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得意忘形 “叔公,放......放開……
莘善有些得意忘形了。
仗著巫寶嫌棄她的散漫、鄙夷她的弱小, 她幾乎順水推舟地、心安理得地被他馱在背上、抱在懷中。
原以為,在這有意避開人煙的朝夕相處裡,他對她的態度會有所改變。然而她錯了。她到底還是低估了他作為神裔, 那不可折損的驕傲。
白日裡的溪水透亮清澈, 水底的石塊間群魚嬉戲,拉著尾跡, 宛若躥流的有形秋風。忽而,一片龐然黑影曝在河石之上, 方才悠然的魚群倏爾驚散無影。
噗通一聲,莘善被甩進了河水中。
“叔公——!”她掙扎著坐起身,全身幾乎都溼透了。
“哼!”巫寶冷哼一聲, 隨即蹲在河岸邊,一手撩起一捧微涼的溪水,潑在莘善的臉上,“洗洗吧你!”
“我沒說我不洗啊......”她緊擰著眉,揪著自己胸前還未溼透的衣衫, 又嗅了嗅, “也沒臭啊......”
巫寶聞言, 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又向她潑了幾捧水:“日日進行無益的排洩,搞得哪裡都臭烘烘的!”
“叔公!”莘善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急忙站起身,遠離他, “那你也臭了!我流的汗也淌到你身上了!”
“......閉嘴!”巫寶追著她,又潑了她一身。
了無人煙的荒林裡,棲息的只有野獸,還有那未知的怪物。
巫寶繃著一張俊臉, 在她的上游,一言不發地盥洗著他那件白麻披衣。
莘善悄悄打量著他,又觀察了四周靜謐的林子。溼透的衣裳黏在面板上,很涼,刺激著她的身體,又刺激著她的思緒——催生出紛雜的念頭。
巫寶很怪,卻又意外地容易摸透。
他討厭她,只是因為她混沌不明的存在;他刻意避開人煙,是本能地無法忍受別人對他異樣的眼色;而他之所以接受她,或許僅僅只是覺得“有趣”?
莘善撓了撓頭,視線從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移開。
然而,巫寶依舊是個極其簡單的人。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離開開明城,也是第一次與“人”長久接觸。
他是純粹的,也是天真的,源於他自身存在的絕對隔絕——甚至連對女男性別的認知,也被他身為巫族神祇那特殊的繁衍形式所隔絕,甚至隔斷。
莘善俯身探頭,在巫寶全然訝然的側臉上,落下一吻。
他猛地向後彈開,捂著臉頰,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你做甚麼?!”顫動的金眸中滿是驚恐,他雙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臉上,尖聲呵斥道。
莘善一愣,隨即慌忙擺手道:“我、我只是想親近叔公,不是要咬你!”
巫寶依舊瞪圓了眼,警惕地盯著她。
莘善見狀,彆扭地移開了視線,雙手揪著溼透的衣衫不知該如何是好。
無知無覺地接近他,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情之所至的一吻。
她確實想要親近他。親近這個此時此刻,唯一在他身旁的、與她命運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他。
“這、這是親近......”巫寶臉上的驚愕仍未褪去。
“是......”莘善抬眼看向他,只覺得羞愧得渾身發熱,臉頰滾燙。
他緩緩放下手,茫然地眨了幾下眼,隨後雙手撐地,重新蹲穩了身子。
“叔公......”莘善仍站在水中,望向岸邊的他,輕聲呼喚。
巫寶抬起頭,眉頭緊擰,雙唇緊抿。
她彎下腰,撈起漂至她腿邊的麻布,用力擰了一下,然後伸手,t遞向他:“晾在那邊的樹枝上吧。”巫寶與她皆直勾勾地望著彼此。
“咳咳!”巫寶猛地低下頭,清了清嗓子,這才站起身來,伸手接過那仍溼漉漉、皺巴巴的白麻。
“你......”他垂著頭,聲音低沉,“你的......”
“甚麼?”莘善也放輕了聲音,盯著他地一舉一動,只覺心如擂鼓,幾乎撞破胸膛,“我的甚麼......”
“我......”他忽然洩了氣般長吐一口氣,妥協道,“我可以給你洗衣裳,你不要再這樣親、親......我。”
“真的?!”莘善喜出望外,向前一跳,也顧不得腳底被河石咯得生疼,又向他確認道,“真的嗎?!”
巫寶猛地背過身去,背影僵硬,手中的麻布還在滴水,將他腳下那片乾爽的河沙打溼,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他快步向前走去,胡亂地應了聲:“是......”
