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真神 “墳墓,自古便是人所安居之處。……
莘善舉起木棍, 戳在忽然湊近的紅衣人肩頭,而後猛地用力,將他抵退回去。
那人沒說甚麼, 嘴邊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直勾勾地盯著她手上的棍子。
莘善厭惡地甩了甩棍子,隨後抬眸, 望向巫寶,問道:“你到底認不認識他?”
巫寶擰著眉, 緊盯著面前那人,搖了搖頭:“我哪能見過的,誰都記得?!”
“呵呵呵......”那人又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閉嘴!”莘善聞聲一陣惡寒, 她縮了縮脖子,猛地轉頭呵斥道。
他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弧度不變,那黑洞洞的喉嚨依舊蠕動,卻再無聲音洩出。
巫寶攬著她的手臂一緊, 清了清嗓子, 朗聲道:“你們......都是莘萬陵的人?”
面前的紅衣人聞言, 面色一凜,渾身緊繃,忽地垂頭, 死死盯著腳面,齊聲喊道:“唯萬神教主馬首是瞻!”
“嘖!”巫寶身子抗拒地向後一仰, 眯著眼睛道,“甚麼教主?我問你們是不是莘萬......”
莘善一把捂住他的嘴,皺著眉頭,用眼神示意他住嘴。
巫寶梗著脖子, 餘光望向她。他銳利的金眼珠子一轉,隨即便衝她點了點頭。
莘善緊抿著唇,鬆了手。她狐疑地望向這群怪人。
萬神教主?
莘萬陵?
巫寶抬手拍了拍她的腿,打斷了她的思緒。他見她看向他,抿著唇探了探舌尖,這才啟唇道:“哦,那我貌似認得你。”
“呵呵......”為首的紅衣人又陰沉地笑了兩聲,拱手道,“去年六月十七,小的為大人您送的息壤。”
“......六月十七?”巫寶身形一頓,隨即瞥了一眼莘善,才繼續道,“哦,我記得你......”
“是。”那人的腰彎得更低了些,繼續道,“多謝巫大人成全,我才得以到教主身前。”
莘善聞言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望著面前一個個伏低的黑色頭顱,只覺得越來越奇怪——
他們不像是人。
“莘萬陵在哪?!”莘善下意識地向前探身,話剛衝口而出,便猛然懊悔。她緊咬住下唇,渾身僵直。一旁的巫寶出手扶住,才將她那具幾乎失衡、彆扭的身子扳正。
為首的紅衣人緩緩抬頭,嘴角依舊勾著一抹笑。紅潤到怪異的臉龐,像戴著一副蠟質的面具,教人辨不出年歲。他的視線掠過莘善,定定鎖在巫寶身上。
他沉默不語,似在等待。
巫寶的手穩穩按在她的肩頭。莘善皺眉望向他,只見他也雙眉緊鎖,目光沉凝地迎向那人,一字字地重複道:“莘萬陵在哪?”
話音落下,不只為首那一人,其餘的紅衣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不管有唇沒唇——詭異地笑了起來。
明明是白日青天,日頭正緩緩上升,莘善卻覺得此地陰暗得如同午夜。
她僵硬地坐在巫寶懷中,繃著一張臉,一路上一言不發。
那些紅衣人腳程也極快,不似常人——甚至連單腿的、無腳的人幾乎都能跟上巫寶行走的速度。他們個個面色紅潤得僵滯,走起路來,眼中閃著怪異的興奮。
空無一人、寂靜無聲的城中,那群人帶著她二人,走街串巷。他們腳步聲極輕,幾乎聽不到,莘善卻覺得很吵。
很吵。像是有無數的蟲蟻在她周身爬動、跟隨。
每每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那莫名騷動的聲源處,都正與某個紅衣人對視——他們黑洞洞地盯著她——眼睛黑洞洞,他們臉上的窟窿也黑洞洞。
監視。
莘善渾身一冷,縮了縮身子。她不知自己到底該看向何處,卻又死死地睜著眼。
前方,視線緩緩上移,連綿爬升的山嶺,是一派普通的、尋常的秋季景色——淡棕黃,鮮有綠色。
這普通得太過正常的脫扈山,與行在前頭帶路的殘缺紅衣人相比,太過割裂。
莘善心頭那片不祥,揮之不去。
一隻手突然摸到她的臉上,又固執地將她的頭往另一邊扳動。
莘善緊鎖著眉頭,梗著脖子,不為所動。
“......小怪物?”巫寶用兩指輕輕夾了夾她的臉肉,遲疑地喚了她一聲。
莘善沒有搭理他,雙眸緊盯著前方。
巫寶行走的速度慢了一些。他滾燙的大手轉向她的後腦勺,包裹住她的整個頭,試圖讓她轉頭。
“嘖!”
