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臭咪子
“嘿嘿,被我燒掉了。”
莘善是被旺善叫醒的。
馬車裡只有一張軟榻。旺善說鬼不睡覺,於是,她便笑納了。
車廂裡依舊灰濛濛的。莘善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再睜眼時,面前的旺善仍是灰白的一張臉。
旺善一臉委屈地看向她。
“還沒走出去?!”
“迷路了。”旺善小聲說道。
莘善右手握拳,敲打著自己的額頭。
她怎麼能忘了這茬啊!
旺善,他根本不認路啊!
“你!……你是怎麼找到尹川城的啊?”莘善無奈地對他說。
“靠著我的信念。”旺善對她粲然一笑。
旺善確信自己還記得來時的路。於是,他便指揮著馬伕或進或退,或左或右,遇見碎石路便去找土路,遇見小路便非要找大路,就這樣兜兜轉轉了三天,又在第四天遇上了大雨,歇了一天。
到了第五天,莘善實在是受不了了。她看著忙來忙去、上躥下跳、尋找樹枝和石塊的旺善,說:“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快了,快了,快好了。”旺善在空地處架起了第三個木架,“曬一天,保準就幹了。”
莘善與妙妙並坐在車頂,凝視著遠處灰白的天際。驀地,一顆灰黃的圓球破開昏沉,緩緩浮起。
莘善癟了癟嘴,回頭看向旺善——他已手腳麻利地架好了十餘個架子。
她抱起妙妙,從車頂跳下,走到旺善身後,對他說:“曬一天就能幹了嗎?”
“能啊!”他將淋溼的行禮翻開,一個個擺好,頭也不回地說。
莘善抄起懷裡的妙妙往他頭頂一拋,妙妙便尖叫著,四爪在旺善的頭頂一蹬,逃也似地竄走了。
旺善一臉呆相地扶著將傾的銀冠,望向炸著毛、弓著背,一蹦一跳朝他呲牙的妙妙愣神。
“發甚麼瘋……”
莘善躲在他身後,捂著嘴,笑得發顫,幾乎直不起腰。旺善回頭看她,莘善立馬直起身,繃緊五官,眼睛緊盯著他腳踩著的那雙皂靴。
“善兒,你先把妙妙抱走。”
“……好。”
莘善抬眸瞥去,正見他散開發髻,又倏地垂首。
“你……再去看看他們。”
莘善曉得“他們”指的是誰,點點頭,喚過妙妙抱在懷裡,向馬車後方走去。
馬車後方空地上,坐著兩排人。一共三十個僕人,從啟程到現在,一個人也沒少,只是有兩個人瘦成了皮包骨。
莘善把一件乾爽的外衣,披在一個黑瘦男人身上,回頭對旺善說:“不給他們喂點吃食嗎?”
旺善正將從僕人身上扒下的溼衣服搭在木架上。
“他們吃過了。”
“可是為何他倆這樣瘦?”
旺善回頭一瞧,哦了一聲,又轉身忙他的活計去了。
“這倆跟了我許久,眼下就要撐不住了。”
“那怎麼辦?”
莘善蹲身細看,只見那人眼眶枯陷,眼球暴凸。一張臉更是晦暗無血色,宛如一尊乾癟的人皮偶,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處。而他那脖頸粘著的祟,卻異常活泛,已長至小臂粗細,如蟒蛇般扭動纏繞。
“唉!無法可施!死了再招補吧。”
妙妙蹭著莘善的腿,喵喵叫著,要她陪它玩。莘善也最後瞧了他們幾眼,便跟著妙妙離開了。
那些人又不是她的僕人,她不需管這些的。
想到這,莘善的眉頭便舒展開了。她將最後一個結繫緊,將幾張手帕包成球,扔與妙妙玩。
到正午時分,那日頭還是病怏怏地照著,依舊冷颼颼的。
旺善來叫莘善吃飯,她便順勢又在馬車裡睡了午覺,再醒來時,已是昏沉沉的傍晚。
車廂外有“砰砰砰”的敲擊聲。
莘善抱起躺在她身側的妙妙,惺忪著眼睛,摸索著推開了窗戶。
屋外像是下了霧,原本便灰濛濛的,此刻更是朦朧地看不遠。莘善揉了揉眼睛,扒著窗框坐起身來。
“砰!砰!砰!”
