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好人,好鬼
“唉,橫豎都一樣罷了。不過只是叫‘人’,叫‘鬼’的區別。”
莘善隻身步入這座小院。
那女人送她至門口臺階處便停下了,說她未得召見,不能入內。她也只得跟她道了別。臨走前,她對莘善說:“我家就在斜下方……那裡!”,她指著一間房子,“可以來我家玩,秋蘭會很喜歡你的……當然,您有空的話。”她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擺了擺手便向下走去。
喜歡……
莘善站在臺階上,注視著她的背影,直至她消失於黑暗中。
甫一進門,她便看到院中矗立著的被扒光“衣服”露出佈滿硬刺的枝幹的帝屋樹。
濃郁的辛香氣竟將這院中的寒氣都烘散了。
“善兒!”
旺善從屋內跳將出來。
莘善語氣冰冷:“這棵樹是怎麼立在這兒的?”
她看向裸露在外虯結的樹根——沒裸露出的都深深扎入土中。
“就是這樣——”他為她演示怎麼將樹從層層黃布中剝出,一圈一圈地繞著樹轉;“再這樣——”他小心翼翼地虛抱住樹幹,雙手往上抬起,又“嘿呀”一聲放下。
莘善嘴角抽搐,忍不住朝他翻了個白煙。
“它這棵樹就是這樣,插地上就長好了。”
他說得煞有介事,但莘善現在很想用剪刀把他鉸碎。
“它是幹甚麼用的?”
“啊?它啊,辟邪的。”
“辟邪?”
莘善向前走了兩步,掐著腰,擰著眉看向他。
“嗯,辟邪。”一臉真誠,烏黑的眸子回瞪著莘善。
帝屋樹沙沙作響。
一片綠葉飄落至莘善眼前,打斷了她與他的對峙。一股清香從頭頂襲來。莘善抬頭看去——只見原本綠茵茵的樹冠簌簌地鑽出一團團淡黃色的小花。
“呀,終於開花了。”
旺善站在她身邊說。
莘善怔在原地,驚愕與慨嘆如潮水般退去,她張了張嘴,心中只剩下茫然。
六年春夏秋冬,她幾乎日日都見過,卻從未見過帝屋樹開花。她以為那鬼樹本就無花無果……
“別傻站著了”,旺善推著她往屋裡走,“來,給你看個新鮮玩意兒。”
莘善來不及拒絕就被他推進了塔樓。
塔樓的底層似作祭祀之用,其佈局與莘氏祠堂竟有九成相像——沒有那密密麻麻鑲在牆頂的人偶,取而代之的,是供桌後垂落的數重猩紅帷幔,以及那赫然映出的一道巨大的人影。
莘善本能地止住腳步,甚至於往後退,但卻被背後那隻手推回。
“怎麼了?”
“……”
“沒事,赤亡就在後面呢。”
他的笑聲震響胸膛,在她頭頂處迴響。
她不曉得自己為何要乖順地由著他推著往前走。腦海中一片空白,思緒凝滯,直到掀開那帷幔後——那裡沒有她預想中的那尊可怖人偶,唯有一尊慈眉善目、辨不出男女的泥塑人偶。她這才吐出了梗在喉間的那口濁氣,開始小口小口地喘息著。
“你看!”
旺善的手指指向前方,她順著那個修長慘白的手指望去——軟榻上躺著一條五彩“蟲”——各色純色綢緞,間或有花紋樣式的織錦打著各異的結,緊緊地捆住赤亡。
“噗哈哈哈哈!”
“別笑!”
赤亡在榻上扭動。
“你不是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嗎?哈哈哈,‘赤亡’這個名字也叫夠了吧,乾脆改名‘彩亡’得了!”
“嘖!”
旺善在她身後笑得放肆,莘善也被帶動著,捂著嘴憋笑。
彩亡……確實鬼如其名。
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旺善示意她去那邊坐下。她有些猶豫,彩亡也因為她的靠近而往一旁蠕動。
“坐啊!別總是傻站著!”
旺善在彩亡“頭部”——打了個大結,“蟲”體最粗壯的一頭旁邊的交椅上坐下,一陣窸窸窣窣,好了,現在彩亡的“尾部”朝著她……好了,又收回去了。
旺善坐在她的對面,身子前傾,一隻胳膊拄在軟扶上,手邊是縮成一團的彩亡,笑盈盈地注視著她。
“幹甚麼?”
莘善被他看得不自在,粗聲粗氣地說。
“欸?不是找我有話要講嗎?”
莘善從來都是有話憋在心裡,沒來得及說出的話也從嘴裡墜回去,爛在肚子裡。旺善這麼直白地邀她說話,著實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她垂首,摳弄著手指……欸?指甲被剪短了。她求助般地看向旺善
“怎麼了?”他從袖子中掏出了個木匣子,遞到她眼前,“要這個?”
莘善愣了一下,然後接過:“……這個是甚麼?”
“你沒在府裡見過?”
莘善搖了搖頭。
彩亡搶答道:“是偃師的木偶,抓祟用的。”
莘善開啟木匣,看著裡面赤紅色的人偶,說:“那你們為甚麼有這個?”
“買……”
“咳咳咳!咳咳咳!”
旺善一拳錘在彩亡身上,讓它徹底噤了聲。
“買?買來的?”
莘善擰起眉,疑惑地問道:“這裡有偃師?偃師怎麼能……”
旺善乾笑兩聲,說道:“你別聽它瞎說。它天天躲在這深山裡從哪去弄個偃師啊!沒有,沒有!”
“那這個到底是怎麼來的?!”
