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親近 “太大聲。屏住氣。”
莘善走到巫寶面前, 仔細打量著那詭異的鳥面,遲疑地再次喚道:“叔公?”
巫寶沒有繼承巫旻她們驚人的身量,但看樣子也比莘祁末高出一大截。
他靜默地立在原地, 手中仍緊攥著那堆畫著雜亂圖案的物體, 頭以一種非人的、極其平穩的速度,隨著莘善的移動而緩緩轉動。
莘善盯著眼前那尖銳殷紅的喙尖, 隨後,目光上移, 望向那黝黑的雙瞳。
“叔公......我是莘善啊。”
巫寶依舊毫無反應,仍僵立在原地。
莘善環顧四周,見這房間空曠得不似有人居住, 只有一副孤零零的木頭骨架,不由得心中狐疑:“叔公,你怎麼在這間房裡啊?”
“咔嚓——咔嚓!”
那堆物件忽地詭異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其紛雜的內裡便傳來刺耳的“吱呀”聲, 響個不停。
莘善心中一驚, 急忙往一旁退了半步。她望向仍立在原地的巫寶:“這是......”
那鳥面, 自始至終都正對著她。
地上那堆東西抽動得愈來愈激烈,那刺耳的響聲也愈來愈尖利,令人脊背發涼。
莘善與那灰臉鳥面靜靜對視, 心頭恐慌蔓延。
他......真的是巫寶嗎?
“砰!”
眼前景象一花,莘善忙垂頭望去, 只見那人抬腿,一腳狠狠跺下——那堆怪異的物體應聲碎裂,碎屑四散飛濺。
她望著那隻褐色的赤腳,目光依次掠過他五枚烏黑的腳趾甲, 提到嗓子眼的心,倏地落回肚中。
那隻骨骼分明的腳依舊在暗暗用勁下壓,那堆顫抖的物體周身不斷崩壞,發出細碎的哀鳴。
“叔公......”莘善瞥了一眼那正緊盯自己的鳥面,目光隨即垂下,落在他那隻正在“奮戰”的赤腳上——他腳型修長,足弓的線條利落而飽滿,腳背因擠壓而更顯寬闊,筋脈凸起,如山脊的脈絡。
巫旻她們也打赤腳嗎?
她似乎未曾注意過,只痴痴地望著她們的臉。
莘善盯著巫寶的腳,悄悄地吞嚥一下。
“你是......巫寶?”她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望著那鳥麵人,再次輕聲問道。
出乎意料地,那鳥頭不再直勾勾地衝著她,而是上下搖晃,朝她點了點頭。
莘善先是一愣,隨即便拍手歡喜道:“那對了!我沒認錯人!”
“咔嚓!咔嚓!”巫寶又狠狠踩了兩腳那堆怪異之物,身披的彩羽隨著他的動作而蓬鬆抖動。
“叔公,這些是甚麼?”莘善好奇地湊了過去,問道。
“我不是你叔公。”那聲音如玉器相擊,清越中還帶有碎玉墜地的悶響。
莘善呆愣在原地,目光緊盯著那隻陶器般完美的腳,看著它從那色彩雜亂的一堆上抬起,而後隱入華美的羽袍之下。
“為何......”她的聲音如呢喃低語,茫然地望向巫寶,“巫氐說的......”
巫寶身子忽地一抖。他無聲地向前一步,問道:“你真的是莘善?”
“啊......”莘善望著眼前這真如猛禽般巨大的身形,不自覺地抬手摸向那鼓蓬蓬的彩羽。
巫寶倏地後撤一步,沒能讓她得逞。
莘善悻悻地收回了手。
“......你是莘善?”一陣尷尬的沉默後,巫寶再次開口問道。
莘善乖巧地點頭,回道:“是我,叔公。”
“我不是你叔公。”巫寶再次糾正道。
她抬手撓了撓臉頰,勉強牽起嘴角,問道:“可是你為何不是我的叔公?”
巫寶站在原地,沒有回答她。半晌,他才俯下身,一手撈起那一團東西,漠然往外拖行。
“叔公!”莘善連忙跟上,追問道:“這些到底是甚麼?”
她辨不出那堆是用甚麼東西做的。說是木頭,又太過柔韌;說是皮革,又過分易碎。
巫寶沒有搭理她,依舊緩慢地拖行著。
莘善略一思量,忽地彎下腰,一把將那東西抱起,笑著道:“叔公,我幫你!”
