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臭臭的
“不發熱了……”
莘善將妙妙關在了馬車裡。
妙妙像瘋了一樣,抓撓著車廂,淒厲地嚎叫著。
莘善近不得它身,只能無措地站在車廂裡,朝窗外看去。
林三郎的手臂被妙妙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正汩汩地淌著鮮血。他身上衣物也被妙妙撓爛了。
旺善採藥回來了。
林三郎急忙接過,將那草放在嘴中咀嚼,嘴角溢位了綠色的沫子。
他將滿口黏答答的綠色塗在自己鮮紅的手臂上。
血,好像止住了。
“喵嗷!”
妙妙忽然一個爆衝,“砰”地一聲撞在車窗上,尖利的爪子將素紗穿透,死命地往外夠。
莘善急忙將它抱下,卻被它胡亂揮舞著的利爪劃傷。她忍著痛將它拋在軟榻上。
莘善的每隻手上都有數道傷口,往外滲著血。
而妙妙此時卻安靜了下來。它朝著莘善走來,卻將她嚇得往後退去。
妙妙躍上憑几,尾巴高高豎起,瞳空發散到極大,朝著莘善嬌軟地叫著。
莘善仍貼著車廂,不敢靠近。她小心翼翼地說:“妙妙……你好點了嗎?”
“啊~啊~”妙妙夾著嗓子叫道。
莘善謹慎地靠近,緩緩伸出手摸向妙妙,卻被它猛地抬起前爪勾到它嘴邊。
她手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妙妙正在舔舐她手上的血跡。妙妙粉白的舌頭粗糲而冰冷。
莘善緊抿著唇,指尖微微發顫,卻硬是沒有將手抽回。
“妙妙好了嗎?”
莘善轉頭望向窗外的旺善,點了點頭。
“嘖!它到底是怎麼了!”
莘善瞧了一眼垂首立在旺善身旁的林三郎,轉頭對妙妙說:“你不能再這樣傷人了。”
妙妙呼嚕嚕地勾過莘善的另一隻手。
“妙妙!”
“喵~”
莘善無奈地嘆了口氣,權當是妙妙答應了,便摸了摸它的頭。
妙妙欲跟著她下車,但卻被她抱起,扔回了車廂裡。
莘善合上門前,對它說:“你再冷靜一會兒。”
妙妙在門後小聲地叫著,莘善則在車門前靜靜地立了半刻,深吸一口氣後,才轉過身來,望向臉色發白、滿頭冷汗的林三郎。
“傷口很深嗎?”莘善問道。
林三郎飛快地瞟了莘善一眼,又垂下頭,嘴角扯動著,搖了搖頭。
莘善打量了他半晌,眉心漸漸擰出兩道深痕。
旺善倚靠在車廂上,擺弄著手中的槐花,始終沒有作聲。
“你別站著了。”莘善扶著林三郎坐到陰涼處。
她安頓好林三郎,轉回身,卻見旺善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
莘善一時茫然,但仍迎著他的視線近前來,問道:“妙妙的爪子有毒嗎?”
“沒有啊。”旺善低頭碾碎一粒槐花,漫不經心地說道。
“那他怎麼臉色那樣的難看?”
旺善聳了聳肩,說道:“不曉得,大概是他身體不好吧。”
聞言,莘善眉頭舒展,兩手一拍,朗聲道:“對了!他剛才就餓地肚子叫了!我再給他找點吃食!”說罷,她轉身便欲去車廂內找尋食物,但卻被旺善一把揪著後領拎到身旁。
莘善轉頭瞪他,嚷道:“幹甚麼?!放我下來!”
旺善卻擺出笑臉,柔聲說道:“善兒,傷患宜進補。車裡那些糕點,他不能吃。”
莘善頓時愣住,隨後又小聲問道:“那……那怎麼辦?”
“廟後似乎有條河,咱倆去給他抓條魚吃,可好?”旺善將莘善輕放於地,又為她撫平後襟上的褶皺。
莘善的眉頭一展,嘴角不自覺地翹起,脆聲答應道:“好啊!”說完,她又轉頭朝林三郎走去。
“善兒!”