得了這句許諾,她迫不及待地便脫掉了身上那溼透的衣裳。羞赧的念頭還未趕上趟兒,人已赤條條地立在了溪水之中。
臨近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毫無遮蔽的面板上,那乾爽的暖瞬間驅除了先前那粘黏的涼。
她半眯著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得渾身舒爽、輕鬆。
恰在此時,模糊的視野中,那團的深色身影,正由遠及近、緩緩放大——卻猛地停住了。
莘善倏地睜大眼。只見已晾好披衣、自不遠處的返回的巫寶,此刻正僵立著,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極其複雜的眼神,直直地望著她。
她霎時紅了臉,呆立在原地,咬著下唇,卻不閃不避地回望過去。
巫寶似是被她直率的注視給嚇了一跳,身形驀地一頓,視線飄忽,隨後抬步,繼續向前,走向她。
“叔公......”莘善雙手絞在小腹前,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他的腳步應聲猛地停下,目光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在她身上逡巡。
她指了指被她扔在腳邊的衣裳,又問道:“叔公說要給我洗衣裳......”
巫寶避開她的視線,點了點頭,緩步、甚至是極慢地走到河岸邊。他蹲下身,伸手撈過那團溼衣。
莘善依舊站在原地,凝注著他低垂的銀白髮頂,默然不語。
吸飽了水的衣裳,捶打在半浸於水中的石塊上。激起的水花平行向上綻開,點點砸在她的腿上、砸在她的小腹上、也砸在巫寶的身上。
那從不汗溼、永遠乾燥的深褐色肌膚上,此刻綴滿了晶瑩剔透、在日光下閃著光亮的水珠。她站在他近前,望著他利落捶打衣裳的姿態,只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渾身繃緊,止不住地輕顫著。
“你......”巫寶捶打的動作忽然一頓,雙手按在那團溼衣裳上。他抬起頭,微微眯起眼,躊躇著,“你、你為甚麼......”語帶不解,又很是好奇,“你為甚麼這樣......”
“......甚麼?”莘善垂著頭,總算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短促地吸了口氣,浸在流淌的溪水中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甚麼樣?”
巫寶聞言,挺直了背,卻仍舊半眯著眼,像是被日光晃著了:“很......野蠻。”
莘善一怔,不自覺地抬手掩在胸前:“......野蠻?”
巫寶仰著臉,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是小怪物!”
“怎麼又說我?!”她眉頭緊擰,雙手猛地攥緊又向兩側甩開,重重地垂在身側,“叔公還不是一樣!只不過腿間比我多了一塊布!”
“你......”巫寶像是被他的話噎住,瞬間瞪大雙眼,囁喏著,不知所措,“我......”
“叔公,”莘善雙手掐腰,俯視著他,強裝鎮靜,冷冷道,“你心裡是明白。沒人會像你這樣穿著,更沒人會像你那般袒胸露乳,不知羞恥。”
巫寶急忙開口辯解,雙眼因耀眼的日光而不住眨動:“那是因為我天生體熱,若是裹得嚴實......”話音卻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猛地凝聚,盯在了她的身上。
莘善依舊叉著腰,昂首挺胸,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視線:“那又如何?”
巫寶上下打量著她,視線輕輕落在她的胸前,又倏地移開,重新對上她的眼睛:“難道你現在這副模樣,就稱得上‘知恥’嗎?”
莘善勉強控制住自己將要退縮的視線,直直地盯住他的雙眼,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羞恥?是你在看我,是你不知羞恥。”
巫寶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朝她挺起胸膛:“那現在呢?”
莘善僵硬地別開臉,飄忽的視線在一旁靜謐幽深的林子中倉皇巡弋:“這裡又沒有別人,只有叔公和我在......”
“你為甚麼,總叫我‘叔公’?”
巫寶的低語聲就在她耳畔響起。極近、極近,甚至有縷飄悠的灼熱氣息,吹在她耳畔、捲進她耳道,彷彿要將她的發也燒著了,耳朵也燒燬了——腰間瞬間竄起一陣酥麻感。她匆忙轉頭,腰身向側旁急急一閃,驚詫地看向悄然湊近的巫寶。
他冷著一張臉,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此刻正俯身歪頭,停在離她面孔的極近之處,靜靜地凝視著她。
“為、為何......不能喚叔公叫‘叔公’?”莘善竭力避開他的視線,周身被他散發出的、如同火烤般的熱度包裹,強忍住伸手觸控的衝動,重重地吞嚥了一口口水。
“咕嚕!”
“......你可以叫我名字的。”巫寶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那叔公也可以叫我......”莘善驀地止住話音,整個人僵直地立在原地,雙唇還未來得及閉合,與她驚慌的視線一同,微微顫慄——她像是要被處刑斬首之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死死地凝聚在脖頸處,集中在那被烙鐵灼燙的喉嚨上。
她緩緩轉頭,目光近乎呆滯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巫寶——他緊蹙著眉,全身貫注,指尖正極其認真地在她的喉嚨上緩緩摩挲。
莘善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注視著巫寶那近乎虔誠的、專注的探究神情,艱難卻難以自抑地又吞嚥了一下。
“咕咚!”
