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氣
“你……咳!你去哪裡了?”
莘善回來了, 她回來找莘祁末了。
她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她。
有來有回。
因此,她確信他們至少能長久地合作, 在一起生活。
但,她必須付出點甚麼, 至少這能讓她知道現下要做甚麼。
鬼傷不了我……
莘善心中默唸, 深深吸入一口氣後, 睜開眼望向眼前那群靜候已久的人——為首的莘祁末抱胸站著,目光如炬地迎向她的視線。
她不自覺地攥緊了掌心那隻溫熱的手, 隨後抬腳走向他們。
所謂的練武場, 不過是在城中收拾出來的一塊空地, 簡單擺放著些木製器械。
莘善摸著那些磨損嚴重的木樁,指尖稍一用力,竟輕易摳下了些木屑。
“欸!你不用這些!”莘祁末忙走上前來, 攔住她去霍霍下一個木樁。
“那你帶我來幹嘛?”莘善不滿地嘟噥,揹著手,在場地裡亂轉。
“來!來!來!”莘祁末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在空地上蹲下。
莘祁末蹲下後依舊很魁梧,像座小山一樣, 擋在她面前,擋住身後的日光,在他兩人之間的黃土地上投下一片暗影。
莘善抱膝蹲著,抬頭望向他:“教我甚麼?蹲著嗎?”
“哎呀,不是。”莘祁末將兩隻手伸到她眼前, “你看!”
莘善低頭看去——只見一隻手的手背上結著厚厚的黑色血痂, 赫然是她留下的牙印;另一隻手上, 虎口處則有一點將散未散的暗青色, 外圍一圈是淡淡的黃色,看來淤青已經消退了。
她抬頭又望向他,不解地問道:“怎麼了?”
莘祁末忽地一笑,屈指在她額間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說道:“你是習慣了,其他人可不是這樣的。”
莘善捂著額頭,蹙起眉,心下暗忖:她當然知道不一樣啊,她可沒有他恢復的這樣慢。
“你知道你為何跟別人不一樣嗎?”莘祁末問道。
她怎會知道,她生來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要不然別人為何對她不一樣。
莘善垂下眼簾,輕輕地搖了搖頭。
“生氣。”
莘善渾身一僵,倏然抬眸望向他,驚訝地張大眼睛,微張著嘴。
“是生氣。”莘祁末勾起一邊嘴角,“有些人天生便可儲存比常人更多的生氣。尋常人可能就這麼點,”他食指拇指拈起,舉到眼前,“這一點便夠他們活一輩子,而有的人是這麼一拳.”他攥起一隻拳頭,伸至她的鼻尖前。
莘善不自覺地向後仰頭,盯著眼前這隻放大的拳頭。
“而有些人……”莘祁末收回那隻拳頭,莘善也回正身子,靜靜地望向他。
他展開雙臂,宛若要擁抱天地般,衝著她笑道:“這麼多,”又換成單膝跪地,盡力向外伸展,挺高胸膛,“這麼多!”
莘善愣愣地盯著他的臉。
為何笑得如此開心?
這是件很好的事……是嗎?
莘祁末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收回手臂,欺身向前,盯著莘善的眼睛說道:“這樣的人很少,或者說只有一個,”他伸出一隻手,按在莘善的肩膀上,“現如今的世上,只有你。”
莘善一直在愣神中。
哪又怎t樣?
要那麼多幹甚麼?分給別人?還是怎樣?
“……那你們呢?”莘善問道,“偃師……呢?”
