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蓄力
“……我不跟你走了。”
莘善問了莘祁末, 才曉得原來他也看不到生氣。
不只是他,所有偃師,所有人都看不到。
他們能看到只有鬼影——鬼因為比祟生氣更濃重, 會在有光的地方投下淡淡的影子。
莘祁末還嚴肅地警告她,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她能看到生氣的事。
莘善點點頭, 但有些心虛。
不知道披著人皮的鬼, 算不算人。
練武場的木樁子們都被震飛了, 有的還被震成了粉末。
莘祁末說生氣是殺死物的。
而偃師便是用這生氣,將祟從人的體內震出出來。
因此, 偃師多以拳腳功夫見長, 很少會用到武器。
“但……”莘祁末用面巾抹淨臉上的清水後, 將面巾搭在肩上,衝莘善一笑,“很厲害的偃師是可以將生氣匯入武器中的。以前的偃師, 很多都會用武器。”他又笑得勉強。
莘申逸又打來了一桶清水,湊到莘善身旁,說道:“莘善大人!我不會用,連班主也不會!但是……啊!”
莘祁末拍了他頭一記,打得他驚叫一聲, 隨後便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莘善用溼帕子擦著面上,回頭看著莘申逸離去的背影,活像只小狗討乖後反捱打的委屈樣。
“現如今還是有人在用武器的。”莘善聞聲,回頭望向莘祁末。
他沒有看她, 只是低頭望著眼前那盆已被黑血汙染的水。
清水變渾, 只需要一點。
“莘萬陵。”
莘善將手帕疊起t, 握在手心中。
她臉上和手上的黑血已被她震飛, 只剩下衣服上的還在散發著腥臭。
“還有沒有其他人我便不知道了。”莘祁末抬眸望向她,笑著說,“不過,莘善你也不需要用武器,莘氏從來都不用這些花哨的東西。你的生氣已經很驚人了。”
頓了頓,他忽然挺直身子,正色道:“你比上一任主師的生氣都……至少,比我記憶中的都要強。”
都要強。
莘善仰著臉望著他,漸漸藏不住笑意。
“上一任是誰?莘良嗎?”莘善笑著問道。
她比她爹莘良都要強嗎?那她豈不是比封廣元還厲害?
莘祁末明顯一怔,垂眸,嘴唇囁喏,莘善的笑意也斂了起來。
“不是。”莘祁末回答道。
是啊,怎麼可能是莘良呢?他殺了那麼多偃師,怎麼可能是主師呢?
她太想當然了。
莘善低下了頭。
“上任主師是你的祖母,莘昉。”
莘昉?!
莘善抬頭震驚地望向他。
“沒人告訴過你吧。”莘祁末笑了笑,隨後嘆了口氣,轉回頭去,目光放得好遠、好遠。
“她是一位很強壯的女人,比我要高好多。”他笑了,“總是笑得很大聲,兩隻手臂上掛著好多孩子。”他轉頭望向莘善,兩眼彎彎,“我覺得我現在長這麼高了,掛在她臂彎裡盪鞦韆也是沒問題!”
莘善被他的笑晃得難受,垂下了頭。
她認識莘昉。
莘昉也是祠堂裡的一具人偶。
從一個愛笑、強壯的女人,變成一隻皺巴巴的人皮偶。
莘祁末應該沒有見過她現在的樣子吧。
莘善攥緊拳頭,胸口有些悶。
她現在才意識到,她從前害怕的人皮偶,曾經居然是一個個鮮活的人。
而且……
莘善抬頭望向莘祁末,晶瑩的眸子裡還閃著昔日的光——她仍然如此鮮活地,活在珍愛她的人的眼中。
“所有人都很敬重她。”他垂眸,似有落寞,“我想成為她……”
“你可以的!”莘善盯著他說道。
莘祁末一愣,隨即勾起一邊嘴唇,抬手又揉亂了她的發。
“甚麼啊,你才是小主師……”
莘善抓下他作亂的手,握住,盯著他的眼睛說:“又不是非要成為主師才能成為她。她不只是主師,她是莘昉。”
莘祁末微微睜大雙眼望著她。
莘善只覺此時的她充滿力量,她挺了挺胸膛,又說道:“我相信你!”
可是,一隻大手卻忽然捂住了她的臉。黑暗突然襲來,她看不見面前人,只聽到莘祁末說了一句“就你話多”。
莘善推開房門時,屋內還有好幾名偃師。當她說明來意後,幾名男偃師向她作揖打了招呼後,便老實地離開了。
屋內只剩她和另外幾名女偃師。
莘祁末點名的那位偃師——莘管銘,給她拿出了一套衣服。
莘管銘瞧了瞧莘善,又低頭翻看手中的黑衣,輕咳一聲,說道:“小主師,這衣服的料子不如您的,而且這些都是小偃師們輪著穿的,不過已洗乾淨了。”
“沒事。”莘善從她手上接過衣服,問道:“你們還收小孩子嗎?”
“嗯,有天賦的小孩會收的,至少能讓他們混口飯吃。”莘管銘說道。
莘善沉吟一聲,隨後翻著手中的洗得泛白的黑衣,灰撲撲的,還有幾處補丁。
這套的尺寸應該正合適她穿。
莘管銘卻忽然出聲,略顯焦急:“我挑的這套補丁很少……”
莘善聞言,抬頭衝她笑笑,說道:“我穿這套應該正合適。”
莘管銘一愣,隨後也抿唇淺淺一笑。
靜坐在一旁的幾名女偃師也忽地轉頭望向莘善,一位圓臉偃師小心翼翼卻略帶期許的說:“小主師……您今晚真的要去抓鬼嗎?”