巫寶雙眸中剎那間掠過一絲光亮。他兩指微微蜷曲、捏緊,試圖捉住那滾動的喉嚨,卻只是捏起了一片細嫩的、微顫的皮肉。
“叔公......”莘善雙手握住他的手臂,與他略顯不滿的目光對上,聲音沙啞,“如果不叫叔公的話......”她將他的手緩緩地從自己的脖頸上摘下,而後緩緩地下移,緊貼著她的皮肉,向下滑去,“我就、我就......”她的吐息間摻入了細微的嗚咽。
巫寶呆愣地望著她,全然迷茫,就連那雙金眸也似蒙上一層霧氣般,只被動地被莘善的視線索取著關注,引著他看向她的胸前——他的手,深褐色的手,巨大的手,骨節分明地按在一片模糊的白皙上,壓在一小片柔軟之上。
他渾身劇烈一顫,禁不住地想將手縮回去,卻被莘善死死按住。
“叔公......”她帶著他滾燙的手,清晰地接觸她、感知她、貼近她,“如果不叫你叔公......”而後,引導著他,輕緩地搓揉,“那我該叫你甚麼......”
巫寶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僵硬地彎腰站著,給不出任何回答。
莘善感受著那強烈的、清晰的接觸,幾乎要哭了出來——她需要這個,而且還要更多。
她艱難地吞嚥著喉中梗著的苦澀,雙腿發軟地向前挪動。
還差......一點。
另一隻手摸索著貼上巫寶的胸膛,身子竭盡全力地往前靠去。但,巫寶的頭卻沉沉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頭髮柔軟地攪擾著她,額頭滾燙地抵抗著她。
“叔公!”莘善拼命地嚥下將湧上來的嗚咽,上身後仰,腳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前一邁——她一腳踩在巫寶的腳上,身形一晃,驀地向後仰倒。
就在她閉上眼睛等待著狼狽落水之際,一隻粗壯且滾燙的手臂驟然攔腰將她抱住,下一瞬,她便整個人貼上那夢寐以求的、烙鐵似的滾燙身軀。
“啊......啊......”
莘善怔怔地望著眼前晃動的明亮光斑,腦中一片茫然的空白,破碎的呻吟自梗塞的喉嚨中點點溢位。
這是怎麼了?
像是要窒息了般......
“啊......啊.....”
極其不真實t的滾燙相貼,虛幻如夢般緩慢又遲滯,連耳邊血液奔流的低聲輕語都消失了——她是......死了嗎?
“嗯......怪......”
巫寶壓抑而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伴隨著一股衝擊力極強的灼熱吐息,狠狠噴在她肩頭。
莘善渾身一激靈,猛地回神,隨後極力地垂眸,卻只能看到蹭在自己下巴上的銀白髮絲,與巫寶厚實的肩背。
“叔公......”雙手卻被緊緊擠壓在他的胸前幾乎無法動彈,她只能用指甲狠狠摳挖,恐懼地呼喚他,“叔公,放......放開......啊!”話還未說完,喉嚨便被一大團潮溼且炙熱的怪異肉團狠狠碾壓過去——她知道那是甚麼,但洶湧的驚恐不允許她認為,那是與人舌相似的東西。
巫寶雙臂死死地箍緊她,將她整個從水中拔了起來,像是對待獵物般狠狠摜在自己身前。他發出野獸般的呼嚕聲,舌頭抵著她的喉嚨,牙關上下合動,幾乎要將她的脖子整個咬進嘴中。
莘善懸在半空的雙腳瘋了般踢踏著巫寶的腿,十指也深深地摳進了巫寶的皮肉裡。
“放開、放開我!”她的聲音被扼得變了調,擠出喉嚨的只剩尖銳的嘶鳴與恐慌的嗚咽。
巫寶像是聾了般對此毫無反應,甚至牙齒又攀著她的皮肉碾磨著、嚼動著,將她的脖頸更緊地向自己的口中拖拽。
直到此刻,莘善才真切體會到,巫寶口中自己的“脆弱”,究竟意味著甚麼。
她的細脖子,她的性命,馬上,立刻,就會被巫寶嚼碎了,吞入腹中。
不要。她不要被他吃掉。
莘善徒勞地仰著臉,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聽到的新的耳語,是來自深淵的、吞噬一切的轟鳴,拖拽著她墜入深淵,吞噬了她眼前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光明。
熾熱、黑暗、天旋地轉。
明明該是她,吃掉所有......
莘善無力地閉上眼,徹底失去意識。
作者有話說:玩吧,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