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人?
“它養你多長時間了?”
莘善嘴中含著糖塊, 懷中還有一t大包糕點。
她呆呆地蹲在練武場中央。
莘善現在很飽,應該是吃過飯了。
嘴中的糖泌出絲絲蜜來,不趕快嚥下就會溢滿, 然後沿嘴角流下。
她望著微微西斜的日頭,眯著眼, 嚥下一口又一口。
林槐最先找到她。
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拉起, 隨後拽著她跑。
不知道跑向哪去。
但他至少用行動明明白白地告訴她, 他想帶她走。
慌亂的人們都不見了,大街上空空蕩蕩。
只有他們兩人在奔跑。
可是, 莘祁末卻領著人追了過來。
莘善回頭看去, 那群黑衣人越來越近。莘祁末嘴唇翕動, 眉頭緊鎖,在說,站住。
隨後, 林槐被逼停了,莘善也跟著他站住了。
莘祁末很輕易地便攫住了他們。
林槐拉著莘善往後退,卻又被身後的偃師擋住,又望另一側衝去,卻又被另一人擋住。
忽然, 一隻手從旁伸出,抓住了林槐的肩膀。
莘善抬手將那隻手拍開,隨後對林槐笑道:“我要去殺訛了。”
林槐擰著眉望著她,搖了搖頭。
“鬼不會傷我的。”莘善笑著說。
林槐一愣,但仍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今晚就會結束了。”莘善笑著說。
林槐盯著莘善, 抬起一隻手想要拽住她的胳膊, 卻被她躲開。
莘善趁著林槐前傾之際, 踮起腳, 在他溫熱的面頰上印了一記,然後在他耳邊輕輕道:“我不騙人。”
莘善放下腳,站定,朝林槐笑著,側著臉用手指點了點面頰。
可林槐卻紅著臉站著不動,莘善只能又踮起腳,雙手捧著他的臉,將額頭碰向他的唇。
她再也沒看向林槐,轉頭對擰著眉瞪著林槐的莘祁末說:“走吧,它出現了,不是嗎?”
莘祁末一愣,隨後“嗯啊”著點頭。
“帶路吧。”莘善說道。
訛在白天出現了。
那沒甚麼可驚訝的,畢竟另一隻鬼也經常在青天白日底下走。
莘善跟著莘祁末來到內城。
她抬頭望著那巍然的城門,硃紅色的大門在日光下格外豔麗,一排又一排圓潤的銅釘閃著金光。
莘善走向前去,張開五指按在那暖烘烘的銅釘上,竟只堪堪蓋住。
“它逃到了這裡面。”莘祁末站在她身旁說道。
莘善點了點頭,轉頭望向他:“打不開嗎?”說完又瞧了一眼身後站著的一排面色凝重的偃師。
“能,但是它不讓我們進去。”莘祁末苦笑一聲,“沒想到它現在還能製造鬼境。”
“鬼境……”莘善用手指勾勒著銅釘圓潤的邊緣,喃喃自語。
“莘善!”莘祁末抓著她肩膀轉過,迫使她面對他。
他擰著眉,欲言又止。
“說啊!”莘善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你……萬事當心。”莘祁末凝注著她,輕聲道,“若遇險情,我們掘地三尺,將城牆鑿爛也會把你救出來!”
“為何要掘地啊?”莘善笑道。
“只有土地不在鬼的鬼境中。”莘祁末表情嚴肅,莘善也斂了笑意。
“可是,鬼不是不會傷我嗎?”莘善疑惑道。
“是。”莘祁末表情凝重,“鬼不能傷莘氏後人,否則灰飛煙滅。但……”他轉頭望向城門,視線似乎穿透門板瞪向裡面那隻穢物。
“只怕它是狗急跳牆。”他回過頭來望向莘善,從懷中拿出一支起火,遞給莘善,又道:“它的鬼境只剛好蓋過城牆。遇事不好要趕緊燃放這支起火。”
莘祁末雙手按住莘善的肩頭,低頭盯著她的眼睛,問道:“記住了嗎?”