莘善一愣,想起莘祁末說的眼下還不急,有些猶豫地抿緊唇,不語。
“芳芳!”莘管銘朝那圓臉偃師厲聲道:“不要亂說,還沒定下!”轉頭又對莘善歉然笑起,邊引著莘善去內室邊說:“小主師,請您見諒。大夥兒是盼您盼了太久,今日一見,心中高興,說話就沒了分寸。”
莘善搖搖頭,笑得勉強,隨後便轉到屏風後換起了衣服。
泛黃的紙屏風上滿是修補過的痕跡,光也在它身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她其實還是不願去的。
莘善失落地換下身上的衣裳,疊好,放在木凳上。
偃師的衣服為甚麼總是黑色的?
莘善將黑衣展平,摩挲著粗糙的衣料,比她以前在莊裡穿的衣服還要粗糙。
這衣服很容易穿的,一披一系,很快便穿好了。
莘善拿著換下的衣服回到前廳時,發現多了幾個陌生女子。
她們臉上憂鬱,但當見到莘善時又馬上站起身來,換上一副高興的神情。
“這、這!”一個年輕女子手指著莘善,眼神在莘善與一旁的幾名女偃師之間來回移動。
忽地,一名較年長的女子一掌拍下那人的手,皺著眉瞪了她一眼,便朝莘善笑道:“小主師!”
莘善笑了笑,點了點頭。
芳芳從莘善手中接過衣裳,莘善忙往回扯道:“我自己洗就行!”
芳芳卻掰開莘善的手,邊笑道:“小主師,您還有事要忙,這些就交給我們吧。”
屋內剩下的人忙應和。
莘善也不好再奪回,只好訕訕地放下手。
房門忽地在這時開啟,莘管銘手拿著幾片東西進了門。
莘善好奇地張望著她手裡的紅色木片,見她將那些分發給了那幾名婦人。
莘管銘貌似察覺到莘善的視線,轉頭朝莘善笑道:“她們是來領杻皮的。”
莘善一愣,隨後脫口而出:“甚麼是杻皮?為何要領?”
屋內的幾人也愣了一瞬,隨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杻皮就是杻樹的樹皮。”莘管銘說道。
杻樹!
“我們都來了葵水。”有個婦人笑著說,“有個鬼在身邊晃盪,用杻皮總會穩妥些,要不然讓它聞著味找上門就不好了。”
“是,是,小心不為過。”身旁的人附和道。
莘善怔愣間,莘管銘又朝她問道:“小主師,何時來葵水?”
莘善呆呆地搖了搖頭。
甚麼葵水?
莘管銘也愣住了。
年長的一名婦人微笑道:“小主師還沒有來葵水吧。”
莘善呆呆地點了點頭。
莘善出門去找莘祁末的時候,仍有些恍惚。
女子居然不受傷都會流血。
她不自覺地捂住腹部。
而且不僅要每月流血,還要在肚中孕育孩子。
刨開。
莘善忽地打了個冷顫,皺眉咧嘴將手從腹部拿開。
她平復心情,抬頭決定找尋莘祁末。
日頭已在正當中,遠處隱隱傳來飯香。
路上行人匆匆,莘善也隨著人流走著。
忽地傳來一陣躁動,她慌亂地四處檢視,一個神色慌張的男人卻迎面朝她撞來。
莘善急忙躲開。
而前方卻跑來更多的人,面色張皇,嘴中喃喃自語,有的卻驚恐地高叫,但都在說,來了。
莘善被慌亂的人搡至一間屋子前,她站在廊下,望著亂竄的人愣神。
忽地,一股陰寒之氣自身後逼近。她還來不及反應,門一關一合,便被一隻冰冷的手拽進了屋裡。
“善兒……”
莘善幾乎要將那隻手擰斷了,聽到熟悉的稱呼,便猛地鬆開,轉身看向身後之人。
不是旺善,但又是他。
漆黑無神的眼睛無辜地望著她。
“是我。”他抬了抬那隻向反方向扭去的胳膊,一臉無奈。
“你……”
莘善打量著他——一具陌生男人的身體,比鞠信昈矮了不少,但還算挺拔。他身上穿的粗麻布洗得泛白,唇邊留了短鬚,眼角皺紋清晰可見,面色黃中發青。
“……鞠信昈呢?”莘善擰著眉問道。
旺善將那隻胳膊“喀嚓”一聲掰正,嘿嘿一笑,說道:“藏起來了。”
莘善瞪了他一眼,兀自抱胸站著不說話。
“我去辦了點事。”陌生而沙啞的男人聲。
莘善輕咬嘴唇,別過臉去,不看他。
“莘祁末一直追著我不放,我來不及跟你說。”旺善靠近了,站在她旁邊輕聲說道。
“騙人,莘祁末明明跟我在一起。”莘善壓著聲音說道。
“昨晚上追的我。我這不辦完事馬上來找你了嗎。”旺善戳了戳莘善的胳膊說。
莘善胸口悶著一股氣,又衝到鼻尖,她低頭,強忍著淚水說道:“那還去不去京城了?”
“去啊!”
莘善猛地抬起頭,緊鎖眉頭,望向他:“那走啊!”
旺善抬手擦掉她臉頰上滑落的淚水,莘善嫌那手指太過粗糲,躲開了。
“現在不行。你不是答應莘祁末要殺訛嗎?”
莘善緊咬著唇,低下頭,眼淚往下落。
“他們不是叫你小主師嗎?”聲音中帶著笑意。
“……我就知道你騙人。”
“沒有。明天咱就走。”
“……我不跟你走了。”
莘善抬頭,吸著鼻子,瞪向旺善。
【作者有話說】
小善還有好多要學,還有好多人,鬼要揍[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