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喘息
“甚麼要孩子啊?!我看它只是在折磨人吧。”
莘善自從知道了那東西原本是個人之後,便更怕了。
因此,旺善只將那人拖到了離馬車稍遠的地方,換好衣服後,便再沒離開過馬車。
莘善裹著錦被,摟著妙妙,蹲在軟榻的角落裡。
“你身上還有味兒……”
“甚麼味?”
旺善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
“你聞不見啊……”莘善幽怨地說。
“聞不見。”旺善笑眯眯地說。
“也許是是外面飄進來的。”莘善提起被子,蓋住口鼻,悶悶地說。
旺善推了推窗戶,紋絲不動,轉頭對她說:“關緊了。”
“……”
莘善盯著他,默不作聲。
“怎麼了?”
“為何不趕著馬車走遠點?”
“馬兒們也被嚇到了,趴在地上站不起來了。”
“……”
莘善本想讓他下去推馬車,眼珠子在眼眶裡軲轆一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睡吧,不早了。”
說著,旺善便伸出手,指尖距離角燈罩不足一寸。
“不要!”
莘善察覺到他的動作,猛地將手從錦被中探出,制止他。
旺善一臉困惑地收回手。
“我不想睡。你別吹燈……”
“人不睡覺,會長不高的。”
莘善將頭整個埋進被子裡,眼睛盯著黑暗,鼻子嗅著妙妙身上散發著的辛香味,耳朵聽著妙妙呼嚕嚕的叫聲和燃燈的噼啪聲。
“那兩人是怎麼回事?”
“……你不怕了?”
旺善的聲音被錦被消弱,沉悶地在莘善圍起來的狹小空間裡迴響。
“都死了……我不怕了。”
沉吟幾聲,旺善才開口說道:“兜兜轉轉,偏偏撞到它眼前。唉!”
“它?誰?”
“還是一個……故鬼。”
“那兩個人……”
“是被它弄成那樣的。嘖,淨弄些腌臢玩意,不堪入目!”
旺善語中透著嫌棄還有隱隱的怒氣。
莘善聞言抬起頭,望向他,好奇地問:“它叫甚麼?”
“訛。”
“……鵝?”
“訛!”
“額……”
旺善嘆了一口氣,朝莘善伸出一隻手,說:“伸出手來。”
莘善盯著他那蒼白的一隻手,眨巴兩下眼,便伸出手,將手放了上去。
果然好冰!
她打了個冷戰,欲抽回,卻被旺善握住,另一隻手的手指在她掌心中划著,邊念著:“訛……訛人的訛。”
燭光被他高挺的鼻樑隔斷,只照著半張臉灰亮亮的,另一半隱在暗處卻正對著莘善的視線。
她歪頭探看旺善此時的面容,灰暗中一片安祥。
莘善愣了一下神,她眸中模糊的人臉映在旺善那半邊黑臉,輪廓逐漸清晰——卻被旺善轉頭的眼神打破。
“……嗯?曉得是哪個字了嗎?”
旺善的臉背對著燭火,整個都浸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眸子漆黑得格外亮眼,彷彿要將目之所及的事物盡數吸入那無底洞般。
莘善猛地低下頭,抽回手來,小聲說道:“嗯……”
“真的嗎?嘶,封廣元可曾請人教你認字?”
莘善皺起眉頭,不高興地說:“我識字!”
