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叔公 “騎我。”
莘善脖頸痠痛。她一邊用手揉著自己僵硬的脖子, 一邊往樓上走去。
恰是晨起時分,下樓的人流格外密集,唯有她一人逆著人流向上。
樓裡喧鬧得厲害, 人聲、腳步聲交織成一片。莘善放下手, 不再理會脖子的不適,任由雙手垂在身子兩側。她低下頭, 認真地盯著腳下的階梯,一步步向上。
“......善!莘善!莘善!”
忽地, 一聲聲呼喚穿透喧囂,鑽進了她的耳朵。莘善循聲抬頭,眼前人頭攢動。與她迎面而來的人, 嘴邊還繼續著與旁人的交談,視線卻凝在她身上。
“莘善!”
又是一聲焦急的呼喚,莘善連忙將手臂擋在身前,臉上掛著歉意的笑,急急地往上走去。
叫她那人似乎在更上層.....
“這裡!”
莘善猛地循聲望去, 目光越過那根巨型柱子, 終於在斜上方兩層樓梯上, 看到莘老二——他一條腿跨過欄杆,探出半邊身子,正朝她奮力招手。
“借過!”
莘善連忙收回視線, 側身讓開路,隨即便急匆匆地向上走, 邊衝他打了個手勢。
她剛爬完一層,一手抓著扶欄,正準備踏上下一階梯,另一隻手臂卻被人猛地拽住。
“你去哪了?!”莘祁末自她身後閃出。他氣喘吁吁, 聲音因急切而顯得嚴厲。
“啊......”莘善一時怔住,回頭望著他,張著嘴,腦中飛快地編著理由。
“你、你房門沒關......哈!”莘祁末用力將她拉到身側,一手掐在腰上,邊大喘氣邊說道:“找了整棟樓也沒找見你!”
“我、我醒了之後,太、太悶了!就去外面走了走。”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可信,莘善強迫自己直視著莘祁末的眼睛,還用力地點了點頭。
“悶?”莘祁末擰著眉,側過身,將莘善圈在懷裡,也為他人讓出通路,“你那間屋子那麼大,怎麼會悶?”
莘善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輕t輕抓住他垂在身側的手,小聲道:“我餓了......”
只聽得莘祁末重重地撥出一口氣,隨即,他便鬆開她的手臂,轉而將手掌按在她的背上,輕推著她向上走。
“大家都在找你,也都沒吃飯。”他沉著聲,俯身在她耳邊說道。語氣中的責備顯而易見,卻又混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無奈。
莘善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望著階梯上一隻只匆忙掠過、又漠然從自己視野中離去的各色鞋子。她小聲囁嚅:“我錯了......”
“嗯?”莘祁末的手自她背脊輕輕滑至腰側,他手指微動,捏了捏她腰間軟肉,問道:“甚麼?”
莘善倏然抬頭望向他,咧嘴笑道:“你的掌心好暖。”
莘祁末聞言身形一頓,旋即別開臉,收回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幾聲。“......廢話”他漲紅了臉,手掌重新按在莘善背上,推著她向上走:“那還能是涼的嗎......”
莘善順從地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面,嘴邊的笑意緩緩斂了回去。
“快走啦!都在等你了!”莘祁末在她身後催促道。
當莘善回房時,已有幾人在屋內等她,先前出去尋找她的人,也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我早說班主你啊,就是關心則亂!”莘老二呼嚕嚕地喝了口熱湯,把碗往桌上一撂,又接著道:“在這開明城裡,誰敢造次?!再說了,我可不覺得咱們小主師是甚麼要被關在屋裡看著的大小姐。”說著,他咧嘴笑著,挑眉看向莘善,雙唇上泛著油光,“是吧,小大人?”
莘善努力憋笑,將湯碗舉高擋住自己的臉,在碗後連連點頭。
“吃飯還堵不上你這張嘴!”莘祁末沒好氣地瞪了莘老二一眼,隨即便懶得爭辯般,垂下頭,默默嚼著飯。
“噯!我說得難道不對嗎?!”莘老二不死心地拔高嗓門,他特意挺直腰背,環顧眾人,“小主師,這不是完好無損地自己回來了嗎?”