無果後,那隻手又回到她的側臉上,手指緊扣著她的臉頰,將她的臉往側邊掰去。
她二人暗中較著勁,因力道過大,身體都繃得微微發顫。
巫寶的小指不經意滑動到莘善的嘴邊,破入她的唇縫,抵在了她緊閉的牙齒上。
“小、怪、物!”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莘善聞言,胸膛中忽地升起一團灼熱的怒火。她垂眼看向自己臉前的那隻褐色手臂,猛地張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啊——!”巫寶痛呼一聲,腳步驟停,將手狠狠抽了回來。
莘善胸膛劇烈地一起一伏。她緊抿著唇,轉過頭去,憤怒地瞪著他。
巫寶一手攥緊傷手,舉在胸前,也同樣憤怒地瞪著她。
“說話!”他兩道白眉幾乎糾纏成一道,鼻翼因粗重的喘息而一張一縮。
“說甚麼!”莘善也同樣回敬於他,高聲吼道。
巫寶驀地挺起胸膛,張開口卻甚麼也沒說,依舊狠狠地瞪著她,急促地喘息著。
“呵呵呵......”
莘善見他這副樣子,氣得要死。她看著他那微張的嘴,突然伸手探入,也不顧手背被牙齒磕碰的生疼,一把攥住他溼熱的舌頭,猛地向外拽去:“說啊!你到底要說甚麼?!”
巫寶被這粗暴的動作扯得頭顱前傾,被迫大張著嘴。他痛苦地皺緊眉眼,一手死命捏住她的手腕,喉嚨中蹦出破碎的啊嗷聲,卻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莘善死死箍住那條在她掌中繃緊、變硬的舌頭,盯著他口中深處的顫抖的黑暗,咬牙切齒道:“說、啊。”
“呵呵呵......”那詭笑的紅衣人向前一步,“即使是巫大人,舌頭被攥住了,也是說不了話的。舌頭沒了,也說不了話......”
莘善與巫寶同時止住互相的抵抗,轉頭瞪向那人,她厲聲道:“你閉嘴!”
“哩嗯呼!”
那人依舊衝二人好脾氣地笑著,躬身作了個揖。
莘善轉回頭去,又厭煩地剜了巫寶一眼,隨即甩開了手。
他也急忙鬆開她的手腕,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住地悶咳起來。
莘善一手按在腰間別著的短刀上,一手拔出插在巫寶和她之間的木棍。她虛握著木棍尾端,由著它自身重量向下傾斜,指著那個不卑不亢、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紅衣人。
“還有多久到你所謂的萬神宮?”她漠然地睨著他,冷冷地說道。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陰森的笑意,靜靜地盯著她。
“說話!說話!我讓你說話!”巫寶忽地上前一步,攬著她的胳膊繃得極硬,衝那人大吼道。
莘善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得一抖,木棍險些脫手。她猛地攥緊木棍,繃直身子,抿唇,死死瞪住那依舊悠然笑著的紅衣人。
他又躬身作了個揖,隨後雙手垂在身側,低聲道:“很快。”
“那是多快?!”不等莘善開口,巫寶便嘶聲斥責道,“還有......”他忽然壓低聲音,微微俯身,死死盯著那個人,“......這裡是哪裡?”
話音落下,一陣死寂。
眾人目前所在的村鎮,正被三座略低矮的土山合圍。陽光被較高的一座山頭死死擋住,只吝嗇地照亮了這t無人死村的一半。
他們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腳下是勉強被照亮的街道;再向前,便是昏黑破敗的狹窄小巷。
“無名村莊罷了。”那人垂著頭,詭異變調的聲音竟能湊出一句整話,還能教人聽懂,“人都沒了,自然便不要甚麼名了。”他解釋完,又兀自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巫寶緊擰著眉頭,聞言,倏地挺直身子,質問道:“人都去哪了?!”
那人微微抬頭,縮著脖子,眼簾向上掀起,瞥了他一眼,隨即又躬身道:“人皆能自己決定去留。所去何處,那便是其心之所向。”
“甚麼?!”巫寶不耐煩地原地踱了兩步,環顧四周,隨即俯身逼近,垂眸剜住那人道,“你在說甚麼鬼話?!”
