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又來?!
“是……是你幫我……洗……”
莘善踏上那碎石嶙峋的山徑,鈍痛自足底竄上,細細密密地咬到了胸腔深處。隆隆隆的聲響壓過咯吱咯吱不斷擾亂著思緒,她只能不斷攥緊手中那截溫暖的手腕。
莘善對著前方在紅光中更顯墨黑的身影,說:“馬車不會被偷走吧?”
“不會,有妙妙守著,沒人敢偷。”
她不安地顰起眉,往來路望去。
“那些人不會凍死吧?”
“不會,凍死正好。”
“妙妙它……”
“沒事。”
“一定要拖著這棵樹嗎?”
莘善看向旺善腰間一圈又一圈纏緊的粗繩。
“要的。”
“……你這雙鞋底子好薄啊。”
“嗯?!”
轟隆隆的響聲終於止住,旺善轉身一手扯緊繩子,邊說:“我看看。”莘善面上一熱,拉著那小孩往後退幾步:“看甚麼啊?”
她只是在沒話找話罷了,雖然確實被石子咯得腳痛。
“我看鞋啊!”
“看你自己的……”
旺善伸出的手與她懸空僵持,見她仍沒動作,嘆了口氣,抬起自己的一隻腳,脫下靴子檢視鞋底。
“壞了,都開線了。”
“你沒感覺嗎?”
“沒有。”
旺善指著她說:“包袱裡還有鞋,你拿出雙換上。”
莘善依言解下包袱,翻出了兩雙鞋,遞給了旺善一雙,然後坐在路旁一塊稍大的石頭上,脫下鞋子。
“……”,她舉起鞋底滿是毛刺的鞋子,對旺善說:“怎麼辦?”
“扔了。”
莘善糾結了一下,將鞋子擺在路邊。
“不能飛上去嗎?”
“飛哪去?”聲音中帶著笑意。
“……普……普……”
“普羅城。”
“啊,對。你們鬼不會那種……法術?”
莘善好奇地看向坐在帝屋樹幹上的旺善。不扎嗎……對了,他感知不到。
“你話本子看多了吧。”
莘善洩氣般地嘆了口氣,站起身,將身邊那個啞巴般的小孩拉起,邊拍打灰土邊說:“走吧。”
“去哪?”
“去普羅城啊。”
驟然間,墜入冰窟。莘善只覺眼前一片血色模糊,身子不受控制地晃動,彷彿下一瞬便會栽倒,去被一隻溫熱的手拉回。
她睜開眼,看到一張笑得扭曲的小孩臉,大咧著嘴,像是被血液腐蝕過的乾癟牙齒凌亂地排著,閃動著紅光。
莘善猛地將他推開,環顧四周——一張張猩紅的嘴翕動著;有年幼,有年老,有男有女——聲音聚合在一起,高聲尖叫道:“恭迎!!”
那可怕的聲音震盪著她的胸腔,她的手卻兀自顫動,抖個不停。
恭迎甚麼啊!
誰?!
她看著那些嘴聚合又散開,變大又縮小,一點點地接近她,靠近她。
那嘴裡撥出地腥臭幾乎將她燻得暈厥。熱氣吹到她面上,又被冷氣瞬間吞噬。她的一縷頭髮被扯起,拽地頭皮生疼。
莘善轉頭看向那張咀嚼著自己頭髮的小嘴——紅煞煞地淌著粘膩的津液。
嘴。
嗡嗡地說些甚麼。
她睜大雙眸,盯著那張嘴。
又來一張,一開一合地說著甚麼,啃噬起她的衣角。
嘴。
亂說甚麼?!
又來一張,一緊一鬆地笑著甚麼,啃食起她的脖子。
嘴?!
疼痛傳遍全身,腦袋轟轟作響。
都撕爛!都剪碎!
