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嗒啦!美麗新世界!
“好!好!這次不用我拔出來了!”
莘善百思不解。
明明鬼沒有形體,也孕育不了子嗣,訛為何一直要附身於活人,將活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難不成是要用活人生出來的多餘骨肉,硬生生拼成個“人”?
她不願再細想,旺善也不願再為她解答。
他只是又補充道:“活人會一直生出新骨肉,直到耗盡殘存的鬼氣。”
旺善說那人被燒成灰前,還是活著的。
莘善聽後,胸口悶了一口氣,便抬手止住旺善話頭,一把扯過錦被矇住腦袋,便佯裝入睡。
可是,旺善仍然沒有閉上嘴。
他只是安靜了一小會兒,又忽然輕聲說:“要不要去見見……訛?”
莘善將鑽進被窩裡的妙妙輕輕攬住,沒有作聲。
“不曉得它有沒有成功啊?”
莘善皺緊眉頭,將鼻子陷進妙妙柔順的毛中,嗅聞著那股令人安心的辛香氣,悶聲說道:“……繞路。”
“唉,真想瞧瞧那老東西如今是個甚麼德行……”
“繞路。”
“欸?甚麼?”
只聽衣料窸窣,莘善便知是旺善捱過來了。
“繞路走。”
“嗯?不想見它啊。”
“繞路。”
莘善攥緊拳頭,心下暗惱:若是旺善再敢說些渾話搪塞她,這拳頭定要叫他臉上開花。
莘善正渾身繃緊,蓄勢待發,卻聽得他拖著長音,笑應一聲“好”。
又是一陣窸窣,莘善知他已退離,只得撇了下嘴,又抱緊懷中的妙妙,閉緊了眼睛。
旺善如他所言,一直都呆在車廂中守著旺善,安安靜靜。
不知不覺中,睏意襲來,莘善也漸漸睡去。
莘善醒來時,已時至正午。
她坐起身時,妙妙也從錦被中鑽出,弓著身子,舒展身子。
旺善沒在馬車裡。
莘善邊揉眼睛,邊細聽著周遭的聲音。
馬匹的喘息聲,妙妙的哼唧聲,然後再無聲響。打了個哈欠,放心地推開車窗,一個暗綠色的背影卻撞進莘善的眼中。
“欸?”
旺善聞聲回頭,笑著對莘善說:“醒了。”
“你怎麼在地上坐著?”
莘善疑惑,四下張望,此地已不再是昨日的那片荒原,不過他們仍身處灰地罷了。
“守著你啊。”
旺善起身,拍打著身後的塵土,邊說:“今晨我又行了幾里路,都是好路,沒有顛簸,沒吵醒你。”
莘善懊惱自己睡得太沉,撓了撓頭,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望向旺善說:“昨日那人呢?”
“死了啊,我把他埋了。”
旺善理順垂至胸前青綏,又將它往後甩去,盯著莘善又補充道:“入土為安了。你把他殺死了,也省得我燒他了,少了不少苦痛。唉!”
莘善愣了一瞬,又垂眸,低聲說道:“……那很好了。”
“餓了嗎?”旺善近前來,倚在窗前對莘善說。
莘善搖搖頭,抬頭望向旺善——旺善的臉逆著光一片灰暗,但那雙眼睛卻黑得搶眼,即使被那兩片眼皮擠兌,仍扒著縫隙,定定地望著她。
莘善頓了頓,說:“我們趕路吧。”
“好。”
莘善早該習慣了。
是了,她必須得習慣旺善。
為了繞開訛的領地,旺善趕著馬車繞了遠路。
是了,車伕也不行了。
他們的車隊裡少了好多人。
但,他們還是沒走出灰地。
莘善雖已習慣旺善的迷路,卻不妨礙她對他發火。
她已記不清他們在這灰地徘徊了多長久。
旺善尚且有消遣——這些時日他納了不知幾雙鞋子、繡了若干條手帕,還裁了布給妙妙和她各制了套衣裳。
莘善只能攜妙妙偶爾散步,可灰撲撲的荒原也沒甚好看的。
旺善便尋來幾卷書予她,非但要親自讀給她聽,還硬要教她習字。
是夜,莘善又將書摔在了旺善臉上,挪到離他最遠的角落裡生悶氣。
“別摔書啊。”
莘善偷眼瞧著他將筆墨紙硯一一歸置妥當,方暗舒了口氣,身子骨這才鬆軟下來。
妙妙也彎著尾巴尖走到她眼前,喵喵叫著,似是邀她一同就寢。
“你睡吧,我再趕一會兒路。”旺善說著,便欲推門下車。
莘善卻叫住他,說:“哎!”,她皺起眉,“你白日裡尚且找不到路,夜裡趕車是要帶我們栽溝裡去嗎?”