“他沒給你請過先生。”旺善的語氣冷硬,在莘善聽來格外刺耳。
“那又怎樣!我識字!”莘善陡然拔高音量,抬頭瞪向旺善道。
旺善與她靜默地相對,臉色灰暗,忽地“嘖”了一聲後,便轉身背對著她。莘善仍盯著他,與他的後腦勺鬥氣。
可是,不消片刻,莘善肩頭猛地一沉——氣消了。
她也不明白,為何他的一句關切的話,自己卻像炸毛的妙妙似的惱了。分明是好意,她卻總覺得他在瞧不起她。
莘善抱緊懷中的妙妙,又偷偷瞟了一眼那無聲端坐著的旺善。
她雖然識字不多,但也夠用。而旺善也不應該翻出封廣元的舊賬——明明他們早已了尹川城,可他偏偏要再念起那人。
她不想認錯。
妙妙在她懷裡翻身,哼哼唧唧。莘善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仍一動不動地身影,這才掀開錦被,盤起雙腿,將妙妙放在了腿間。
旺善動了——他抬手,拉開了一個暗格,取出了一個小木匣。莘善好奇地探頭檢視,卻被他的肩膀迴轉,嚇得連忙低下頭。
旺善倘若先認錯,她也不是不能原諒。
細細簌簌。
莘善餘光一瞥,只見旺善一手捧著一方素紗,一手捏著一枚銀針,飛針走線間,花紋次第綻開。
莘善目瞪口呆,正看地出身,不自覺地向前探身,豈料旺善手中銀針一頓,驀地抬眼將她抓了個正著。
莘善被他盯住眼睛愣神時,卻不忘賠笑。她捏著聲兒說道:“你在幹甚麼啊?”
“生氣。”旺善撇開眼,不再看她,低頭繼續繡著手帕。
莘善不知該怎麼回話,只得絞著手指,偷偷看向他。妙妙因她一直在亂動,喵了一聲,便甩著尾巴從錦被中鑽出,伸了個懶腰後,跳上了旺善的肩膀。
而此時,那方素紗也在旺善手中褪去了霜色,滿幅春意盎然。
旺善轉頭,莘善垂首。
“拿著。”
莘善聞聲,快速地撇了一眼,話在舌間軲轆了幾圈,卻只擠出一聲:“不……”
可是她話還未說完,旺善便將那手帕塞進了錦被裡。莘善撈起那柔滑的帕子,舉至眼前細看——竟是一對燕子銜著柳枝,活靈活現。
莘善的拇指指腹摩挲著凸起的花紋,她心下歆動,望向旺善說:“你怎麼會繡這個?”
旺善將線盒放回暗格,回頭看著莘善說:“哼!我甚麼都會繡!”
“可是,這不是女子才應當學的嗎?”
旺善屈指在莘善額間一敲,說:“甚麼女子男子,長了雙手的人都能學!我看那封廣元是給你請了個迂腐老頭子吧!”
莘善捂著頭,閉著眼睛往後躲,邊說:“沒有!”
“……我就知道,那個混賬就是要將你給你養廢。”
莘善後背貼住車廂,低垂著頭,視線落在一旁梳理毛髮的妙妙身上。
“可惡!我……他竟敢!”
莘善瞥見旺善的腳正急促地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她連忙安撫道:“我都出府了,他……他也管不著我了!”
對,莘善認為她說的很對。
她已經離開了尹川城,在那裡發生的事早被她忘記了。過去的事已然發生,她是無法再更改的。但,她可以選擇不再因過去而難過。因此,她不想t再提起,不想再翻出那些記憶。
前塵終歸前塵,今朝不該為前塵所困。
旺善的腳還在噠噠地響著,甚至他的雙臂都交叉起來,硬邦邦地擋在胸前。
“對了!那個……訛?它在哪?就在附近嗎?”
噠噠的響聲停下,兩隻手臂分開,手搭在腿上。旺善說:“它應該不在附近,只是我們進到了它的‘流放’地。”
“流放?”
“是。它‘流放’那些人的地方。”
莘善曉得旺善說的是那些人。她將錦被在自己的身上裹了裹,屏息聽著車廂外的聲音。沒有怪異的聲音。
可是,莘善仍不安地問道:“真的只有那兩個嗎?”
原本端坐著的旺善斜眼看了她一眼,脊背一彎,懶洋洋地一歪,手肘便支在了軟囊上,掌心託著半張臉,望著莘善說:“不怕,我不睡覺,守著你。”
“萬一不止兩隻呢?”
“不怕,他們不是天生的野獸,只是餓極了。扔點吃的就行了。”
“甚麼啊!他一直砰砰砰地敲,我當時以為是你在敲被子!”