莘善勾住一張嘴的嘴唇,將它扯到面前,“噗嗤”一聲將它捅穿。
鮮血噴出,滾燙地潑在她的臉上,染紅了,卻染不透那飛舞的潔白剪刀。
咔嚓咔嚓。
莘善將那張嘴剪得七零八落。
咔嚓咔嚓。
飛走的嘴,又被抓回,在剪刀下翩躚,然後飛濺。
咔嚓咔嚓。
血淌成泊,被不斷濺落的沫子攪渾,攪渾。渾濁。
咔嚓咔嚓。
莘善將所有嘴都帶到一處剪碎。漸漸地越積越高,熱氣驅散寒冷,安寧取代嘈雜。
她靜靜地蹲坐著,低頭看著手中捧著的那把鋒利的剪刀。鮮紅。潔白。鮮紅。
“……我說吧,很不錯。”
熟悉的聲音。
“嗯,省了我動手了。倒是乾淨利落。”
詭異的聲音。
“人多不是更好嗎?怎麼要除掉這些?”
“多一張嘴就少一塊肉……去年收成不好。哪像您……”
莘善回頭,冷冷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旺善仍未察覺,低著頭,手指打圈繞著從身旁那“人”身上垂下的紅綢玩。
“給我啊,我那些人一個個呆呆愣愣,還活不長。你給我,我養得起。”
“……”
那“人” 周身纏滿紅綢,沒有四肢,像條蟲一樣躺在榻上。可是莘善覺得它在盯著她看。她很想看看它紅綢下到底裹著甚麼,是不是也長了雙人的眼睛,隔著重重綢緞偷看別人?
“欸!不樂意就不樂意啊,別裝啞巴啊!回人話啊……”
莘善咚地一聲跳下,落在臺階下,打斷了它們的對話。
“善兒……”
旺善站起身,對她微笑。
莘善一階一階地往上走,那條紅“蟲子”便一點一點地蠕動蜷曲。
“攔住她!”
那聲音模糊又清晰,即不像人聲也不像野獸的叫聲。莘善搔了搔耳後,腳步不停。
“善兒,你……”
莘善抬手欲擋,卻不料旺善先將手收回。她抬頭看向他閃躲的目光,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剪刀,拾級而上。
她伸手抓向那條蠕動的“蟲”——一聲嘯叫,她皺眉捂住耳朵——一灘漆黑的液體流下榻,沿石磚滲走……而她手裡緊緊抓住的是,甚麼也沒捆住的紅綢。
莘善將那團紅綢舉至眼前,仔細檢視,一雙冰冷的手卻罩住了她的雙眼。
“善兒,放下……”
她將旺善的手拉下,轉身面對他說:“為何?”
他將嘴咧到極大,舉起雙手,連聲道:“好好好,不放也行,不放也行!”
莘善垂首,用剪刀比量著手中的紅綢,思忖著落刃之處。
“不要……”
微弱的聲音從腳底下飄出。
“讓善兒剪!我那還有更好的!”
莘善已找好下刃之處。
“咔嚓!”
莘善歪頭看向旺善。
“你們害怕這把剪刀?”
“咔嚓!”
紅綢無聲飄落。
旺善乾笑兩聲,手指摸向了鼻尖。
“咔嚓!”
“不……”
莘善用足尖點了兩下石磚。
“它是鬼?”
“是。”
“叫甚麼?”
“赤亡……”
“它為何就有名字?”
“……”
“咔嚓!咔嚓!”
“我們為何會在這裡?”
“迷路了……”
莘善揮舞著手中剪刀——長條變短條,短條變破布,破布變碎屑。
“你跟它約好的?”
“……”
“拿出來。”
“哎呀!”
旺善抓住她的胳膊,說:“你快去歇著吧!瞧你這一身血汙,我給你燒水洗澡!”