旺善笑著對她,說:“這t裡哪有甚麼溝啊,再說了,我夜裡看得見路。”
“不行。”莘善抖開錦被,細細鋪平,頭也不抬地說。
“那得多長時間才能出去啊。”旺善嘆氣說。
莘善坐在床榻邊,抱著妙妙,瞪著旺善,說:“那還不是你的錯!要不是你……”
“噓!”旺善忽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警覺地掃向窗外。
莘善也立即屏氣凝神,望向緊閉著的車窗。
“砰……”那聲音自遠處模糊地傳來。
莘善和旺善同時轉頭,四目相接又各自收回。
“砰……砰……”那聲音依舊在某處響著。
莘善最先開口。旺善仍靜坐著,仔細傾聽那聲音。她皺著眉,盯著旺善的側臉,說:“你不是繞遠了嗎?”
旺善聞言,轉頭看向她,笑中略帶羞赧,說道:“真是他們啊。”
莘善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就來氣。她攥了攥拳頭,牙關一咬,沉聲說道:“你出去。”
“明早再弄吧。夜裡我找不見他。”
莘善以手覆額,不想看他。
“馬上。別讓他再敲了!”
“夜裡耍火,會尿床的。不體面。”
莘善聞言放下手,瞪圓了眼睛看向他,不敢置信地說:“你一個鬼,怕尿床?不體面?”
旺善點了點頭,但眼神閃躲。
“是啊,你跟我一起去吧。給他們個痛快吧!”
“我怎麼能給他們痛快!你不是說……”
“只有你那把剪刀可以殺了他們。”旺善笑眯眯地看著莘善。
聞言,莘善愣了一下,隨即垂下頭,絞著手指,仍不肯吭聲。
“走吧,走吧,一起去!”旺善往莘善的身旁不斷挪動,莘善也不停地向後退,直至後背貼在車廂,退無可退。
那聲響似是不願給這灰夜中的活物半點喘息之機,愈發急促起來,砰砰地敲在莘善心頭。
馬兒也因那聲響焦躁起來。
馬蹄刨土聲,砰砰的敲打聲,還有旺善戳著她手臂的手指,都讓她無比煩躁。
終是無法。
於是,莘善頭也不願抬、話也不想說,打掉旺善作亂的手,將坐在她身前的旺善往外推。
“走?”旺善問道。
莘善只是又推了推他。
下了車,旺善在前,莘善在後,而妙妙兜在旺善胸前外衫裡,打先鋒。
“我把剪刀借給你……”莘善緊緊攥著旺善的衣衫,躲在他身後說。
“我不能碰。”
“為何不能碰?”
旺善穩穩地向前走,而那聲響也愈來愈近、愈來愈響。
“碰了,我就死掉了,就沒人給你做飯吃了。”
莘善照他後背捶了一記,惱火道:“你那飯誰想吃啊!”
