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農民
“我昨日不該……”
莘善被一聲巨響驚醒,慌亂中從床上滾了下來。
外面喧囂嘈雜。
莘善循聲走到窗前站定——有雞鳴聲……還有一些奇怪的叫聲。
她推開窗,晨風迎面吹來,輝煌的太陽正慷慨地撒著光。塔樓正對面原是有一方平臺,此時早已熙熙攘攘地站了好些人。
莘善微微眯起眼——像馬一樣的長著角四蹄獸,黃色的,還有白色的。那隻較大的四蹄獸昂首“哞哞”地叫著,莘善覺得它便是牛了。
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她中氣十足地朝眾人喊了一聲,那堆人便自動朝兩邊散開,自他們後下方臺階上慢慢悠悠地來了四人,扛著一張各式糕點的大木桌。
莘善欣喜萬分,麻利地穿戴齊整,開啟門,便咚咚咚地下了樓。赤亡還歪在那張榻子上,不過身上的纏繞的綢緞都換回了鮮亮的紅色。
旺善依舊坐在那把交椅上,衝她笑著說:“醒了。”不知為何,莘善今日覺著他的臉色都不似平常那麼慘白了,竟有些紅潤。
難道鬼裝人時間長了,真能變成人嗎?
莘善問他:“外面是在幹甚麼?”
赤亡答道:“祭祀。”
旺善笑著說:“祭祀山神大人”,下巴一抬,指向榻上的赤亡。
“鏘——”屋外突然傳來一道響亮的聲音,莘善嚇得脖子一縮。
赤亡道:“要開始了。”
旺善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莘善說:“出去看看?”
莘善喜形於色,重重地點了點頭。
赤亡卻喊住他倆說:“這次你們倆抬我出去吧。”
莘善想了想,剛要點頭,旺善卻說:“憑甚麼抬你過去,不會自己去嗎?”
“我怎麼去!”赤亡在榻上撲騰。
“爬過去。”
話音剛落,院門被敲響了。門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語氣恭敬地朗聲道:“恭請大人起駕——”
旺善說:“這不是有人來抬你嗎。”
莘善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又看向榻上的赤亡。
“這次不想……”
她看著旺善仍抱胸站著無動於衷,便自己走過去,連“人”帶榻一起抬起。
旺善皺著眉,伸展手臂,想要攔住她。
“你別管他!讓它自己爬過去!它又不是不能動!”
她將榻子轉到身側,看著他說:“你幫我把帷幔掀開。”
他嘆了口氣,只得聽從。莘善抬著赤亡,剛走出屋,院門便“咔噠”一聲開了。
屋外五六個男子面面相覷。
這時,赤亡忽然說道:“反了……”莘善先是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才意識到,是榻子反了。
“小姑娘,你……”,莘善將榻子在手上轉了個面,再抬頭時,方才還堵在門口的幾人,已沿著臺階站下,為她讓出了一條路。
莘善抬著赤亡輕鬆地透過,小心地走下兩三個臺階。面前便圍上了一隊人——有男有女,穿紅衣、著紅鞋、戴紅巾,面上紅潤潤地笑著;手中拿著綁著紅繩的各色不知名器物,嘴裡吹著,手裡敲著,熱熱鬧鬧。
莘善從未見過這般陣仗。她強裝鎮定,唇抿成一線,手上力道一時松一時緊——既怕榻子脫手摔了,又怕力道太重將它捏碎。
好不容易來到那平臺上,莘善將赤亡擺在供桌後——供桌上已擺上豬頭,扎著紅巾,面朝著赤亡,也面朝著她,紅潤潤地笑著。莘善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靜——”
此音一處,風停雲駐,連日光都被凝住。
莘善看向對面身側那位老夫人——那人冷漠地掃了她一眼,便面向眾人開始稱頌赤亡。
莘善面上燒得厲害,低著頭溜到了人群中。還未站穩,一雙手便將她拽離了人群。嘩啦一聲,眾人在莘善眼前齊刷刷地跪倒。
“二叩首!”
“有趣嗎?”
旺善站在她身邊問。
莘善直勾勾地盯著跪拜赤亡的人們,恨不得自己也要跟著他們一起跪拜。
“有趣!”她邊點頭邊說。
“嗐……更有趣的還在後頭。”旺善貌似不感興趣,轉身尋了塊石階,用袖子一抹,便懶洋洋地坐下。莘善在他下方一個石階上坐下。
那老婦人的口音很重,莘善聽不太懂她在說甚麼。問了旺善,他也聽不清楚,只說是“赤亡保佑著他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之類的話。而赤亡則一直一動不動地躺在榻子上。
那群紅衣人又開始演奏了。這次,莘善知道哪個是鑼、哪個是鼓、哪個是嗩吶了。
“馬上就開始了。”旺善說。
莘善歪頭瞥了他一眼,隨即回正頭,手掌托住臉頰,一瞬不瞬地盯著祭臺。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那老婦人雙手托起一個托盤,跪倒在供桌前——托盤裡放著一枚銅鏡。就在莘善疑惑之際,赤亡忽然坐了起來。隨後,所有人口中都念念有詞,整個祭臺嗡嗡作響。而那面鏡子,竟在嗡嗡聲中顫抖著浮了起來。
莘善不敢置信地抹了抹眼睛,再定睛一看——那清澈的鏡面竟自中心旋出一點黑,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暈開,直至吞沒最後一點清光。
“好戲還在後頭呢。”
莘善抬頭看向旺善那張笑盈盈的臉,轉頭再看向那張銅鏡時,它已經漆黑地脹大,如一扇可單人透過的門。
人群中不斷有人站起,一個接一個地t在鏡子前排起長隊,有序地跳進那面鏡中。
莘善攥著衣角,緩緩站起,訥訥地說:“他們……”
“他們要去種地嘍。”旺善站在她身側說。
話音未落,只見隊尾幾個壯實的男子魚貫躍入鏡中——有扛麻袋的,有背竹簍的,手執著各色工具,眨眼間便被黑鏡吞了個乾乾淨淨。
轉眼間祭臺上只剩下半數人。
莘善十分不解,面向旺善說:“他們去種甚麼地啊?!”
