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見良人 “雪花消融”
雙方交戰之時, 將士們隨時待命,此時雖是深夜卻也是最值得警醒的時刻,吳應常行至營帳中, 高聲一呼, 將士們應聲連天,中氣十足。
藺鶴野便在那一聲聲鬥志昂揚的回應中問出的那句話。
鄔憫未答他,只是朝城外抬了抬頭, 示意他看。
藺鶴野放眼遠眺, 極黑極濃的夜色裹著微弱月光, 遠方是濃密的樹林, 他盯著看了許久, 卻也沒瞧見甚麼。
可鄔憫叫他看,說明定是有甚麼東西。
他定了定眼睛,目光一刻不移的盯著城外。
終於, 在極其微小的瞬間, 他看清了幾團黑影,分不清是甚麼。
藺鶴野在常年在邊關駐守,他雙眸頓然瞪大,僅一息便明白了此時此刻,這樣的黑影意味著甚麼。
原來, 陳仰並未說錯,或許南門防備最為薄弱,是以北蠻人選擇繼續夜襲南門。
鄔憫與陳仰,大抵早已商議過甚麼。
只是, 他們來的人似乎並不多,或許,只是想要瞧瞧潛入城中做些甚麼。
“叫吳應常帶一隊人馬, 下去迎接。”鄔憫心中瞭然藺鶴野定是瞧見了,他微微偏頭,吩咐候在一旁計程車兵。
***
漫漫長夜兵戈擾攘、終於天邊泛起熹微之光。
幷州城的百姓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鍾離璟聽聞昨夜夜襲任務又一次失敗,他臉上再也沒浮現過那抹有些詭異的笑容。
一張圖被他用力砸在地上,昨夜派出去的人今日壓根沒有回來,他不信自己不過是晚了一步,鄔憫就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南門的防守提高。
定是這個圖有問題!
鍾離璟明白過來自己被人擺了一道,臉色黑沉如墨,臭的不能再臭。
但他眼下也沒有功夫找陳仰算賬,只能先把這口氣嚥進肚子裡。
北蠻一連兩次失敗,幷州軍趁此時稍作休整,隨後軍營中四處都是北蠻人偷襲不成一事,將士們士氣大增。
雙方又僵持幾天,幷州援軍一到,鄔憫便立即出征,親自上陣殺敵。
北蠻拖了這麼些天,軍中銳氣被挫,面對氣勢恢宏的幷州大軍,將士們抵抗起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除了耶律跋的部隊略微有優勢,其餘分支皆以慘敗收場。
鍾離璟在這場戰爭中看清了自己的實力,他心有不甘,為何自己苦心經營籌謀,最後會落得這個局面。
大雪紛紛揚揚,北蠻人的軍隊終於撤離了,百姓們歡天喜地的慶祝新日子,在幷州城外數百里處,鍾離璟身上裹著深黑大氅,這是他平日裡最不喜歡的顏色,如今倒是與他最為相襯。
或許,他早應該想到的,陳仰雖與徐嶸承是一丘之貉,可從未給前任幷州王做過任何竊國行徑。怪只怪他自己,誤判了人心。
無論是晉國還是北蠻,對鍾離璟來說,都是可以為了自身而捨棄的東西。
是以,鍾離璟以為,許給陳仰爵位、城池,他就能拋下幷州,更衷心的效忠與他。畢竟在之前,他的金錢、權力對陳仰來說,都是極大的誘惑。
鍾離璟身後沒有跟著人,往身後望一眼,那是他來時的方向,如今功敗垂成,他似乎尋不到去處。
他長身負立,棧橋上那抹背影顯得格外孤寂。
鍾離璟輕輕垂眸,本還翩躚跳著舞的雪花卻在融入冰冷湖面那一刻驟然消失。
盯著這一切,他又何嘗不是那片孑然的雪花。
一出身,他便被送到敵國,本應是身份最尊貴的皇子,卻成了晉國都城裡人人都可唾罵的罪臣之後;好不容易在指指點點中活過來,求得半生安穩。