“莘、莘萬陵的人就、就在西、西城......”從不主動說話的阿七忽然開口道。
莘善隨眾人一同望向阿七。
“......他、他們在城西也不敢亂來!”莘老二敲了敲桌子,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沒人理他。房內一時間靜得可怕,方才還此起彼伏的碗筷碰撞聲也徹底消失了。
莘善感到一陣坐立不安,她將筷子平放在碗沿上,率先打破沉默:“他們來這裡幹甚麼?”她望向莘老二,卻見他只是煩悶地撓了撓眉毛,避開了她的視線。
“還不清楚。”莘祁末在一旁應道。他輕咳了幾聲,放下碗筷,抹了抹嘴,望向莘善,問道:“吃好了嗎?”
莘善一愣,隨後搖了搖頭。
“那得快些了。”他微微一笑,又說道:“太晚了,可就看不到咯!”
“哎呀!”芳芳驚呼一聲,猛地站起身來,撲到窗邊,往外望去,“約莫辰時了,再不下去,集會就要散了!”
莘善一聽,連忙低頭將碗中的湯喝了個精光,一抹嘴便跳將起來。
“咱們來得正是時候。”莘管銘低頭,笑眯眯地望著站在她身側的莘善。
莘善緊緊抱著她的手臂,仰頭看著頭頂上縱橫交錯卻又井然有序的飛廊,每一條廊上都站滿了人,在逆光中化作一片片生動的剪影。
綵綢隨風恣意飛舞,陽光下色彩格外豔麗。空氣中滿是節日的氣息,萬千香料交織到一起,稀釋在風中,又被煌煌的日光烘烤,融合成一種奇妙的暖意,悄然撫慰心神,又無聲預告著即將到來的歡騰。
底下忽地炸起一聲高亢的喇叭,驚得莘善一顫。她立刻循聲垂頭,往下探看——飛舞綵綢飛揚下,一行隊伍正沿街而來。他們身著五彩斑斕的衣裳,頭戴著怪異面具,舞動著前行。
為首那舞者格外引人注目。那人旋身不停,與隊伍落下數步遠。在四周的簇擁歡呼聲中,那人忘情旋轉,身上那件由彩色綢緞條織成的衣衫,隨之旋起、飛揚,活像一隻正進行某種古老儀式的、躁動的......鳥。
莘善的笑容在臉上僵住一瞬,隨即又在鼎沸人聲中重新變得粲然。
“要來了!”
不等她回應,莘管銘便一把將她的頭護在懷裡。隨著一聲聲響徹天際的吶喊,莘善眼前便簌簌地落下大片大片的色彩。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香料氣息,她猛地打了一個噴嚏,下意識地往莘管銘懷中縮了縮,瞪大雙眼,望著眼前噴薄飄落的各色花瓣。
“這都是甚麼花!”在眾人的喊叫聲中,莘善也大叫著問道。
“所有的花!現在還開著的所有花!”莘管銘拍打著身上的花瓣和香料粉,隨手拈起一片紅色花瓣,遞給懷中的莘善。
她抬手接過,好奇地攤在掌心中打量——光影斑駁下,白中透粉的掌心裡,那片嫣紅的花瓣輕輕晃動,如一葉扁舟,輕漾著,一點點地載滿金黃的漁獲,甚至滿溢至湖水中。
莘善緩緩蜷起手指,將那片“小舟”輕輕圈在掌心。與此同時,新的花瓣夾雜著香料,依舊不斷地飄灑而下,輕輕地砸在她的手指上。
下一刻,莘管銘和莘善極有默契地、一同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莘善笑著仰頭,正巧與她視線相撞。
這是她頭一次,在如此多人中,感到安心,甚至幸福。而且她還在被人緊緊擁抱著......
