是清晰——煞白的粉塗滿了整個大圓盤,兩道漆黑的細眉下,嵌著兩顆通紅的眼珠。
莘萬陵笑了起來。腫脹的臉皮簌簌地裂開一道縫,那翻卷進嘴中的塗著殷紅口脂的唇,才算是顯露出來。
“我以為......”他臉上疙疙瘩瘩、皺皺巴巴,像只未完全泡發的乾癟□□,“......巫寶,”他肥碩的身軀向前蠕動了一下,身上連綴的肥肉與頭頂上那細小的朝天髻顫顫巍巍,“居然是......嘎!”
他話音未落,整個軀體猛地一僵。那咧大的嘴也驟然收縮成一點——甚麼東西,被他吃了進去。
“別靠過來!”
莘善木然地轉頭,只見巫寶面色鐵青,一隻手臂如弓般繃直指向莘萬陵,仍保持著投擲後的動作。
“......呸!”
石子單調的磕響。落在地上。停了。
她緩緩轉頭,看向那團肉——他那驟縮成一眼的嘴巴,正緩緩淌出黃褐色的汁水。
“我來拿息壤!”巫寶身體緊繃,聲音也繃得冷硬,“我可不管你在搞甚麼名堂!趕緊給我拿來!”他喝道。
“......哦?”莘萬陵兩顆腫大的紅眼珠幾乎要掉出來了。它們轉動著,轉向莘善,又轉向巫寶。
一旁的少男跪在地上,雙膝拖曳著向前挪動,嘴中唸唸有詞:“......神......”
“我以為......你是要把她......”
他的喘息聲很奇怪,像是無數細密的水泡破裂的細微聲響。但莘善可以肯定,那就是這團肉的呼吸聲。
“......獻給我。”他又笑了起來,嘴角淌出來的汁水一路蜿蜒,堪堪行到他的脖子上,便被那無數的疙瘩、肉條與褶皺給分食殆盡,“不是啊......”
“......神.....命......”
那少男行至莘萬陵的身側。他抬起手,用一方鮮紅得刺目的帕子,顫巍巍地揩拭著那粉肉上的黃褐汙漬。
“你瘋了!”巫寶猛地收回手臂,緊緊地摟住莘善。
她垂下頭,仍有些呆滯地凝視著他深褐色的手臂——滾燙,粗壯。
“這月初八......也沒送到你手上,”莘萬陵自顧自地說道,“浪費了許多......我還以為......巫族也會弒子......”
莘善緩緩抬眸,卻正巧與那少男對視——他急切且驚恐地瞪著她,似乎試圖將體內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地注進她眼裡。
“莘善......”莘萬陵又笑了。
她漠然抬頭,迎上他的視線。
“第一次見你......”他笑得異常慈愛,“.......被養的真好......”他看著她,如同審視一隻關在牢籠中、勉強茍活、只待宰殺的牲畜。
莘善猛地睜大雙眼,心臟猛烈地跳動。還不等她緩過神來,手中那把短刀便重重地插在了他的臉上,噗嗤一聲,插爆了他的眼珠。
“呃......”他拖長音調,沉悶地呻吟了一聲。
黃褐色的汁液疲軟地濺開,大部分只糊在他自己臉上,像一團溫吞的膿。
莘善急促地喘息著,視野中那糰粉肉和那手忙腳亂的少男漸漸模糊。
“欸!小怪物?!”巫寶一手捏住她的臉,輕輕搖晃,“眼神都散了?!”他驚慌失措,掐在她臉頰上的手指也驀地收緊。
“啪!”莘善仰著臉,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抬手一把按在了他的胳膊上,“放手......”
“你沒事吧?!”巫寶勉強一笑,手上力道驟松,轉而去託她的後腦。
莘善迅速地眨了眨眼,眼中那團模糊的黑色也漸漸消散。
“呵呵呵......”莘萬陵極無所謂,又笑了起來,“我不會死......”那少男渾身顫抖,站在他身前,擦拭著他那張醜陋的爛臉。
莘善急促的喘息漸漸平息。她抬起手,將冰涼的手背貼上她滾燙的臉頰,擰著眉,喃喃自語:“離死不遠了......”
“呵呵呵......以前我只是觀察死亡,而現在......”那少男背對著莘善,緩緩地後退兩步,隨後向一旁移動,“我執掌眾生之死......”莘萬陵的身形漸漸顯現,露出他那被黃褐色汁液充滿的空洞眼眶。
他衝莘善咧嘴笑著,眼眶隨著那一聲聲笑,蠕動著、鼓脹著——血紅的嫩芽破土而出,漸漸舒展,肆意生長。
“唔——!”莘善一驚,猛地閉上雙眼,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住地乾嘔。
“你是個甚麼東西?!”巫寶怒聲呵斥,身子猛地繃緊,揚手猛地一擲。
“噗呲——!”
莘善渾身顫抖,咬牙強忍——她就知道,又是這種東西!
“神......”莘萬陵依舊拖著粘膩的長音,渾不在意,“但......還差一點......”
她艱難地抬起頭,一邊眼皮不住地抽跳。
一點猩紅陡然頂破浸滿黃褐色汁液的眼眶,掙扎著向前急速地扭動。
莘萬陵整個身子猛地向前一拱,側邊的肉條狠狠抽在一旁僵立著的少男身上。
“啪——!”
