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熱,不是冷的
“塞進去試試。”
莘善又隨旺善一同回到了破廟裡。
旺善在教林三郎識字。莘善則坐在旺善身旁,看著妙妙在破廟中亂竄。
“去京城也要過白川城?”
莘善轉頭看向那兩人。
林三郎又是飛快地撇了她一眼,旋即垂首,似躲避惡狼視線的小兔般,縮在旺善身後。
莘善只覺胸中升起一股無名火。她捏緊拳頭,左瞧右看,連t個小石子都沒有。
“這個字啊……這樣……”旺善盤腿坐於地上,宣紙鋪陳在前。他提筆蘸墨,懸肘書寫。
林三郎向旺善身側微傾,俯身垂眸,凝神細看面前的宣紙。
莘善瞪了林三郎一眼,隨後顰起眉,想了想,便猛地抬手將旺善推倒。
一聲悶哼,林三郎被旺善壓在地上,痛苦地扭曲了臉龐。
“哎喲!怎麼?!”
硯臺被掀翻,墨汁潑在宣紙上,那幾個端正的“白川”漸漸被黑吞噬,消失。
莘善輕咬下唇,見旺善撐身而起,倏地垂下頭。
“怎麼了,善兒?”旺善頓了頓,說:“可是悶著了?”
莘善沒有回話,仍是低著頭。
窸窣聲起,莘善抬眸,偷偷看去,只見旺善已將林三郎拉起,而林三郎仍是一副隱忍的痛苦表情。
“善兒。”旺善轉頭望向她。
莘善驀地抬起手,撓著臉,垂眸盯著腳下青石磚上滴落的墨點:“嗯?”
“……妙妙跑出去了?”旺善問道。
莘善搖搖頭,隨後望向一旁雜草堆裡翹起的貓頭。
旺善向前走了幾步,莘善的眼界裡便出現了一雙黑底綠紋的皂靴,還有一雙沾滿墨汁的手。
“賞我塊帕子,可好?”旺善說。
莘善仍彆扭地垂著頭不去看他,卻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默默地遞給了他。
“唉——”旺善長嘆一聲,又接著說道:“坐了半晌了,身子也乏了。雖說是快入夏了,但這青石地板的寒意仍是往骨頭縫裡鑽啊。
“那怎麼辦?”莘善絞著手指,偷偷看他。
“嗯……”旺善垂著頭,細細地擦拭手指上沾染的墨汁。
雪青色被墨色絲絲侵染,帕角繡的垂絲海棠搖搖欲墜。
“要不要嚐嚐槐花?”旺善抬眸望向莘善,將那髒了的帕子隨手丟掉。
“好啊!”莘善高興地幾乎要跳起。
終於不用和那個林三郎一起呆在這破廟裡了!
莘善喚過妙妙,抱起它便衝出廟,直奔那棵大槐樹。
旺善緊隨而至。
那十個人仍蹲坐在槐樹的樹蔭下,皆呆呆地盯著自己的鞋面。
風過處,疊疊葉浪中白嫩的花苞時隱時現。
旺善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對莘善說:“來!踩著這兒上去!”
“我自己能爬上去!”莘善揮開他伸過來的手,抬頭看著樹冠,摩拳擦掌。
旺善隨即站起身,張開手臂,護在莘善身旁。
莘善三兩下就爬到了樹頂。
她眯著眼睛看向西斜的太陽,身形輕晃了一下。
“太高了!下來!”旺善在底下喊道。
莘善低頭往下看,入目皆是翠綠,旺善的身影被重重葉障嚴實地蓋住。
“善兒,下來些!”
“好!”
說著,莘善撥開綠葉,便往下鑽去。
清香滿懷。
莘善跨坐在一根略粗的枝幹上,掐下一米槐花。
她捏著細小的莖稈,拎在指間,向站在樹下的旺善一晃。
旺善仰著臉,掐著腰,略微頷首後,道:“摘一整串。”
林三郎不知何時也立在了樹下,抱著一隻胳膊抬頭看她。
莘善的視線輕淺地落在他身上,又瞬間彈開。
她朝旺善點點頭,將面前的幾串槐花盡數摘下,包在手帕裡,便腰肢一擰,將左側腿收回,猛地跳下。
“欸!”旺善陡然一聲大喝,驚得莘善汗毛豎起,渾身一顫。
她凌空扭腰轉身,迅捷地抓住頭頂上的橫枝,整個身體懸掛在樹幹下晃盪。
槐花墜地,炸開,白生生夾著嫩綠,散在一片鵝黃上。
莘善看向她身下伸出的四隻手臂,頗為不滿地說:“你幹甚麼啊?嚇我一跳!”
“性急甚麼!哪有人直接從樹上跳下來的!”旺善語氣嚴厲。
“哪有甚麼!又摔不死!”
莘善說著便想鬆手,卻被人托住腳。
她蹬了幾下,無法掙開,只能任由旺善指揮著,被他抱下。
落地時,莘善面朝著林三郎,他的手仍虛護在她身側。
莘善疑惑地盯著他看,卻又被他狡猾地側頭,躲掉了。
旺善將灑落在地的槐花拾起,攤在手掌心中,挑挑揀揀,嘟噥道:“這個太綠了……開太大了,不行……不行……”
莘善從他手中搶過,瞪了他一眼,說道:“快沒了!”
“沒了再摘。”旺善聳聳肩,將手裡捏著的一串槐花扔掉。
“我不摘!我就要這些!”
“你那些不好……”
莘善方欲反駁旺善,忽見一隻手在她眼前擺動。
她疑惑地看向林三郎——他正比劃著手勢示意自己要上樹。
旺善在一旁說道:“好啊!三郎你小心點啊!”