應該是旺善在拍打衣服上的灰塵。莘善是這樣想的。因此,她將頭探出窗外,說道:“還沒好嗎?”,無人回應,“下霧了,又要溼了。”
那有規律的敲擊聲停下了,莘善抵在窗框上的頭也抬起來了。
不是霧,是煙,還有股淡淡的辛香味。
“砰……砰……”
莘善循聲望去,卻只是灰濛濛的一片。妙妙突然躁動不已,竄上她的肩膀,朝著窗外低叱。
“砰……砰……”
那聲音離莘善越來越近,還卷帶著一股臭味。
莘善屏住呼吸,一手探入懷中,將那把剪刀拿在手中。灰煙中漸漸顯現出一片黑影,在敲擊聲中慢慢脹大。
妙妙渾身毛髮盡數豎起,吼叫聲因那片陰影的接近而越來越淒厲。
妙妙尖利的爪子刺破莘善肩膀處的衣料,陷進她的皮肉裡。但莘善像是不知痛似地一瞬不瞬地盯住前方,保持著上半身的靜止,慢慢地曲起腿,擺好架勢,可攻可退。
“砰……砰……”
那黑影在灰煙中迷濛地讓人看不清形狀。
一會兒向右鼓起一大坨黑,一會兒自下方又伸出一條長長的陰影,周身都抖動著看不出它具體的樣貌,只能粗略目測其高約三尺,寬約兩尺。
“砰……砰……”
妙妙在莘善肩頭抖個不停。她想帶著它下車,卻又不敢將視線從那黑影身上移開。
“砰……砰……”
馬兒此時也不安地踢踏著腳,咴咴地叫起來,拉拽著馬車前後晃盪。
妙妙淒厲地叫了一聲,猛地從窗戶躍出,消失在濃煙中。莘善心頭一驚,一腳踏上窗框,扒著車沿,擰腰一蕩,“咣”地一聲翻上車頂。
那砰砰聲在這咣聲之後,有一瞬的停滯,旋即開始瘋狂“行進”。
“砰!砰!砰!”
莘善蹲在車頂,眼睛看著越來越近的一大片晃動的黑影,耳朵聽著自己胸膛中越來越急切的鼓動聲,捏在手中的剪刀都被汗溼了。
“砰!”的一聲,隨後兩條虯結的紫黑色棍子破開灰紗,出現在莘善眼界中。
剎那間,莘善聽不見周遭的任何聲音,全身心都被那兩條並在一起,前頭長著一團圓球的怪異吸住。
她看不清那是到底是甚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以那頭圓球為支點,慢慢地拖出後方一大堆,糜爛著的、淌著黑水的、嵌著亂七八糟的認不得是甚麼東西的穢物。
眼睛。
莘善感覺有數雙眼睛正盯著她。她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鼻子裡卻吸進了直衝腦仁的臭味。
熟悉的氣味。那袋需要她送進東苑的東西總滲著這股臭味,在她不經意間刺痛她的鼻腔。
她低頭乾嘔,又在一聲“砰”之後,迅速抬頭。耳中嗡鳴聲結束時,她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
莘善渾身緊繃,梗住脖子與那東西對視——她分不清那究竟是那東西的眼睛,還是它身上腐爛的孔洞。
那是一灘爛肉般的東西。
莘善盯住它頂部類似打綹的毛髮的東西,一動也不敢動,彷彿她動一下便會被它暴起吞噬般。想到這,她不禁緊咬後槽牙,面板上像是被那軟爛粘膩的腐肉滑過般,泛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她不要碰那東西。
可是,就在這時,那東西抖動了一下,在莘善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時,自某一處皮肉裡裂開一道口子,發出一聲“啵”。
莘善像瘋了一樣尖叫起來,將手中的東西狠狠擲出,猛地將身一縱,跳下車頂,竟也循著妙妙消失的方向逃跑了。
耳邊是“呼哧呼哧”的風聲。
不,灰地從來沒有風,即使跑得再快,也帶動不起一絲風。
這聲音是莘善的喘息聲。
眼前由花白轉為灰暗。
莘善趔趄地停住,卻又因腿腳無力而猛地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一瞬間,莘善繃直了身子,警惕地看向前方,但下一瞬又卸下力道,肩頭一沉,只因她聽到一聲——
“善兒!”