莘祁末又衝她笑,拿下按在她肩上的手,攥成拳頭道:“能當偃師的人不說和你一樣吧,至少要有一拳,不,兩拳。”他笑嘻嘻地將兩隻拳頭舉到她臉前。
“那有甚麼用……”莘善問道,卻被莘祁末一拳抵住嘴唇,截斷了後來的話。
他的手也好熱。
莘善愣愣地盯著他,張開嘴便想啃上去。門牙剛磕到他的皮肉上,莘祁末便眼疾手快地手腕一縮,輕巧地躲開了。
“嘖!怎麼這麼好咬人呢……”
“你到底要教我甚麼?”莘善擰起眉,瞪著他。
“你好好聽嘛!”莘祁末板著個臉,卻身子一矮,也學著她抱著膝蓋蹲著。
好大的頭,好大的臉。
還有他身上淡淡的藥草香。
莘善不自覺地屏住氣,身體挺直微微後仰。
“生氣是萬物之本。”莘祁末眼瞳清淺,澄澈無比,滿是虔誠,“它維繫著你一舉一動,你若受傷、生病,也需耗用生氣來修補身軀。”
莘善僵直身子,盯著他的眼睛,手卻攥住了衣衫。
她從來沒想過人何以活在這世上。
居然,是有東西支撐著她而活,而不是她隨意地活在這世上。
“那生氣……”
“每個人的生氣都各不相同。”莘祁末又接著說,臉上浮現出近乎幸福的笑容,“有的勤勉,有的懶惰。”他舉起那隻淤青幾乎完全消退的手,“勤快,你便好得快;懶惰,你便好得慢。要是體內生氣實在分不來的話便成了病。”
“那吃藥啊。”
雖然她從來沒吃過。
“是啊,當然要吃藥。”莘祁末挑了挑眉,“但補充生氣才是最重要的。鬼祟們最是喜歡的就是這時候的人,身上的生氣有了窟窿,飄飄散散,極不穩固。它們趁人不注意便會鑽進人身體裡去。”
莘祁末又湊進了些,莘善也一個勁地向後靠,最後跌坐到了地上。
他笑了,卻輕聲道:“鑽進去,將人的生氣吸個精光。”
莘善一愣,旋即皺起眉,也不起來,徑自又抱膝坐在地上。
“這些和殺鬼有甚麼相干?”
“唉,”莘祁末嘆了口氣,又在她眼前伸出一隻拳頭,“看好嘍!”
莘善低頭看去,卻猛地愣住——他攥起的拳頭上覆蓋著一層白色的凝實的氣體,薄薄的,似在他投下的暗影中閃著光。
“別光看啊,伸手摸一摸看!”莘祁末又急道:“輕一點啊!”
莘善抬眸瞧了他一眼,隨後便抬起一隻手,伸出手指輕輕地按了一下。
很硬,而且沒有按到皮肉。
她震驚地看向莘祁末,後者卻笑得得意。
莘善難以置信地雙手捧起那隻手——還是溫熱的,但是卻隔著一層薄紗般浮在她手掌之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莘祁末也是這般將生氣排到體外。
“這就是我的生氣。”
莘善捧著他的手,左看右看,又掰開、展平,舉到自己眼前。
他這隻手幾乎有她的臉那麼大。
她又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攏回去,攥成拳頭,頓了頓,張口便想咬上去。
莘祁末猛地將手抽回,擰著眉瞪著莘善:“怎麼又咬人?!”
莘善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無辜,垂眸小聲說道:“我想試試我會不會咬動,上次……”
“能咬動,能咬動!你饒了我吧,小祖宗!”莘祁末滿臉無奈,合掌祈求道:“我另一隻手還沒好呢,小祖宗!”
“好……”莘善微微頷首,隨即又抬眸望向莘祁末,“這是怎麼做到的?”