莘善看向面前紛雜卻和諧的一切、絢麗繽紛的一切,輕淺地、短促地喘息著——一種溫暖而澎湃的情感,正從周圍每個人心中,清晰地傳遞到她的心口。
擁有相似心情的人聚在一起,情緒便會共鳴,無可抑制地匯聚成河,捲過途徑的所有。
莘善在人流裡靈活穿梭,手中拿著剛吃到一半的糖葫蘆,急急地往前趕去。
“慢點!”莘祁末快步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而,她向前衝的勁頭太猛,反倒把他帶得踉蹌了數步,才穩住身形。
“前面圍了好多人。”莘善被迫站定,轉頭解釋道,隨即抬手咬了下一顆裹滿糖殼的山楂。她一邊嚼著,一邊掙了掙被他握住得手腕,聲音含混地催促:“別墨跡......”
“那你慢些啊。”莘祁末嗔怪地瞪了莘善一眼,隨後便緊攥著她的手腕,領著她向前走去,“開明集會魚龍混雜,你該當心些!”說著,他便晃了晃她的手臂。
“知道了。”莘善拖著長調子應道,隨後又咬下了一顆山楂。
前方被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紛亂的聲音讓莘善辨不清那裡面是在做甚麼。
她踮起腳,眼前的景象只是從面前幾人的後背移到了他們的肩頭。
莘善嘆了口氣,抬頭望向莘祁末,卻見他仗著個子高早已瞧見了前方的景象,此時正翹著嘴角偷笑。
“前面在幹甚麼?”莘善不滿地擰起眉,一拳打在他腰側,忿忿地問道。
莘祁末笑著往旁邊一閃,一手捂住自己的腰,說道:“沒甚麼意思,耍猴的。”
“甚麼?耍猴?!”莘善聞言,立時攀著他的胳膊,奮力踮腳往前看去。
“哎呀!”莘祁末笑著俯下腰,方便莘善攀住他的肩膀,“沒甚麼意思,哈哈哈。你乾脆爬我身上來得了!”
莘善一聽,不再急著蹦躂,欣喜地望向莘祁末:“對啊!你揹著我應該就能看到了!”
莘祁末的笑容倏地釘在臉上,他急忙別開眼,耳尖變得通紅。
莘善見狀一愣,問道:“你不願意?”
莘祁末沒有回答,反而在她面前蹲下,深垂著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頭,低聲道:“......來。”
“......甚麼?”莘善有些不敢置信,俯身確認道。
“騎著我......更高......”莘祁末的聲音更低了些。
莘善緩緩直起身,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臉,片刻遲疑後,便一手按在他的肩頭,利落地跨步坐了上去。
“好了?”莘祁末雙手攥住她的小腿,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
莘善抿緊唇,沒有吭聲,只是將雙手按在他發頂,算作答覆。
莘祁末輕哼一聲,隨即便馱著她,緩緩地站起。
視線抬升的緩慢,莘善望向四周,竟也有幾人騎在人肩上,正滿臉歡喜地看向前方——但幾乎都是孩子。
一絲窘迫掠過心頭,但很快便被開闊的視野所帶來的興奮感壓了回去。
莘善聳了聳肩,將雙腳在莘祁末胸前交叉,隨後掃視過底下一片各色t的腦殼,望向前方——卻看到一片混亂。
“呵,打起來了。”莘祁末在她身下出聲,語調平靜,彷彿早已司空見慣。
莘善目不轉睛地盯著人群中央扭打在一起的幾人,連忙問道:“你不是說有人耍猴嗎?猴呢?”
莘祁末鬆開她的腳踝,雙臂交叉將她的小腿穩穩壓在自己胸前,仰頭瞧了她一眼,笑著解釋:“剛才還在耍呢!這回兒讓人看穿把戲了。也不想想這裡是那裡,怎麼會有人染祟......”
“甚麼?!你也在耍我?!”莘善立刻垂下頭,揪住他耳垂洩憤般使勁揉捏。
“哎呦!”莘祁末被揪得向一側縮起脖子,順勢將頭側靠在她腿上討饒道:“小祖宗!是你要看的!那不過是三個假裝偃師的雜耍人,我都說了沒甚麼意思的!”