莘善雙手握著那支起火,回望他,點了點頭。
“啊,差點忘了!”莘祁末又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紅色木偶。
莘善接過它,發現這個木偶和上次見過的“穆端”的人偶很像,只是沒有被反剪雙手,而且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雖說它可以感應祟氣,但鬼都極善隱藏自己的氣息……”莘祁末抿唇一笑,“在鬼境中或許有用,畢竟鬼境是鬼釋放自己的氣息所形成的。訛的蹤跡或許可尋。”
莘善拎起那人偶的一隻胳膊,說:“它會為我指路嗎?”
“不會,離得近了它會震動。”莘祁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將那根翹起的木偶手臂按回了原位。
“那我就是用生氣震死訛嗎?”莘善問道。
莘祁末輕咳一聲,手指摸了摸鼻樑,小聲說道:“上一任主師是將鬼踹死、踹散的……”
莘善一怔,隨即從懷中摸出那把剪刀,說道:“這個可以嗎?”
莘祁末皺著眉,從莘善手中接過那把潔白的剪刀:“這把剪刀是……”
“我從祠堂裡拿到的。”莘善從他手中拿回剪刀,將剪刀舉到眼前,說道:“我覺得它會有用。”
“你要是想用武器的話,需要將自己的血塗在上面。”莘祁末忽然說道。
莘善一愣,不自覺地反駁道:“不用吧……”
“嗯,若真遇到險情,可以試試這把剪刀。”莘祁末皺眉盯著莘善手中的剪刀說道。
“那我進去了。”莘善一手按在城門上,邊說道。
“好……”一個陰冷中帶著獰笑的聲音回答道。
莘善眼前一花,下一瞬,眼前便是昏黃的城門背面。
滿布的鏽黑色碗口大的鐵釘在黃光的映照下更顯詭異。莘善的影子被拉長,頭正正好好印在那根沉重的巨型鐵門閂上。
如此沉重的門,為何開合都沒聲音,難道那扇門本就是在鬼境中?
手中的木偶劇烈地顫動著。
“嘿嘿……善兒……”
不。
莘善瞪大雙眼,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
不是旺善。
“快到時間了,我帶你去看看……”
一隻手搭在莘善的肩頭。
莘善僵硬地轉過頭去,看著那隻略顯滄桑的手。
“別怕,我使勁憋著呢,這身子暫時不會變形。”又變成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聲,沉穩又沙啞。
那是一張笑得慈愛的臉。
“我不像它,可不會嚇著孩子。”它捋著山羊鬍,又開口說道。
“走吧。”
莘善鬼使神差地跟著面前這個身著華服的“人”,穿過一間間房屋,一條條遊廊,掀開一條條各色的帷幔。
這裡到處是人,歡樂的人。
穿著華服美袍,尋歡作樂,交疊在一起。
男男女女。
不知從哪來的昏黃的光籠罩著一切,更顯奢靡無狀。
他們嘴唇開合著,彈奏著,舞蹈著,但卻無聲。
莘善皺緊眉頭跟在訛的身後,將視線移回,盯著它的背影,拳頭越捏越緊。
她應該殺了它,救出這裡的人。
可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卻打斷了莘善蓄勢待發的拳頭。
訛又笑眯眯地為她掀起了帷幔,伸出手,示意她前進。
伏在地上的人交纏在一起,衣服和人都纏成了一團,分不清有幾個人,腿和手伸在外面亂動著。
一地的人都沒有被那持續的淒厲叫聲打斷狂歡。
“開始了。”訛像是陶醉在美妙樂曲般搖晃起了頭。
“誰在叫?!你幹了甚麼?!”莘善抓住它的胳膊,五指猛地發力。
訛的臉因疼痛扭曲起來,又變回了那個陰寒的聲音:“我不會痛的,痛的是他。”
它抬起另一隻胳膊,手顫抖著指著呲牙咧嘴的男人臉。
莘善聞言一愣,旋即鬆開手,還往後退了幾步,好巧不巧又踩在一隻手上,她又連忙朝一旁躲去。
“好了。”沙啞的男人聲,帶著笑意,“別玩了,善兒。她快生出來了。”話音剛落,便大笑著拂袖而去。
莘善擰著眉,跟著它往裡屋走去。
黃光似是格外中意那處,隔著重重茜色帷幔依舊能清楚地看到那深處痛苦掙扎的剪影,在晃眼的光下扭動、悽嘯。
血腥味。
手中的木偶仍是抖動的厲害。
莘善皺了皺眉,將木偶塞入懷中,將剪刀握在手中。
一層層帷幔揭開,那叫聲越發悽慘沙啞、斷斷續續,訛那放肆的笑聲也漸漸收斂。
不剩下幾層帷幔了,莘善眯著眼適應著炫目的黃光。
訛忽然站住,轉頭用一根手指貼在唇上,朝莘善噓了一聲,隨後悄聲道:“善兒要見到小妹妹了。”
“你到底在搞甚麼鬼!”莘善怒道。
前方那人的尖叫聲刺耳得根本不需要它小聲說話,這些鬼總是裝模作樣!