“感受它。”莘祁末又露出那副近乎幸福的笑,“它和你是一體的。它與你同生共死,天然地守護著你,任你驅使。”
莘善仰著臉,瞧著他,他面上的笑彷彿罩了一層光芒,她也不自覺地跟著牽起笑來。
原來,自己不是一個人……
“它會為你結出一層保護殼。”莘祁末整個人都散發著柔和的光,“堅硬,結實。”他又舉起拳頭,盯著莘善的眼睛,“它為你。”說著,那隻拳頭迸發出層層白色的氣浪,撲面而來,激得她趕忙眯起了眼睛。
“但它不是無窮無盡的。”莘祁末收起拳頭,定定地望向莘善。
“它便是你,你便是它。你累了,它便弱了。”莘祁末忽地收起笑,垂眸說道:“也會有耗盡的時候……”
“那怎麼能……”莘善直愣愣地望向他。
莘祁末抬眸望著她,伸手揉著她的發頂,笑著說:“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心境開闊。”
莘善掙開他的手,捋順自己散開的髮髻卻又聽他輕聲說道:“好好活著,量力而行……”
她一愣,隨即望向他,那澄澈的眸子裡似有悲傷的顏色,渾濁倏忽而逝。
莘善不知該說些甚麼,只是垂下頭,盯著腳前的黃土。
莘祁末的影子變小了,原本完全地罩過她的頭頂,而此時她的發心已被陽光照得發熱。
她抬頭想瞧瞧太陽已到了哪裡,卻與莘祁末四目相對。
“不試試嗎?”他說。
莘善一怔,隨後鬆開在腿前交握著的手,捏起一隻拳頭,舉到眼前。
“閉上眼睛,感受它。”
她乖巧地閉上眼睛。
感受。
眼前漆黑一片。
莘善。
感受。
腹中溫暖但空洞。
感受。
莘善。
感受。
溫熱,充盈胸腔,又散向四肢。
感受。
莘善。
飽腹感。
感受。
莘善屏住呼吸感受。
感受。
眼前白光一片。
感受。
莘善的心咚咚地擂響。
感受。
白光中粉衣飄過。
感受。
環翠滿頭。
……男人的頭。
腹中猛地湧上一股熱流,莘善捂住口鼻。
莘良。
一聲劇烈的嗡鳴聲過後,她睜開眼,四下裡已無站立之物,只剩她自己。
滴噠、滴噠。
莘善怔愣地低頭看去,她的衣服上滿是黑血,她舉起手,手上全是烏黑粘稠的血,在豔豔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莘善猛吸一口氣,卻被嗆得猛烈咳嗽,胸腔和腹腔像是要被撕裂般。
她趴在地上,喘息著。腥臭味。
但清晰地聽到腳步聲,她勉強抬起頭看向來人,莘祁末。
他身後還有些人,正隔著老遠翹首探看。
玄衣人,褐衣人,甚麼衣人都有。
莘祁末擋住了。
“還好嗎?!”莘祁末將她扶起。
莘善抹了把臉,點了點頭。
不疼了。
“這是……”莘祁末用手指沾了一點莘善臉上的黑血。
她也不知道,應該是血吧。
莘善張開口,想說話,卻被嘴中未吐盡的黑血嗆到,又咳嗽了幾聲,才說道:“你……咳!你去哪裡了?”
莘祁末皺著眉,滿臉擔憂,急道:“我被你震飛了!還好生氣傷不到人。”他牽起衣袖,為莘善擦拭臉上的黑血,“不過,摔在地上還是挺疼的。”
莘善吐掉嘴中的黑血,問道:“我做錯了嗎?”
“沒有,沒有!”莘祁末急忙搖頭道,“做得太對了!只是還要收一收力,不能每次都釋放這麼多。”
莘善衝他一笑,抬起一隻手,舉到眼前。
握拳的一瞬間,手中的黑血瞬間迸濺開來,濺到莘善的臉上,和莘祁末的臉上。
莘祁末驚呼一聲,慌忙抬手擋臉。
而莘善則將那隻已潔淨的手舉到眼前,笑著仔細檢視。
她也有了,白色的生氣,罩在她身上。
【作者有話說】
生產力工具壞了[捂臉笑哭] 不管了![憤怒]頂著紅溫的電腦,把這章傳上!邊糾錯邊被莘善可愛暈了[求你了]好寶[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