一隻貓也猛地竄進她的懷裡。莘善手腕無力地垂著,但也盡力摩挲妙妙的身子。
臭貓,原來是去搬救兵了。
“哎呦!沒事吧?!”
莘善被旺善攙扶起時,眼前便漫起一層霧靄。她啞著聲音說:“有……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沒事!沒事!那東西傷不了你的!”旺善拍著她的肩膀說。
莘善抹了把眼睛,擦掉馬上就要墜落的淚珠,抬頭看向旺善,激動地說:“你見過那東西嗎?!它完全就不像是……就是一灘肉……”
比鬼還可怕!
莘善雙手不自覺地交叉,十指深深地扣在自己的臂膀上t。
“別怕!別怕!”,旺善彎下腰,正對著莘善的臉,看著她,說:“我方才就抓了一隻,沒想到還漏了一隻,怪我!”
莘善聞言,向後撤了一大步,瞪大雙眼看向他——旺善一隻手上握了根黑乎乎的棍子,上面毛毛刺刺地黏著甚麼。
“你!……啊啊啊啊!
她顫著手指,指著他手中的那根棍子,嘴裡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沒用這隻手碰你!”
旺善將那棍子扔到一旁,舉起手,一臉無辜地說。
妙妙躍起,跳到莘善的懷中。她摸著妙妙柔順的毛髮,才冷靜了下來。
“那是甚麼東西……”
“人。”
“……人?!”
“嗐,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
莘善亦步亦趨地跟在旺善身後,懷中抱著妙妙,手裡牽著旺善的衣角,一雙眼睛警惕地四下打量。
“……會不會又突然竄出一個?”
“不會,”旺善頓了頓,接著說:“應該就只有這兩個,另一個人已經被我妥善安置了。”
“安置?!”
“嘿嘿,被我燒掉了。”
“……你不是不殺人嗎?”
“他們活著也是折磨,我這算做善事了。”
莘善從旺善背後探出頭,在看到前方像是馬車的影子時,又猛地將頭縮回旺善身後。她攥著旺善的衣角往後拽:“慢點走!慢點走!”
“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旺善轉回身對莘善說道。
莘善縮著脖子,垂著腦袋,站在原地,“嗯”了一聲,權當回覆。
旺善那雙皂靴消失又出現,莘善微微抬頭,疑惑地望向他。旺善唇瓣彎彎,一雙眼睛好似閃著光。他將那根棍子遞向莘善,壓著聲音說:“給你,防身。”
“我不要!”
莘善猛地向後跳出一大步,抗拒地喊道。
旺善站在原地,捂著嘴笑了好一會兒,才在莘善的眼神威逼下離開。
他走後,莘善便垂下頭,仔細傾聽著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除了幾聲讓莘善頭皮發麻的“噗”“啵”還有馬兒不安的噴氣聲,她沒有如願以償地聽到敲擊聲。
沒過多久,旺善便回來了。
莘善既緊張又好奇,但旺善卻先她一步,開口說道:“看得出來你很怕他了。”隨後,他將藏在身後的手抽出,攤開——一張沾滿烏黑穢物的手帕包著一把潔白的剪刀。
“一擊斃命。”
旺善笑著說。
【作者有話說】
本來第九章埋了個小伏筆,莘善把車頂給摳破了[笑哭]寫到下雨那塊,搜了搜發現古代馬車下雨天要蒙雨布的[捂臉笑哭]孤陋寡聞了[捂臉笑哭]
咱旺善是個勤快鬼,說不定早就修好了呢[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