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圈圈圓圓圈圈~繞圈圈
“中庸之道。”
莘善沒有甚麼好收拾的,赤條條一條,站起來就能走。但是那隻鬼卻不一樣,一回王府便大張旗鼓地張羅,恨不得將所有東西都裹了帶走。
她看不下去了。
莘善扯住旺善的衣袖拽了兩下,看了眼被他指揮得暈頭轉向的呆愣僕人,說:“沒必要吧……”
“有必要!這個是必須帶著的!”
說著,他便上前將那被僕人不小心扯開的布條仔仔細細地繫緊。
那是棵被黃布層層包裹的帝屋樹,四個人才能t將它將將抬動。旺善說這是她爹當年給他弄得樹苗,而這王府內熏天的香氣便是它發出的。
莘善搓了搓鼻頭,再瞟了一眼那幾個僕人脖頸後扭動的祟,便抱著妙妙先上了馬車。
她這雙眼睛使她不得不留意那些鬼祟,但……她沒能力除掉它們,且現下她貌似與它們是一夥的。
她用手指為妙妙梳理毛髮,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更不曉得與鬼祟同流合汙會招致怎樣的禍事。
孃親。
她輕笑出聲,見妙妙躺在她膝上翻滾,露出了肚皮,便伸手撓了兩下。孃親,對她來說像是那些話本里的仙子一樣——不存在。
無人提起過她,她似乎僅是一個代號,一個字,“女”,“良”。沒人在意過,也沒人見過她。她彷彿只是為了誕下莘善而存在的一個臆想,不過是為了證明——莘良絕非自孕生子。
若果真如此的話,她倒也明白了孃親為何從不曾來尋她。
莘善透過窗戶靜靜地看向大步流星走來的旺善,還有他身後一隊扛著箱子,拎著包袱的僕人。
是福是禍,如今她也只能悉數接受。
馬車駛出城門時,她感到明顯的一震——不是馬車壓到攔路石而顛動,而是……天地。
沒有攔他們的人。
浩浩蕩蕩的一隊穿行在恍若無人街道上,唯有噠噠馬蹄聲,轆轆車轅聲。但莘善聽得到——無數雙眼睛正盯著她,疑惑,責難,憤恨,欣喜……直至那震動後,萬籟俱靜。
她探出身子看向那座巍峨的城門——潔白聖潔,不見門扉。
尹川。
車輪滾滾向前。莘善扒著窗框,深深地看進那明亮,然後一點一點被抽離,逐漸灰敗,恍惚間那繁盛的城竟變得破敗。她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尹川城已被濃霧吞沒。
心頭不安地搏動著,她抬頭看向天空——本應刺痛她雙目的日頭,此時正懨懨地掛著,被一層薄薄灰雲矇住,猶如張裁圓的麻紙被隨手擲出。
一聲喟嘆,莘善猛地回身,看向陰暗裡的人。
“這才是真實啊。”
因為光線的變化,旺善原本慘白的臉變成灰白,一雙漆黑的眼睛無神地盯著她,暗紅色的嘴唇扯起一條長長的弧線。
莘善喉頭滾動,緊貼著車廂,說:“你敷甚麼粉了嗎?臉怎麼變灰了。”
他指尖輕觸麵皮,笑了一聲,便從袖中拿出一面小圓鏡,遞給莘善。
“都這樣。你也變灰了。”
莘善將信將疑地接過,只見本應清澈的鏡面此時也像是被灰霧磨礪過一樣灰敗,她舉起,看向鏡中的自己——依舊黑洞洞雙眼,一個鼻子,一張嘴,雜亂的碎髮散在灰暗的面板上。
她的視線跳過鏡緣,凝在旺善的同樣灰暗的面孔上,問道:“為何會這樣?”
可是他卻只是回以一笑。
“……直走……不不不,左拐!左拐!”
莘善無語地靠在車廂上看著旺善趴在前窗,指揮著駕車的僕人。
他們迷路了。
剛出城便迷路了。
妙妙抖著尾巴站在旺善肩頭,對著窗外的僕人呲牙。莘善開啟車窗,趴在窗框上往下看,說:“你確定我們不是在兜圈子嗎?”
車轍壓車轍,交叉重合。旺善砰砰砰地拍著前窗:“右!右!右!”
莘善收回視線,再次將下巴擱在攀在窗框上的手上——飄起的塵土有一股焦糊味,大片大片不知名的草瘦癟枯白地趴伏在地上。
她不曉得這個時節的草是不是該開始抽青,還是如莘府的花草般一夜之間全部復甦。
一望無際的灰白,偶爾會有幾間凋敝的草屋冒出,但不聞鳥鳴,不見人煙。
幾聲長嘶,馬車的馬先罷工了。
旺善拉開車門跳下,莘善也抱起妙妙,跟著下了車。跟在車後頭的挑著擔子,扛著樹的人呆滯地停下。
莘善看到旺善從箱子中掏出一捧黃褐色的東西,問道:“這是甚麼?”
“豆餅。”
她跟著他來到車前,車伕空洞的眼睛望向遠處,但脖頸處如蚯蚓般蠕動的祟卻舉起眼睛看向她。
幾聲咴咴將她視線拉回,一隻盛滿豆餅的手伸到她面前。
“你試試。”
“它們不會怕我嗎?”