“鬆開!”巫寶立時呵斥,手驟然伸來,一t把將她推倒在地。
莘善跌坐在地,鼻尖還縈繞著若有似無的腥氣。她略感困惑,仰臉望向巫寶,問他道:“叔公,開明城裡......也種杻樹嗎?”
巫寶沒有回答,伸出腳將那堆東西撥拉到自己身下。
“離開這裡。”他沉聲說道,聲音只剩下碎玉落地的悶響。
“叔公......”莘善莫名感到一陣委屈,聲音微微發顫,“你為甚麼不......”
可她話音未落,巫寶已猛地飛撲過來,尖銳的喙嘴直衝著她而來。
莘善的心瘋狂跳動著,雙腳如同被釘住般無法挪動,渾身僵硬地看著他襲來,心中卻奇異地沒有恐懼。
巫寶手臂一揮,羽衣隨之展開,帶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將她全然裹挾。
周身彷彿被火焰炙烤般滾燙。
叔公的體溫好高......
細小的鳥羽搔颳著臉頰,莘善緊咬著下唇,忍耐著那鑽心的癢意,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沒有預象中的禽類烘臭,反而是一種乾燥到極致、帶著煙燻味的乾草氣息。
莘善雙手按在胸口,一時惘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大聲。屏住氣。”
她聞言,立刻猛吸了一大口氣,乖順地屏住了氣。
視線被厚實的鳥羽遮擋,昏黑中透著朦朧的白光。莘善眯眼盯著眼前從細微毛羽間透過的光線,忽覺天旋地轉,腳下發軟,身子便向後栽去。
脊背撞上一片結實熾熱的胸膛,那熱度彷彿要將她衣衫燒灼般,燙得驚人。一雙滾燙的手按在她的肩頭,將她扶起。
莘善渾身顫慄著,咬了咬牙,勉強站直身子。
“別出聲。”巫寶的聲音極輕,卻透過胸膛的震動,清晰地傳到莘善耳中。
她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便想起他根本看不到自己,方要開口應答,卻被一串突兀的腳步聲驟然打斷。
那腳步聲雖沉穩而急促,一步一步,迅速地向這邊逼近。
腳步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低沉男聲的詢問,語氣中滿是訝異,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量:“壞了?”
“壞了。”巫寶的回應異常冷淡。
房內隨之陷入一片死寂。
莘善竭力想聽清來人的動靜,但耳中唯有自己那“撲通撲通”、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或許......這心跳聲並非來自於她自己。
莘善臉上泌出細汗,又凝成細小水流,令人心焦地、清晰地劃過她的面頰。她想要抬手擦去,又害怕被外面那人發現。她強撐著站立,雙腿卻虛軟得不聽使喚,就連腦中也開始響起了持續的嗡鳴。
叔公......她應該可以依靠吧?
這個念頭一起,她緊繃的腳掌便漸漸放鬆,身子隨之慢慢向後仰去,將整個脊背徹底交付給身後那片堅實的胸膛。
莘善似乎身處一個炙熱烤爐中,耳邊是火焰燃燒的蜂鳴聲,還有噼啪作響的木材破裂聲。
這是要烤甚麼?
......燒餅,還是烤雞?
莘善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異常,如同烙鐵般扣在她眼瞳上。耳邊是模糊的人聲:
“......初八......主......”
要煮到初八嗎?還有幾天......
腦海像是被煮沸了般,翻江倒海,每一絲將要理清的思緒,下一瞬便如煙霧般升騰消失。
莘善頭痛得厲害,身子也癱軟無力。她如同一隻擱淺的魚般,張開口,痛苦地吞嚥著乾澀、灼熱的空氣。
她想要清涼的水......想要整個身子都陷進去......被包裹......