那少男驚駭地瞪大雙眼,手中捧著的那枚破裂的眼珠應聲摔在了地上。
“莘善——!”莘萬陵朝她嘶吼,笨重的身軀除了狂亂甩動著那幾條肉,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分,“差一點!差一點!我馬上就要成為神了——!”
“住嘴!”巫寶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巨響如悶雷壓過空蕩的大殿。他全身繃得如硬石,胸膛的起伏也越來越重,擠壓著懷中的莘善:“你用了息壤!”
“為甚麼不用——!”莘萬陵癲狂地甩動著身體,身側翼狀肉條如鞭子般抽打在跪地謝罪的少男身上。
“恕罪......恕罪......”少男將頭深深垂下,一手緊捂住那顆掉落在地的破碎眼球,另一手不停地將從他的“神”身上剝落的、如同肉屑般的東西,往自己懷裡劃拉。
莘萬陵表情猙獰,面上的白粉簌簌飄落。他渾身顫抖著,散發出更刺鼻的甜腥臭氣。
“所有人都用了t......”他忽然冷靜下來,任由那大片肉條堆疊在那少男顫抖的肩背上,“呵呵呵......我只是把散出去的,都收回來......”他的身子緩緩向上聳起,壓得那少男罕見地悶哼了一聲。
“你現在這副樣子......”巫寶聲音壓得極低,身體因過度的緊繃而微微發顫,“該死!”他忽然怒罵一聲,攬著莘善踉蹌地向後退了大半步。
“該死!你究竟做了甚麼?!”巫寶大口喘息著,雙手死死箍緊莘善的腿。
她一手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攥緊,依舊擰眉,緊盯著那糰粉肉顫悠悠地在她眼前攤開。
“信仰,供奉......”他陰森森地笑了起來,那對異樣的眼珠死死地瞪著她,冒著紅光,“莘善,我才是真神......呵呵呵......”
話音未落,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他又跌坐了回去。
“唔嗯......”他緩緩將那肉條收了回來,軟塌塌地耷拉在身側。
“......你要做甚麼?”莘善冷冷地盯著他,低聲問道。
“做甚麼?”他如一坨腐化的肉山,癱在她面前,挑釁地存在著,“成神啊,不過......”
莘善一動不動地靠在巫寶懷中,雙手撐在他胳膊上,十指緊緊攥住他的皮肉。
“該死、該死......”巫寶喘著粗氣,不住地低喃。
“說了......”莘萬陵笨拙地移動著側邊肉條,靠放在自己身前,“還差一點......”那鬆弛的皮肉癱在他鼓鼓的身前,顯露出類似骨骼的、雜亂凸起的輪廓。
“你不可能成神的,人不該碰息壤!”莘善緊盯著他的雙眼,屏氣凝神,企圖打破他那荒謬的幻想,“你承受不住。你現在只是個怪物!”
“呵呵呵......”他依舊笑得陰森,卻摻雜上了譏諷,“莘氏、巫族,全是女的......”眼珠緩緩轉動,凝在巫寶身上,又瞬間轉了開去。
“那又怎樣?!”莘善憤怒地傾身向前,沉聲喝道,“你成不了神?!別再作踐別人——更別作踐你自己了!”
莘萬陵依舊咧著嘴笑著。肉條緩緩蠕動,頂端忽然破出一截如魚鰭般萎縮的肢體。他用那尖端指著自己的某處,指著那一條條褶皺、肉條裡藏著的怪異凸起。
他笑著說:“我每天都得給它割下來......混上別的......熬成聖湯......”
莘善盯著那段凸起,一時僵住,神思沒跟上本能,霎時間渾身冰冷。
一旁的少男依舊顫抖著上前,手中攥著一柄短刀。
“日日割,日日長......
我餵給她們息壤,又吃了她們......怎麼就還是長不夠呢......”
就差這一點了......”
巫寶這種偽神,我指望不上了......”
可是他居然帶來了你......”
……莘善——!”
莘萬陵細聲絮叨著,忽然然厲聲尖叫,睜圓的眼睛閃著嗜血的紅光。
莘善渾身劇顫,視線猛地從那少男身上拽回到那團腐肉上——少了某種異樣的位置,正汩汩湧出粘稠的褐色液體。
“莘善——!”他尖叫著,抖擻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一直沉默緊繃的巫寶如受驚的野獸般彈跳起來,抱著她向後躍出一丈多遠,重重落地。
“砰!”
莘善驚懼地抱著他的胳膊,與他一同急促喘息,死死盯著那突然靜止不動的莘萬陵。
他咧嘴笑著,已全然不似人形。
“......我把你套在頭上,”他一雙紅彤彤的眼睛一鼓一縮,咧著的嘴角淌出粘稠的液體,“再套在身上,”語調不再拖拉,甚至有些輕快,“嘿嘿,你是特意來‘成神’的吧?”
莘善聞言心頭一顫,立時掙扎起來。她極力向前伸手,雙腿亂蹬,咬牙切齒:“你這個瘋子!怪物!混蛋!閉嘴——!”
“我們走,我們走......”巫寶卻連連後退,勒緊了她,低聲耳語。
“你那副殼——!”莘萬陵抖動著身子,往前猛聳,“該是我的——!”
莘善被巫寶勒得胃中痠痛翻攪。她雙眼瞪得脹痛,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中瘋狂地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