“喂!”莘善也剜著那人,厲聲道:“人是不是被你們都殺光了?!”
而那人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姿態謙恭,無神的雙眸卻幾近放肆地直視著巫寶:“巫大人可知,萬神教主只等著您......”
莘善狠狠地擰了巫寶一把。他痛得一抖,驀地回神,立刻吼道:“你們是不是把人都殺光了?!”
“呵呵呵......”那人臉上掛著不變的笑,自那破損的喉嚨中滾出一陣陰沉的笑聲,“不,他們只是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巫寶緊擰著雙眉,轉頭望向莘善。
她瞪了他一眼,隨即撇過頭去,繼續看向那人。
日頭緩緩移動,那片陰暗也隨之慢慢蠶食過來。大半紅衣人的身形漸漸被暗影吞沒,連帶著他們腳底下那些殘破扭曲的影子——他們如鬼魅般立在原地,靜默地望著莘善二人,等著他們的入內。
“萬神教主掌握著人的死亡。”
似乎有寒風襲來,陰冷昏暗地吹起面前紅衣人的衣衫。莘善眼前一晃,迅速地眨了下眼,卻發現那人半張身子已沉入暗處。
他抬眸凝視著巫寶——也似在凝視著她,紅潤的臉龐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像假的般,明顯得刺眼。殷紅的雙唇翕張著,字字弔詭地從他黑洞洞的喉嚨中掙出:“墳墓,自古便是人所安居之處。”
莘善不知她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若是天意要她與巫寶同行,並必然走向那個縈繞不散卻素未謀面的莘萬陵——那麼,眼前這座隱在山影深處的暗紅宮殿,她便非進不可。
而後,成為莘善。
可是她......本就是莘善。
......不。
她搖了搖頭,隨後緩緩仰起頭,望著面前那數丈高的鎏金巨像——
肥耳,細眉,厚唇。細長的眼縫裡嵌著一對赤紅眼珠,正奇異地閃著光亮,普照著、掃視著匍匐在它裙邊的虔誠信徒。
它紮了個朝天髻,戴了芙蓉冠,卻明顯是個男人相。
莘善望著它,它也分了一道餘光望向她——雕工秀美的左手向前探出,似在索取,又似邀請。
她渾身繃著僵直,攥緊了手中短刀,一錯不錯地瞪視回去。
“......不進去了?”一直沉默的巫寶忽然說道。不待莘善回應,他又自顧自地喃喃道:“這裡,不太對勁......”
“進去。”莘善心跳漸漸加快,聲音卻異常平靜。她看著匍匐在地、拜了又拜的紅衣人們,嘴中唸唸有詞地站起身來,冷冷道:“你不是本就要帶我到此地嗎?”
巫寶沉默著,沒有回答。她也不屑於他的答案。
那為首的紅衣人已轉回身來,微笑著,靜靜地望著巫寶——嘴角未動,黑洞洞的喉嚨尤自蠕動。
“巫大人自是不用拜見教主大人,但等到......”他僵直的眼珠出乎意料地平移一下,盯著莘善,“......真神降臨,天地都要跪在教主眼前。”
“你在說甚麼鬼話?!”巫寶猛地向前幾步,一把拎起他胸前衣領,如扔破布般將他摜了出去。那人砸倒幾名默立著的紅衣人後,才沉重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而後靜靜地趴在地上——他自始至終一聲不吭。
“哼!”他甩了甩手,轉頭望向啞然失色的莘善,一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莫名其妙!我們走!”
話音未落,他便大步向前邁進。那陡峭得近乎垂直、長得彷彿沒有盡頭般的臺階,對他來說卻如履平地。他輕輕鬆鬆地向上走去,將那群怪人遠遠地甩在身後。
莘善僵硬地向後轉頭。
她沒有看見巨像的那隻可能背在身後的右手,只看見了一張一張紅潤的、勾著同一弧詭異笑意的怪臉——他們都在盯著她,殘缺地盯著她,以一種極度狂熱、極度期待的眼神盯著她。
那些黑洞洞的窟窿彷彿是活的,從裡面生出無限的怪異,等待著將她吞沒,或是迫不及待要灌入她的身體。
莘善瞪圓了雙眼,一把按在攬在她腹前滾燙手臂上,視線卻陡然拔高——一塊暗色的石臺將下方那片詭異視線,徹底隔絕了。
“嗯?到了,到了!”巫寶依舊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