莘善將手中的布屑撒在他臉上,趁他閉眼之際,已將刃尖抵在他喉嚨處。
“拿出來。”
旺善身子往後傾,眼神不住地在剪刀和莘善臉上游移。
“小姑娘,你這……”
“拿出來。”又補充道:“木匣子。”
旺善向後倒退一步,莘善便跟進一步。不管怎麼後退,那把剪刀依舊抵在旺善喉上,而莘善依舊抬頭逼視著他。
“唉……”
莘善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直到面前多出一個木匣子。
“開啟。”
“我不敢。”嗓音中裹著委屈。
莘善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半晌,見不似騙人,便單手拿起木匣。
拇指微微用力,那掛在上面的黃銅小鎖便“錚”地崩斷——匣蓋掀開時,莘善這才注意到:匣子不知是用甚麼木材製成的,彎彎曲曲地木紋無規律地鋪展,包裹住中心一個赤紅色的小木偶。那木偶沒有五官,赤裸著“身子”,雙手反剪在身後,雙腳也被紅繩緊緊綁住。光禿禿的面上,唯有“穆端”二字,墨跡端正如碑文。
莘善的手被握住,冰冷迫使她合上木匣。
偃師。
她怔愣地看向旺善,後者則朝她泰然一笑,說:“好了,善兒,該吃飯了……”
莘善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泡在熱水裡。
她猛地站起身,卻發現自己渾身赤裸。
“醒了。”
聞聲,莘善又猛地鑽進水裡,屏氣凝神,一動不動。
“別怕啊,我家裡也有像你這麼大的閨女。”
溫柔的婦人聲。
她緩緩抬起頭,木桶邊果然倚著個笑盈盈的女人。
真的人。
在與她目光相接的一瞬,莘善迅速低下頭,小聲說:“是……是你幫我……洗……”
“是t啊!”
一塊布罩在莘善頭頂,有雙手隔著布揉搓她的頭髮。
“洗好了。你擦一擦,出來穿衣服吧。”
“……你不怕我嗎?”
莘善站起身,用布裹住身子,看著那個女人熟練地抖落開衣服,搭在屏風上。
她朝莘善粲然一笑,將一雙木屐放在木桶邊,說:“您是山神大人的貴客,我們敬您還來不及呢,怎會怕您?”
貴客?
莘善看向牆角竹筐中暗紅色的一堆,趿拉著木屐,去夠那套桃粉色衣服。
“冷嗎?”
“不冷。”
衣裳暖烘烘的。
“山上寒氣沁骨,不如山下暖和。”
莘善看向她,疑惑地問:“你們為何都住在山上?”
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山上風景好,哈哈。”
女人抓住莘善的胳膊將她轉了個面,替她將背後的衿帶繫緊,然後輕輕拍了她屁股一下,說:“山神大人在等您呢。”
莘善耳尖滾燙,捂著自己的屁股,脖子梗得筆直:“山神大人是誰?”
“啊?就是赤亡大人啊。”
赤亡……
莘善抿緊唇,手探入懷裡摸索,卻觸之空蕩。她大驚失色,衝向角落裡的木筐,慌張地搜尋。
“欸!小姑娘,你……”
“我剪刀呢!我那些東西呢!”
莘善不顧髒臭,瘋狂地扒拉著筐裡的衣服。
“在這!在這!剪刀!”
肩膀被硬物戳中,不疼,但足以讓她渾身僵硬。
莘善抬起頭看向伸至眼前的潔白剪刀,訕訕地從她手裡拿起。
“您衣服裡的東西,我都放在那邊桌上了……去看看?”
“嗯……”
莘善跟她來到木桌旁,扭捏地將小石子,不知名的羽毛,半根肉乾,小手鏡,指人人偶……都塞進了懷裡,隨後輕咳一聲,說:“他們在哪?”
“我帶您去。”
這裡的景象正常不少,完全就是一個建在山上的繁榮的村莊,也不似山下那般發灰,也看不到那瘮人的紅光。
月牙離得很近,黃澄澄地亮著。
又有一人朝她行禮,莘善垂首回禮。
這一路上遇到好些人,都是沒被祟附身的人。可是……莘善的目光越過一棟棟房屋,看向那山頂最高處的明亮的塔樓。
鬼。
【作者有話說】
莘善:淺瘋一下。[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