旺善驀地停下腳步,回頭對她說:“噓!讓他聽見,就爬過來找你了。”
莘善忙捂住嘴,屏氣凝神,那聲響竟當真停歇了。
旺善卻忽然扳住她的肩膀,將她推至身前。
莘善邊掙扎著往後退,邊氣聲說道:“他要來了,我不要……”
話音未落,那響聲果然又響起,莘善急忙噤聲,但仍扯著旺善的衣服,欲躲到他身後。
“善兒!我捂住你的眼睛,”旺善將莘善的手抓住,高高舉過她的頭頂,“然後,你就將剪刀擲出。”
“我看不見,怎麼……”
“我能看見。你照我說的做。”
莘善本欲掙扎,可隨著一聲清晰而響亮的砰聲,整個人頓時如木偶般定住。
莘善的手被鬆開,自然垂落在身側。一隻冰冷的手捂住她的眼睛,而那隻手的主人在她頭頂上方,說道:“拿出剪刀。他來了。”
尾音方落,腥臭已至。
莘善立即將剪刀掏出,舉至胸前,指向前方。
“在哪?!”
粗重的喘息聲緊隨著腥臭而至。那人顯然是很急切地要認識莘善,不斷髮出“啵”、“嘎”的聲音,似是想要同莘善說話。
那拖拽摩擦聲愈來愈近。
莘善不安地踏著腳。
她不想用腳去感觸那人的接近。
“別動!別動!來了。”
“啵……嘎……嘎……”
莘善貼身衣物都被汗溼,涼涼地貼著面板。
“右。”
莘善指節一錯,改換了抓握姿勢,好教這剪刀能被自己全力擲出。
“嘎——”
“右,這邊來點。”旺善的另一隻手抓著她的手臂調整方向。
“好,好。”
“可以了嗎?”莘善急道。
“啵額……喔……”
“……擲!”
“咻”的一聲,緊接著一聲悶響後,那些折磨莘善的響聲全部消失了。
“好!好!這次不用我拔出來了!”
那隻冰冷的手終於離開了。
莘善長舒了一口氣,再吸氣時卻被濃烈腥臭味嗆地乾嘔起來。
旺善咚咚咚地跑回,撫著莘善的後背為她順氣。裹著手帕的剪刀被塞回莘善的手中,莘善仍不敢睜眼看。
“回去吧。”莘善說。
可旺善又抓著她的肩膀,迫使面朝前方,說:“似乎還有。”
“沒了。”莘善近乎哀求。
她的腿都軟了。
“再走幾步,再走幾步。”旺善又捂住她的眼睛,推著她往前走。
莘善往後退,旺善便往前推。
妙妙被擠得從旺善懷裡鑽出,蹲在莘善肩頭不滿地喵嗚著。
“不可怕,不可怕,他們只是有些難看罷了。”
如此,走了二三十步,莘善忍不住說道:“沒了……”
“再看看,再看看。咱們是在做善事。”
說話間,兩人又往前走了十幾步。
忽然間,旺善領著她停住,語帶詫異地“欸”了一聲。
不待莘善發問,他又拽著她往後退了一步。
“哎呦!”
“怎麼了?!”莘善急急地問道。
旺善沒有回話,反而又推著她行進了一步。
“到底怎麼了?!”
話音未落,妙妙已從她肩頭跳下,隨後,風,撲面而來。
莘善辨不清,這是妙妙跳下扇動起的氣息,還是真的,風。
她登時僵在了原地。
旺善的手指分開一道細縫,隨後他對莘善說:“你看!”
莘善頓了一下,隨後便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隻眼皮,從細縫中往外看——面前黑乎乎的一片,點著幾顆白點。
“咦?”
隨即,莘善的頭被擺向左上方。
斗然間,莘善小小的眼界裡明晃晃的光灌滿。
她眯起眼向後仰,撞在旺善身上又被一隻手扶正。
莘善猛地將旺善的手抓下,向前走了兩步,瞪大雙眼,看向那掛在天際、黃燦燦的圓月。
她一手指著那月亮,回頭看向旺善,欣喜道:“月亮!”
旺善在她身後負手而立,笑盈盈地點頭,說道:“我們出來了。”
妙妙在莘善腳邊撒嬌,而她卻無心理會,兩隻眼珠像是要系在那圓盤上。
府外的月亮……
她頭一回見這樣圓、這樣大的月亮,彷彿她張開手臂,便可將她整個抱住。
蟲鳴聲,青草香,春風拂面。
莘善在這個小小的山坡上,立了一整夜。
【作者有話說】
終於出來了![加油]下一章新男人出場![加油]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