似乎有人聽到了她的祈求。莘善的身體忽然像飛起來般,脫離了那炙熱,隨後天旋地轉,在一陣震盪後,貼上了一片清涼。
莘善猛吸一口這清涼的空氣,隨後滿意地扭動著,盡力將全身都貼在那片涼意上。
“帝屋?”一個好聽的聲音說道。隨後,莘善的身子便又像是飛起來般,天旋地轉,但,幸好她的背又貼在那片涼意上。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有個影子在晃。莘善想要伸手去碰,卻提不起勁。
指尖緩緩地滑動著,雙唇輕輕地翕動。
她闔緊眼,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紅色;她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繁瑣而精美的木雕。
“......叔公?”一直縈繞在唇邊的這兩個字,忽地如掙脫了束縛,輕輕吐出。
莘善茫然地坐起身,環顧四周——那還有她叔公的那怪異身影。她雙手撐地,勉強抬起身子,但又脫力跌坐在地上。
胸口被甚麼東西磕了一下。莘善低頭一瞧,不知怎的,那木牌竟從她衣領中掉出。她撓了撓臉,不解地將木牌塞了回去。
在地上坐了片刻,身上的虛軟才漸漸緩解。莘善站起身,腳步踉蹌地在地字房中四下搜尋——
沒有叔公的蹤影。
她甚至檢視了所有床底,開啟了每一個櫃子翻找,依舊沒有找到她的公。
叔公就好像是她夢中的幻影般,在她醒來那刻便消散了。
但是......
莘善從櫃子夾層中拖出一件雜亂的衣裳——綵綢織成的衣裳,而且,衣料上還沾有黃色的香料粉。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綢緞,將上面點點的香粉抹勻。她又拽了拽這件稍顯笨重的衣衫,隨即“砰”地一聲響,掉出來一張面具。
莘善先是一愣,隨後俯身將面具撿了起來——面具是由木頭雕成的,反面沒有塗色,勻稱的木質紋理清晰可見。
她手腕一翻,將面具轉了個面——正面的臉上畫著粗糙的紋理,模仿著鳥類面上那些細小的羽毛;但這張面具不只有鳥的特徵:額角上方突兀地雕出似耳又類角的怪異凸起;嘴部也不似鳥喙,而是一道更趨近於人的裂口;眼睛有卵蛋大小,暗紅色料堆積了厚厚一層,只有中央鑽出一個小孔,權作視線的通道。
莘善盯著這張顏色紛雜的面具,不自覺地環顧了四周,隨後按耐不住好奇,便將面具扣在了臉上。她眯起眼,透過那兩點小小的孔洞,看向前方——眼前的所有,只能看到狹小的一點,邊緣模糊,色彩卻異常清晰地凸顯出來。
雖只能看到一點,但她心裡分明地知道......
“咳!”
耳邊忽地傳來一聲咳嗽,莘善一驚,手上一鬆,面具便又跌落在地上。
“......易感風寒。”那聲音有些模糊,彷彿隔著一層甚麼,不似就在此屋中。
莘善躡手躡腳地往門口摸去,側耳傾聽,待確認屋外幾人已經離開,才又急忙返回。她一把抱起那堆衣衫,撿起那副面具,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人字房。
好在十二層人很少,沒有人瞧見她。但莘善仍是慌亂地將衣衫和麵具一股腦兒都塞在了床底下。
她坐在地上,反覆打量,再三確認從外頭看不出異樣。直到覺得萬無一失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低低地笑了起來。
叔公丟了東西,一定會來找吧?
莘善捂著嘴偷偷笑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起身,爬上了床。直到身子陷入宣軟的被褥裡,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強烈的無力和疲憊,從滲出冒出,席捲了全身。
她勉強翻了個身,仰面躺著,連脫掉鞋子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為甚麼會這樣累?莘善不禁疑惑。
她身子從未感到過如此徹底的虛乏。
難道是方才她在地板上睡覺,著了風寒?
可是,這怎麼可能?
莘善忽地感到脊背一陣發涼。後怕中,她一把攥住懷中的木牌。
旺善來不了......
她現在也無力下床。
手肘撐著床榻,勉強抬起身,又脫力跌回原位。掙扎了半晌,仍是無一點起色。
在無比慌亂中,莘善竟出乎意料地鎮定下來。
許是,沒吃飽飯——晌午只在集會上吃了些零嘴,根本沒正經吃東西。
想到這兒,她漸漸冷靜下來,盯著床頂,無奈地發起了呆。
手邊又沒有可吃的東西,她只能等待著這虛脫感消褪,或是......
“叩、叩!”
兩聲響亮但又剋制的敲門聲驀地響起。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莘善體內鼓起一股氣。她抬高了上半身,透過重重帷幔看向門口,大喊道:“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