林三郎點了點頭,雙手環抱著樹幹,剛蹬腿爬了沒幾寸,便捂著手臂跳了下來。
“還好嗎?”旺善向前關切地問道。
林三郎搖搖頭,朝旺善笑了笑,便又繼續爬樹。
旺善回到莘善山身旁,低聲說道:“鞠信昈又硬有重。”
莘善抬頭望向他,他也略微彎腰靠向她,接著說:“死人很重。他磕著了。”
她轉頭看向穩坐在枝幹上的林三郎,哼了一聲,說道:“我看他好得很呢。”
旺善悶悶地笑了兩聲。
莘善不滿地扯住他衣袖往下拽,貼在他耳邊說:“他是小偷!”
“偷了甚麼?”語氣中滿是笑意。
“他偷了……”莘善愣了一下,旋即甩開旺善的衣袖,轉回頭去,氣鼓鼓地站在原地。
“……你就等著吧。”莘善盯著從樹幹上往下滑的林三郎,冷聲說道。
林三郎落地時,腳滑了一下。
他的草鞋徹底壞掉了。
“你還有鞋子嗎?你的包袱放在馬車駕座上。”旺善問道。
林三郎侷促地站著,面色通紅。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隨後蹲在地上,擺弄那隻不中用的鞋。
“善兒。”旺善轉頭看向莘善,又向林三郎的方向一擺。
“幹甚麼?”莘善皺起眉。
她可不會修破草鞋。
旺善彎腰貼在她耳邊說道:“你要和人相處。”他將“人”字咬得極重。”
莘善不適地往後仰,驚詫地看向旺善。
可他那雙烏黑幽深的瞳仁卻告訴她:他沒在說笑。
莘善尚未緩過神,便聽到旺善對林三郎說:“我的鞋子略微大些,但勉強能穿。先湊合一下,到白川城裡再買吧。”
林三郎忙擺手。
莘善鬆了一口氣。
可旺善卻又轉頭朝她說道:“善兒,你曉得鞋子放在哪,你領著他去取吧。”
莘善怔愣地望著旺善,片刻,又將視線移到林三郎身上——他的頭低垂在膝間,幾乎要鑽進那黃土裡,耳尖紅豔豔似是要滴出鮮血。
“善兒。”
“……好。”
莘善在前,大步走著;林三郎在後,趿拉起一路塵土。
她停住,猛地轉回頭去——林三郎幾乎栽倒,穩住身形後,將那隻穿著破草鞋的腳往身後藏。
莘善登時蔫住,將要吐出的話也咽回肚中。她轉回身,慢慢地走著。
馬車就停在離破廟不遠處的空地上。可是,他倆卻走了許久。
莘善拿出一雙鞋子遞給了林三郎。
他接過後,微微頷首,便小心翼翼地靠著車轅坐下——坐著他那隻破草鞋。
莘善又去捧了些豆餅餵給了馬兒。
她返回時,林三郎已換好了鞋子,依舊坐在原地,低垂著頭,手摩挲著鞋面上繡著的暗紋。
莘善垂下眼簾,心中升起一股毫無緣由的無力感。她連手中的豆渣都不想拍淨,猛地沉下肩垂著頭,挨著林三郎坐了下來。
她能感覺到林三郎的身子猛地僵住,但她已無力挪開身子。
“鞋子大了嗎?”莘善歪頭看向他。
林三郎抱著雙膝,瞪大眼睛著自己的鞋面,紅著臉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莘善從懷中掏出一條、兩條、三條手帕,挑了挑,將她認為最醜的兩條遞到他眼前。
“塞進去試試。”
林三郎忙抬起一隻手,朝她瘋狂擺動。
“拿著!”莘善皺起眉,不由分說地將手帕塞進他的手裡。
林三郎將那兩條手帕攥在手中,仍坐著不動。
在莘善的再三催促下,他才將臉別過去,以一種極為彆扭的姿勢脫下鞋,然後將手帕塞了進去。
莘善眺望著不遠處,端坐在樹下的旺善。
“咕嚕嚕。”
莘善一愣,下意識地按向自己的肚子。
待第二聲“咕嚕嚕”傳來時,她看向了身旁的林三郎。
再穿好鞋後,林三郎便將腦袋埋進雙膝中,用手臂將臉、耳朵捂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束起的髮髻,還有長長一截紅彤彤的脖子。
此時,他用手臂將自己勒得更嚴實了。
莘善撓了撓臉,隨後便從懷裡掏出半根肉乾。她拿在手中看了幾眼,確保沒有被蟲噬過後,便將肉乾塞向林三郎的手。
可是,他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肘,根本無法塞進。
莘善急道:“你不是餓了嗎?!我給你肉乾吃!”
說著,她便開始掰林三郎的手指。一根、兩根、三根、四根……那隻手自己展開了,攤開在莘善眼前。
莘善一愣,看了一眼深埋在膝間的林三郎的頭,隨後將肉乾放入林三郎的手心中。t
肉乾甫一落入掌中,便被迅速握住。
莘善的手指來不及逃走,也被那褐色長指抓住,但旋即又被釋放。
可是,莘善卻被那手指“灼傷”了。
莘善盯著她的手指出神——那灼熱自手指竄上,燒著她的四肢百骸。她打了個冷顫。
林三郎已將那肉乾拖入嘴中,咀嚼聲自那高束起的髮髻下傳出,如同一隻狠厲的野獸驕傲地在洞xue外豎起旗幟,而不憂心會有敵人侵擾。
他真的是人。
莘善木木地想。
他不是冷的。
忽地,傳來聲響。
莘善僵硬地轉頭看向前方。
溫熱的陽光下,奔來了兩個冷物。
【作者有話說】
就是很美味了[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