“山下那片地啊。你都瞧見了,那麼大一片地啊。”
“能種嗎?但……那些人都是被附身過的吧。”
旺善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沒事,沒事!這些年,他們都是這般過來的。”
莘善遲疑地看向祭臺——那群人又開始朝赤亡跪拜,而那面鏡子仍黑洞洞地開著。
胸口像吞了塊石頭般喘不過氣,腦海中浮現出那條幽深的小巷。她急忙轉回頭去,不敢再看那面黑鏡。
他們也會被吞掉嗎?她不敢想,或者說她不能想。
“這幾日都會如此。”他略帶歉意地朝莘善一笑,“夜裡早些歇息。不過……”略作停頓,笑意漸深,“每日都會設宴,咱倆有口福啦!”
莘善驚訝道:“設宴?”,緊接著搖頭道:“不對!我們要在這兒住上一段時日嗎?”
旺善聞言明顯一怔,斂了笑意:“住……不住嗎?”
莘善忽聽得有人在喊她,回頭一瞧,竟是那晚的婦人。她牽著一個瘦小的小女孩,空著的那隻手正向她有力地擺動。
莘善赧然一笑,頷首回應。
“住嗎?”
她一回頭髮現旺善也正咧著嘴笑,朝著那婦人招手。
“嗯……也不急。”
確實沒甚麼好急的。
那婦人問了莘善和旺善的姓名,便將秋芳託付給他倆,隨即與眾人一同張羅宴席去了。
即使日頭已高懸在頭頂,初春的山頂仍不甚暖和。可是莘善的掌心、鼻尖卻泌出了細汗。
她牽著秋芳的手,悠悠地走著。她怕她嫌棄她,卻又不敢立即撒手。小姑娘的個子剛好夠到莘善胸前的衣結,莘善以為她已有十歲,可是當旺善揉著她發頂問她幾歲時,她卻低垂著頭,小聲說:“七……七歲。”
秋芳話很少,莘善話也很少。她硬邦邦地牽著她走,秋芳便走;她硬邦邦地牽著她站住,秋芳便停。旺善不知從哪掏出的幾塊糖果,分給莘善與秋芳,這才引著她倆來到赤亡榻前。
赤亡身邊圍著十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分食著供桌上的糕點。秋芳眼巴巴地望著他們。莘善挑了塊白胖胖的糕點給她,見她一臉歡喜地接過,便鬆開手放她去玩了。
旺善已坐在赤亡的身旁。赤亡仍坐在榻子上,而那面黑鏡仍嗡嗡地立在供桌前。他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面鏡子。莘善也跟著看了半晌,入目只有漆黑;站到旺善旁邊看,依舊是漆黑。
“你們看見甚麼了?”
旺善被她嚇了一跳,連忙笑著擺手說:“甚麼也沒……”而赤亡卻說:“他們在犁地。”
莘善從榻子後方繞過,坐在了赤亡身邊,說:“為何是他們那些人去?”
“聽話……不知累。”
“可是……”
“欸!欸!欸!”
旺善衝去趕走了接近黑鏡的孩子們。秋芳也咯咯笑著跑遠了。莘善將視線移回,才要開口說話,赤亡卻突然尖叫道:“莘旺善!”
旺善掐在腰上的手放下,身形一晃,便鑽進了鏡中。
赤亡不安地扭動著。莘善更是慌張地不知所措:“出甚麼事了嗎?”
“那夥人又來了!”
“那你先把鏡子關上啊!”
這個鏡子連通著山頂和山下,那夥強盜萬一進來,那這裡……
莘善看向遠處圍坐一圈嬉鬧的孩子們,還有斜斜飄直又飄淡的幾道炊煙,不安地扣著手。
赤亡又坐直了身子,幾乎都要落地站了起來。
“不用”,它的聲音發顫,“沒有我的允准,誰也進不來……這門要開著……”
不等它說完,“砰”地一聲,一個人便從那鏡中飛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莘善急忙跑過去檢視他的狀況——四肢痛苦地收緊,軀幹如蝦米般弓起。孩子們好奇地靠近,莘善厲聲趕走了他們。她將那人的臉摳出,卻冷不防被他噴了一手的血。
又有人從鏡子中被扔出。莘善轉頭朝著孩子喊道:“把大人們都叫過來!”她的視線未在愣怔的秋芳身上停留,轉頭又對著赤亡道:“赤亡!怎麼辦?!”
“我不能走……”
“旺善他能應付得了嗎?”
它卻喃喃道:“我昨日不該……”
莘善轉向另一人檢視,雖無外傷,但皆口吐鮮血。身後腳步聲和眾人擔憂聲漸近,她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傷員,又抬頭看了眼面前的黑鏡,視線穿過它,對赤亡說:“赤亡!”,難明的滋味在喉中集結,“我出去看看……”
赤亡沒有回話。
莘善將傷員小心地放平,剛直起身,又一人從鏡中摔出。她越過他們,大步踏進了鏡中。
“莘善!”
有人在叫她,但她沒有回頭。
這次是不同……她還想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