莘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她猛地抬起緊握著的剪刀,直衝它的面門刺去。
可又是一聲尖利的叫聲,比以往更加地慘烈,更加地悽苦。
莘善渾身戰慄,猛地將手臂收回緊緊地抱著自己。
那人到底在經歷甚麼?
訛卻又突然大笑起來,推著莘善往前走,嘴中不斷念叨著,來了。
面前的是甚麼,顯然的是一個人。
困在床上、挺著大肚的女人。
披散的頭髮擋著她血色模糊的臉,秋香色的被單上滿是一綹綹散亂的黑髮和一道道鮮紅的血跡。
像甚麼呢?秋日裡紛亂的寒梅,被風吹散開的痕跡?
不是的。
她肚子裡的東西蠕動掙扎著,將她折磨地好似不在這個世間。
此時,是煉獄。
“我要有孩子了。”訛在莘善耳邊說道,“跟它一樣。”t
“鬼不能生孩子,我就和人一起生。可是,生不出來。我一遍遍地鑽進又鑽出,男的,女的,糾纏。還是生不出。”
那女人身下被單上忽然洇出鮮血,慢慢地向外延伸。
莘善瞪大了雙眼。
“莘旺善是你甚麼人?”訛問道,“你還給它起了名字?”它嗤笑一聲。
甚麼人?旺善啊?
“我也好想要家人啊。”它在她耳邊嘆息道,“我也姓莘,好嗎?小妹妹也姓莘,可好?”
那女人忽地繃直脖子,嘯叫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下。她的肚子猛地凸起直直地一大截。
“我怎麼沒想到啊?人和鬼……”它頓了頓,莘善盯著那隱約要爆裂開的皮肉,向後退卻半步。
“它養你多長時間了?”訛忽然又問道,噗呲一聲,血差一點濺到莘善臉上。
“跟它在一起生活可不太好啊,那隻鬼事可多了。”訛忽地將頭轉到莘善眼前,看著她笑著說:“不過我也喜歡好看的。”又失落道:“可我只能有醜的。”
它猛地向前一步,拽著那隻從肚子裡破出的一截血色,猛地用力,便嘩啦啦地拽出。
刨開。
莘善捂住口鼻,額角抽痛,但仍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鬼。
那是一團說不出形狀的血色東西,一條條貌似四肢的長條狀墜在上面,還有像是牙齒的白色塊狀物左一塊右一塊地散亂在上面。
訛拍打了它幾下,那小東西便發出了咿咿呀呀的細弱叫聲。
訛開心地笑了起來,衝莘善道:“活了!活了!”說著便把那小東西抱在懷裡,哼著歌晃動著身體。
莘善嚥下喉中泛起的酸水,看了一眼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灘血水裡的人。
她猛吸一口氣,抬起緊握著的剪刀,閉目。
巨大的轟鳴聲過後,莘善睜開眼,看向那在一灘血色模糊中蠕動的黑水,猛地跳起踩在上面,激起一陣激烈的漣漪。
那臭水淡地說不出完整的話,爹啊娘啊地亂叫著。
莘善抿緊雙唇,剪刀狠狠抬起又落下,一塊,兩塊,三塊……
那剪刀像是在進食一般,白光越來越盛,直到莘善再也看到不到一絲黑色,她仍不停地往下鑿,用力地鑿。
她也想將它給刨了。
【作者有話說】
沙的有些太輕巧了[憤怒]給它寫小傳的時候嚇得我晚上不敢上廁所[憤怒]就這樣吧,反正死得透透的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