莘善將手從他頭和自己的腿間解救出,狐疑地往前方看去,果真見著那扭打在一起的幾人中,有穿著黑衣的人。
視野陡然旋轉,莘善一驚,雙手下意識地抱住莘祁末的頭,雙腿也用勁夾住。
“沒事,我穩穩馱著你呢。”莘祁末仰頭望著她,雙眼彎成兩道黑縫,咧著嘴道。
莘善正弓身抱著他的頭,距離的突然拉近令她一怔,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那......”她別開眼,視線慌亂地掃向別處,卻見來往行人,無一不仰頭瞧著她。
“我想下來......”莘善連忙將身子伏低,在莘祁末耳邊急聲道。
“不是你要我馱著你的嗎?”莘祁末仿若未覺她的窘迫,依舊穩穩地向前走著,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還想去哪玩?這樣正好,省得你亂跑......”
“不要!”莘善余光中偷瞥著往來的眾人,使勁伏低身子,雙臂圈著莘祁末的頭,一把揪著莘祁末的嘴唇低聲道:“太高了,我要下來......”
“唔!你松......”
“騎我!我不高!”
莘祁末託著同樣一臉詫異的莘善轉過身,只見阿七不知何時站在他們身後,正朝著莘善伸長胳膊。
“你唔——!”莘祁末晃了晃腦袋,待莘善鬆開他的嘴唇,才堪堪能說出話,“你從哪冒出來的?!”
“班主。”阿七朝莘祁末點了點頭,隨即仰頭看向莘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騎我。”
莘善現在誰也不想騎了。
她擰著眉,搖了搖頭。
“你起開!”莘祁末用空著的手推搡了阿七一下,馱著莘善,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
然而,阿七依舊緊跟不放,執著地糾纏著莘祁末,也糾纏著“高高在上”的莘善。
她被鬧煩了,卻無處可躲,只能仰頭,望向頭頂那片被各色剪影切割得斑駁陸離的靛藍天空——異彩紛呈。
直到集會散盡,莘善才得以回房歇息。
整個盼真樓早已褪去今晨那般喧鬧,越往上層走,便越是寂靜,甚至如入夜般針落可聞。
莘善嘴裡輕哼著歌,獨自爬上十二層。
她懶洋洋地靠在扶欄上,俯視著樓下的一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輕嘆了聲。
“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突兀地在身後響起。
莘善靠在欄杆上的身體倏忽僵直。她遲疑地轉回身,狐疑地望向身後那條幽深的長廊——聲響從地字房的方向的傳來。
緊接著,一陣沉悶的拖拽聲,又一次從長廊深處傳來。
莘善不自覺地撓了撓臉——她不記得地字房住了人。許是侍者在打掃?
她環顧四周,視野裡卻沒有一個穿著侍者服飾的人,恰在此時,身後長廊裡又傳來一陣尖利的摩擦聲,瞬間激起她一陣戰慄。
莘善迅速從腰側挎包中摸出剪刀,壯著膽子,輕手輕腳地往長廊中走去。
這就是莘祁末所說的安全?小偷怕是都摸上樓了!
越往裡聲響越大,甚至形成了空洞的回聲。地字房門敞開著,內裡景象不同於別處,光禿禿的,沒有掛著任何帷幔。
莘善謹慎地前行,剛穿過前廳,靠近那聲響來源,便猛地頓住腳步——只見一個穿著彩羽衣裳的人,正拖拽著一大堆形狀難辨的物體,在房間中挪動。
那人背對著她,並未察覺到她的到來,距離越來越近。
莘善瞪大雙眼,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澀,遲疑道:“叔公......?”
那人在離她幾步遠處,身子驟然僵住。他緩緩轉過頭來,尖銳可怖的赤色鳥喙隨之映入莘善眼簾。
作者有話說:零點更,帶著莘善跨年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