莘善擰著眉,與斜躺著的旺善對視。
“砰砰砰?是他在搗弄吃食吧。嚼也不能嚼了,只能吮飲點湯水。”
“吃食?”
莘善滿腹狐疑。這灰地裡除了枯草就是乾土,前日的雨水也不知滲到何處去了,地面依舊幹鬆鬆的。莫說是河了,她連一個小水窪也不曾見得。
那些人不如旺善行裝齊備,甚至連走路都不能夠,只能匍匐爬行。那麼,他們從哪弄的吃食?
“他們……吃的是甚麼?”莘善問道。
旺善默然注視她良久,方啟唇說道:“怕嚇著你。”
聞言,莘善也望著他沉默良久,方垂眸將窩在她身邊的妙妙抱起,塞進她用錦被撐起的小窩中。
“那他們是怎麼……”,莘善頓了頓,用手指逗弄著躺在她腿間的妙妙,“為何會變成那副樣子?”
一聲長嘆,莘善望向旺善,只見原本還斜倚在軟囊上的人,此時已枕著軟囊躺著,一隻腳踏在憑几上支起腿。
“訛是個瘋子,不,瘋鬼……”
旺善盯著車頂搖頭,莘善也跟著他看向車頂。
他又說:“上次不是跟你說了生氣嗎?”
莘善收回視線,朝著旺善點點頭,即使他依然望著車頂,沒有看向她。
“它肯定也是老糊塗了,居然想有自己的孩子。”
“孩子?鬼可以生孩子?!”
“所以我說啊,”旺善將視線從車頂移向莘善,看著她笑眯眯地說:“它老糊塗了,孩子根本不是這樣來的!”
話音未落,他不待莘善細品話中意思,又抬頜望向車頂,面帶笑意,說道:“活人是承受不住鬼身上厚重的生氣的。只是祟的話,它們本身就是靠著活人生氣而活的,只會將活人吸沒。但,若是被鬼上身的話,那可活大發了。”
莘善茫然地問道:“甚麼活大發了?”
話音甫一落下,旺善便猛地撐起身,笑盈盈地對她說:“就是活地不能再活了!”說完,他便指著自己的眼睛說:“你有一對眼睛,就再給你長几對眼珠子。”又摸向自己的喉嚨,“你有一個喉嚨,便再給你長几個好嗓子,”他的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給你把這頸子撐大!”
莘善的目光一直隨著他的手而動,此時正盯著他的脖子發愣。
她看到的那個人,沒有脖子,該有脖子的那處只箍著一團軟爛的肉,鼓鼓囊囊的一圈,隨著他的喘息而顫動。
莘善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弓著身子乾嘔,而旺善卻仍在興奮地描述:“手,想長几只就長几只!腿也是!斷了還會再長!最後甚麼都會有好幾對,肉都長了好幾層,纏在一起,像個肉球一樣!……”
莘善一邊捂住自己的嘴,一邊朝旺善那裡挪動。她一隻手支在憑几上,抬起腳便踹向旺善。
第一腳旺善沒來得及躲開,第二腳踹向他時,他已縮在角落裡求饒了。
“別!別!我錯了!別打鞠信昈!他經不起你折騰!”
莘善一手按住腹部,一手捂住嘴,皺著眉將泛上來的酸水嚥下。旺善靠在車廂上,朝她擺手,可臉上還帶著那欠收拾的笑。
“哈哈哈,那些人都是被訛附過身的人。”
莘善乾咳幾聲,退回去,又將自己用錦被裹住,說:“甚麼要孩子啊?!我看它只是在折磨人吧。”
妙妙被剛才的鬧劇無辜波及,跳上憑几,擺著尾巴,舔順著自己的毛。
旺善摸了摸它的頭,在被撓之前撤手,又望向莘善,笑得一臉促狹,說:“它上活人的身,就是為了生孩子啊!”
【作者有話說】
寫得好惡心[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