莘善沒有理會他,在林三郎的身旁蹲下,自懷中掏出一顆粽子糖,遞到他的眼前說:“你先拿這個墊墊肚子,我們去給你捉魚吃。”
林三郎眼神迷濛地落在她的面上,乾裂粉白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兩下。
莘善朝他笑了笑,將粽子糖塞進他虛握著的手中。
“你在這兒乖乖歇著。我們就在破廟後面的那條河裡抓。”
莘善說完便起身欲走,但卻被林三郎攫住步子——他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襬。
林三郎仰首望著她,眉頭緊鎖,不住地搖頭。
莘善又蹲下身,疑惑道:“你不愛吃魚?”
林三郎又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似有水汽。
“可是你受傷了,吃魚很好啊……”莘善不解地說道。
林三郎用手扶住額頭,緊閉雙眼,仍是不住地搖頭。
“善兒。”旺善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語氣冷硬。
莘善回頭望向他。
“走。”旺善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面孔隱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莘善愣了會兒神,才道:“好。”
她站起身來,可林三郎也一手撐地站起身。
“你也要去嗎?”莘善擔憂地問道。
林三郎虛弱地朝她一笑,點了點頭。
“你可以不用去的……”莘善話還未說完,便聽到身後的旺善嘖了一聲。
旺善轉身便走,沒有等她和林三郎。
莘善看著他的背影眨巴了兩下眼睛,便轉頭囑咐林三郎道:“我慢點走,你跟著我。”
林三郎的衣服上全是血,大片的暗紅和黃綠將他的衣服染得不成樣子。
莘善本欲給他找件衣服,但怕旺善不高興,遂作罷。
林三郎的身子很虛弱,沒走幾步,便歪歪斜斜地要摔倒。莘善連忙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他像根軟麵條似地掛在莘善身上,雖然勉強搖了搖頭表示拒絕,卻完全無法獨自站立。
莘善的身高剛夠到林三郎的肩膀處。於是,她便抄起他綿軟無力的手臂繞過自己的後頸,另一隻手緊緊箍在他腰側。
林三郎很輕,但骨頭很硬,硌在她身上有點難受。他的的喘氣聲放得很輕,熱氣長長地撲在她耳後、鬢角。
這一路很難熬。
林三郎身上太熱了。莘善心想,這人怕是染了風寒。
旺善就蹲在河邊,一動也不動。莘善架著林三郎走到他身後了,也不見他回頭。
“有魚嗎?”莘善問道。
“有。”旺善惜字如金,仍一動不動地盯著潺潺流動的河水。
“在哪?我怎麼看不見!”莘善架著林三郎不方便蹲下,只能走到河邊,微微前傾身子,仔細檢視。
河水自南往北流,清澈見底。
圓鈍的石頭,細膩的河沙,泠泠的水聲,莘善沒找到魚。
莘善皺起眉頭仍未放棄,卻被一隻滾燙的手打亂——林三郎輕輕地撥弄著她抓在他腰側的手。
“怎麼了?”莘善望向他的側臉。很近,足以數清他有幾根睫毛。
林三郎的睫毛疏淡,一雙澄澈的眼睛一覽無餘。他皺起眉,望向莘善的目光復雜難辨。
對視片刻,他似乎敗下陣來,搖了搖頭,抓住莘善小指的手也鬆開了。
莘善輕皺眉頭,不自在地朝另一側偏頭,卻驀地撞上旺善冰刃般的目光。她登時渾身一震,緊箍住林三郎的手也鬆了一分力。
旺善仍蹲在原處,抬頭看著她,與她地視線相交的瞬間又回正,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水。
水流未歇,流過旺善,流過她;片片光斑躍動不已,跳過旺善的臉,也跳過她的臉。
莘善不清楚他倆的目光裡到底藏著些甚麼。