莘善將那個木偶拎出,舉到他眼前說。旺善注視著那個人偶,沒有說話。
“上面寫著的‘穆端’是甚麼意思?!”莘善胳膊伸至極遠,身子也幾乎懸在椅子上。
“……封印這隻祟的偃師名,沒有姓氏。”
“‘穆’不是姓氏嗎?”
彩亡又搶答道:“偃師只能姓莘,自己原本的姓氏只能墜在莘之後。”
莘善茫然地看向自己掌心中的木偶——可是封廣元他們都不姓莘。
“八年前是這樣的,但現在偃師不只姓莘了。”旺善補充說,“善兒,你最好將木偶放回去,當心那個祟破了封印。”
木偶被莘善抖落在地面上,她連忙拾起,將它塞回了木匣子中,合上蓋子。她顫著聲兒說:“鎖壞了……”
旺善看了她一眼,隨後從彩亡身上“刺啦”一聲撕下一根布條,遞給她,說:“沒事,綁牢點。”
莘善將木匣子還給旺善後,仍是神思不屬,耳邊是旺善嘁嘁喳喳的說話聲,她漫應著,但不知他到底在說些甚麼。
一陣風吹動帷幔,莘善透過與猩紅交錯的縫隙看向屋外——米黃的小花如雪般飄落,被山風捲進屋裡,在木地板上逡巡。
“花落了。”莘善說。
“呀!這麼快!”
旺善蹦跳著衝出,紅彤彤的帷幔在他身後翻舞,青衫躍出如飛鳥振翅。
“哼!真把自己當人了!”
莘善轉頭看向彩亡,說:“……我們不應該是死敵嗎?”
“死敵啊……那莘府為何要養著帝屋?”
莘善回答不了。
“那你……為何不跟他一樣用人身?”
“不t想。”彩亡緊接著問,“你覺著當人更好嗎?”
莘善看著它朝自己這邊蠕動,先是搖了搖頭,想了想,又說:“我不清楚……”
“唉,橫豎都一樣罷了。不過只是叫‘人’,叫‘鬼’的區別。”
莘善覺得她有必要反駁,人和鬼的區別可不只在稱呼上,可是卻被彩亡打斷:“你知道山下為何會發灰嗎?”
她搖了搖頭,彩亡接著說:“是在三年前變灰的,因為一群偃師……”
莘善震驚,瞪大了雙眼。那種景象……她以為從來便如此。
“他們殺了一隻鬼,但是沒有殺死。”
莘善感覺那處顫動的綢緞是彩亡在朝她笑。
“可是我沒有察覺到還有另一隻鬼……”
“哈哈,它算是半死不活地罩在那片土地上。”
“為何會……”
“咦?他人呢?”
莘善朝屋外看去,但卻被重重帷幔遮擋了視線,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旺善,卻又閉嘴作罷,遂起身往屋外走去。一手擋開重重帷幔,入目的只有一地米黃,和連根拔起、歪倒在院中的帝屋樹。沒有那道青影。
清香還未散去。
莘善小心翼翼地踏著,卻難免會踩到一片米花。她看到了堆在門邊的黃布,愣了一會兒神,然後朝屋裡說道:“你們讓我進山,到底有甚麼目的?”
“我沒有目的。”彩亡說。
“替你殺人。”
“那些已經不算是人了。”
“那你為何要和人住在一起?”
“……是他們非要把我當山神。”
“……”
莘善盯著那輪彎月看了半晌——搞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她將那堆黃布搬到帝屋樹旁,扯起黃布的一頭小心翼翼地纏在樹幹上。帝屋樹的刺紮在手上很疼,但莘善沒有停下——她現在需要找點事做,至少乾站著——她已經沒甚麼話想和彩亡講了。
正當莘善看著樹冠和樹根束手無策的時候,旺善踹開了門。
“欸?善兒?纏得這麼好!我來弄!我來弄!”
莘善站起身,為他騰開位置,站在他身後摳著手,欲言又止。
“哎呀,這個根啊……”
“幹甚麼去了?”彩亡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彩亡啊,沒想到你現在這麼遲鈍了。”旺善頭也不回地說。
“嘖!別叫我彩亡!赤亡!叫赤亡大人!”
“好好好!”
莘善小聲問道:“出甚麼事了嗎?”
旺善手上不停,卻抽空回頭看了莘善一眼:“沒事,有夥強盜,不過被我趕走了。”
“妙妙!……它沒事吧?”
“沒事,沒事!”
“那就好……”
莘善鬆了一口氣,用手拍打著胸口。
“你去睡覺吧,三層有個房間,給你準備的。”他埋首搗鼓著一根彎彎繞繞的巨大樹根。
“好……”
她小心地繞過帷幔,朝赤亡笑了一下,便沿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有好多房間,但都鎖上了。她沒有停留繼續往上走。
三樓……也有好多房間。她開始懊悔方才為何沒有問清楚再上樓。她朝樓下望了望,糾結了一下,決定隨便挑一間住下。
不過情況沒有她想得那麼糟糕,其實三樓那麼多房間只有東南角的一間沒有落鎖。
她推開門,門內漆黑一片。閉目後睜開,她已經能清楚地看到屋內的佈局——正中間擺了張桌子,桌子左側有一張床。沒甚麼特別的。她走進屋,掏出火摺子將蠟燭點起,環顧四周——沒甚麼奇怪的地方。
她沒有吹燈,便躺在了床上,盯著麻布床帷,直到入睡前還是覺得這個房間沒甚麼特別的。
誰承想她竟在這個尋常屋子中,撞見個古怪清晨。
【作者有話說】
嘿嘿,都是老鬼了[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