妙妙跳到地上,莘善的手被拉出,撒滿豆餅。隔著衣袖還能感受到冰涼,她疑惑地看向旺善。
“它都不怕我,怎麼可能怕你呢?去吧。”
妙妙跳到一匹白馬的頭上擺弄它的鬃毛。莘善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到白馬的面前。一口熱氣噴在指尖,莘善縮起脖子,閉上眼睛,僵在了原地。
沒有預料中的踢打,只有手上一點一點被溫潤皮肉磕碰的觸感,還有咯嘣咯嘣的咀嚼聲。
她心中滿是歆動,注視著它顫動著的纖長睫毛,摸向它順滑的毛髮。
兜兜又轉轉,暮色已四合。
不論是顛簸的馬車,還是噠噠的馬蹄,以及身旁那位喋喋不休的鬼都讓她極其煩躁。
妙妙在她腿上爬上爬下,窩在她的懷裡打滾。她強忍怒火,揪住妙妙的後腳,打斷他,說:“所以我們這是要去哪?”
“欸?我們迷路了。”
莘善深吸一口氣,改口道:“那我們原本的目的地是……”
“京城。”
“錚”的一聲,摺扇振開。火舌搖曳,燭光下旺善一張慘白的臉飄搖,兩道烏黑的彎眉下,細長的眸子閃動著光芒。
“我娘在京城?!”莘善不敢置信地提高聲量,尾音幾乎破掉。
“我妻兒在京城。”
“妻兒?!……鬼可以生孩子?!”
妙妙被莘善尖利的聲音嚇跑,躲到了旺善身邊。
“哈哈,不能。是鞠信昈的孩子,哈哈。我借了他身子,自然要替他贍養妻小。”
他以扇掩嘴偷笑,唯餘一雙狐貍似的眸子幽幽望來。莘善低頭摳著手指,卻聽到他說:“誰教你不同我聊天!”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顛簸。莘善抓住窗框勉強穩住身子,而旺善則從座位上摔下,壓到了妙妙,還被它扇了一爪子。
旺善爬起來,一面扶正玉冠,一面朝前吼道:“又怎麼了!”
莘善問道:“他們為甚麼這麼笨?”
一路上不是摔倒,就是行李脫手拿不起來,嗯嗯啊啊地說不出完整的話,旺善上車下車不下百十回。
“被附得久了,自然成這樣。不是死,就是痴。”
他低聲嘟噥著下了車,莘善也執起燭臺,隨之下車檢視。
旺善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遮擋住她整個眼界,兩手往腰上一掐,重重吐出口濁氣。
莘善疑惑地自他身後轉出,望向前方——一座怪異的山峰在這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拔地而起,高聳著幾乎戳破了黑黢黢的幕空,而它周身閃著奇異的紅光,似是紅豔豔的夕陽落於它身後。
莘善抬頭看向天空——沒有月亮,但有幾顆黯淡的星,再往後轉,一片慘淡的月牙掛在天際。她疑惑地皺起眉,低頭的瞬間猛地向後撤——她差一點撞到一張臉上!
胸膛咚咚地響著,她凝眸再看,竟見一個小孩呆立在面前,青白的臉不喜不悲,一雙眼睛不知盯在何處。
莘善微喘一口氣,只當是沒見過的僕人,畢竟旺善帶了好些人,他都不一定都點清,自己更不可能一一認識。
旺善已經將卡住車轅的石塊搬開,蹲在車旁,一臉無奈地仰著臉看向她,說:“繞遠了……”
莘善很想將手中的燭臺摔在他的臉上,但是忍住了。她沉聲問道:“這是哪?”
“故人之居。”
他起身,手拖住後腰,活動身體。
“故人?甚麼人?”
“不對,不對,是故鬼。”
他略帶歉意地朝莘善笑了笑。她不自知地摳著手,耳邊傳來咚咚咚的響聲。
鬼?怎麼又來一隻?
她牙齒輕咬下唇,鬆開,看向旺善,說:“那……”
“恭迎殿下!”
莘善猛地彈起,“哐當”一聲落在車廂頂部,驚恐地看向那發出怪叫的小人。
“好身手!”旺善拍手叫好,指著蹲伏在車頂的她笑。
她無暇管他,只警惕地看著那小人的一舉一動——拱手行禮後便一動也不動,直至旺善的一聲“有勞遠迎”才站直身子,向他呈上了一個木匣。
旺善將那個木匣在手上掂了掂,“嘖”了一聲,便揣進了袖中。
他朝莘善招手:“善兒,下來!今晚有床睡了!”
莘善沒有動作,冷聲問道:“他是誰?”
旺善長手一伸,將那小人摟在懷裡,搓揉著他的臉,說:“別怕,別怕,他也是人。”
人?
莘善這才發現那小孩身上沒粘著祟,可是……他的周身有一股詭異的氣息,就跟旺善還有其他被附身的人一樣——冰冷,沉靜,沒有生氣。
“你不信下來摸摸,他身上是溫熱的。”
小孩的臉被旺善的手指拉扯,變換不同的鬼臉,一雙黑眸卻仍古井無波。莘善的手扣住車頂,一聲微響,她臉色一變,從車頂跳了下來。
旺善急忙將那小孩推向莘善,卻被她側身t躲開。那小孩徑直往前衝去,噠噠地越過莘善邁了幾步,便直挺挺地面朝下倒去。莘善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手腕,將他扶穩站好——手心確實傳來溫熱。
她回頭看向那笑眯眯的人,疑惑道:“可是他像是被附身的人……”
“嘿,是的,不過他體內已經沒有祟了。”
“這裡有偃師?”莘善斜眼看向那座泛著紅光的山。
“不,偃師除祟非死即殘。”
“那他為甚麼?”
“這就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那座山,“中庸之道。”
【作者有話說】
(灰色只降低原色的飽和度[求你了])
莘善:馬為甚麼不怕你?
莘旺善:因為ai~愛~。
莘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