她讀不懂。她只知道她的眼睛會嚇到林三郎,因此她低頭躲避。旺善想要她與人相處,她便與林三郎交好。
莘善不明就裡,只能也盯著面前這不斷流走的水。
林三郎這次扯的是莘善的衣袖。
“又怎麼了?”莘善低垂著頭,語氣不善。
話音剛落,旺善倏地站起身,說道:“這裡沒有魚。”說完,轉身便走。
“去上游看看。”
“走吧。”莘善不等林三郎回應,便架著他跟在旺善身後。
人朝南走,影子也斜斜地朝南走;影子長長地疊在人的身上,人也直直地踏在影子的身上。
莘善的唇抿成一線,低著頭不管不顧地往前走。旺善停下了,但莘善仍是不停,直直地撞在了旺善的背上。
林三郎悶哼一聲,隨後便咳嗽不止。
莘善和旺善誰也沒吭聲,皆面朝河水,沉默地立著。
這段水域水草豐茂,河岸雜草叢生。河水依舊清澈,但被茂密的水草遮掩,看不見河底。
莘善輕輕撫著林三郎的後背,他的咳嗽漸漸平息。
旺善又蹲在了河岸邊,靜靜地盯著流動的河水。莘善輕咬t下唇,也靜靜地盯著他。
忽地,旺善猛地將手扎進水草中,再抬起手時,他手中已捏著一條死命掙扎的魚。
他手指一緊,陷入魚頭中,那條魚頓時停止了掙扎。
血沿著魚身滑落,長長的一條紅痕,縱跨頭尾,又順著尾尖滴落,滴噠,滴噠。
“夠了。”旺善伸長胳膊,將魚舉在身前,仍是惜字如金。
莘善大喜,忙伸手想接過魚瞧瞧,旺善卻縮回手,不肯給她。
“小氣!”莘善說道。
旺善沒有理她,轉頭又朝上游望去。莘善望著那條還沒有旺善巴掌大的魚,皺著眉頭說道:“再抓一條吧。這魚有些......”
可她話還未說完,霎時間水中的魚活蹦亂踢,皆躍出水中,蹦起無數水花。
林三郎抱著莘善連連後退,但她仍被濺溼了衣裳。
莘善從林三郎懷中睜開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人腳邊數條活蹦亂跳的魚。她自他懷中探出頭,卻正對上旺善緊皺眉頭盯著她的目光。
“莘善。”她聞言,心頭猛地抽緊,愣在了原地。
“過來。”旺善冷聲冷氣,說完便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委屈突然漫上心頭,莘善正不情不願地正要邁步,卻被林三郎打斷。
他拍了拍她的肩頭,擰著眉朝著她搖頭。
“為何……”莘善心虛地偷偷瞥了旺善一眼,見他仍一動不動地背對著她,便賭氣地隨林三郎立在了原地。
河水靜靜流淌,影子也越長。
林三郎幾次比劃著手勢要她離開,可旺善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莘善只好佯裝沒看懂,摸了摸林三郎的額頭,輕聲喃喃:“不發熱了……”
忽然,莘善聞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她左嗅嗅,右嗅嗅,反而讓林三郎紅了臉。他指了指面前的河水,隨後又比劃著要她離開。
莘善皺了皺眉,仍沒答應。
離水的魚早已乾死,靜靜地擺了一地。
那臭味越來越濃了。
莘善扶著林三郎靠近河邊,屏氣看向已不甚清澈的河水。
“來了。”旺善說道。
莘善循聲看向立在上游的旺善,但卻被一隻溫熱的手遮住了眼睛。
眼前一片灰暗。
“有甚麼……”莘善輕聲道,“放開她!”,然後她被猛地拽出,而林三郎則被旺善推倒在地。
“咚——”
旺善將她箍在胸前,面向河水。
莘善望見南邊水面上漂來一物,左磕右碰,在水裡打著轉兒。
粉嫩的,蒼白的,鼓脹的,破損的。
圓的,尖的,堅硬地刺出的。
一縷一縷,一條一條,泛著光的。
咕嚕嚕,噴著臭氣,飄蕩著的。
莘善被釘在了原地,雙目圓睜。
【作者有話說】
可以參考《某種物質》裡的女主最後形態,但是還是有些不同的,因為這具是泡浮囊的[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