他自問那些年修身養性,終於將自己琢磨成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溫t潤爾雅、端莊大方。
可老天好似不願他的人生有片刻的安穩與停歇,就在他以為國公府裡的日子可以過一輩子的時候,北蠻人找到他。
鍾離璟伸出手接住一片雪,他這一生,好似從來都沒有自己選過,想要的人、物也都未被成全過。
為自己搶這一次,好似也夠了。
那抹雪在手心消融,鍾離璟卻勾著唇笑了,好似,童年的自己,也終於被託舉了起來。
終歸有一次,他的人生可以自己做主了。
他縱身一躍高大的身軀投入湖中,冬日的湖水寒的刺骨。鍾離璟任由寒冰將自己包裹,回眸前,他想,這樣的痛,或許與剔骨執行差不太多,但他也不在乎了。
最後,鍾離璟唇角浮現一抹笑意,一如他平常的模樣,只是如今,那是一抹發自內心的笑。
之後,世上再無鍾離璟與嚴珩——
他給宋樂棲寫過兩封信,宋樂棲讀過一封。
在宋樂棲不曾看過的信中,他寫,“或許我早已變得病態,所以,我想與你親近,試試看能不能找回從前的樣子,就像小時候,笑起來,眉眼都是彎彎的。”
戰爭獲勝,百姓歡聚。
宋樂棲卻怎麼也沒有等到鄔憫的凱旋。
藺鶴野是整個軍中最後見過他的人。
當日他們一同去的敵營,目的達到兩人便一同撤離,不曾想迎頭撞上了北蠻人的埋伏。
鄔憫叫藺鶴野先行撤離去尋援軍,他孤身斷後,藺鶴野依言離開,他去找了援軍回程,只見北蠻人的屍體擺了一地,鄔憫卻早已不見了蹤影,藺鶴野當人派人出去尋找,並回了城中將訊息告訴了陳仰。
宋樂棲這才收到訊息,鄔憫一日不曾歸來,她便一日難眠。
找不到鄔憫,她便只得讓自己的日子充盈起來,往日施粥半日她便會累的腰痠背痛,回府後能躺著便絕不會站著。
如今卻轉變了性子,宋樂棲早晨起的極早,甚至不用阿福和小君喚她。
上午派了人駕著馬車去城中村施粥,下午便去見聞所看最近得來的訊息,經過一場大戰,幷州城百業待興,宋樂棲的見聞所如今慢慢步入正軌,越來越多的人來此處交換訊息,可謂是愈發紅火。
這一日,宋樂棲按照慣例去城中村施粥布衣,這個村子,她還是頭一回來,村中的百姓質樸得很,遠遠的見幾輛馬車路過,他們也不知其是何作用,遠遠的圍觀,直到宋樂棲下了車,命人將衣裳、吃食抬出來,百姓們才陡然明白過來。
聽聞有貴人施粥布衣來了,村民們都拿著碗來排隊,有的家裡不便,鄰居還會幫忙領一份,時辰在歲月靜好的日子裡一分一秒過去,宋樂棲手裡拿著長勺,心不在焉的,面前村民遞來碗,她下意識伸手,卻被不遠處一聲巨響吸引了視線。
不止是她,百姓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由得抬頭看向那個方向。
彷彿就一眼,村民們便被下破膽,將手裡的飯端著就走。
宋樂棲好奇那邊究竟發生了甚麼,便擱下手中長勺,從懷中取了帕子,雙手自然交疊步伐端正的走了出去,阿福與小君緊隨之後。
這一行,宋樂棲帶了不少侍衛,陸文也在她身邊,這是鄔憫失蹤前的吩咐。
那邊圍了不少人,宋樂棲看的不太清楚,便微微片頭問陸文:“可看得清楚。”
陸文自鄔憫失蹤後愈發的沉默寡言,但在宋樂棲面前,他又不敢表現出來,免得勾起宋樂棲傷心。
他微微頷首,與宋樂棲道:“眼瞧著是起了衝突,那地上還倒著個人。”
宋樂棲聞言微微頷首,“我們過去瞧瞧。”
她很小便跟著母親去村中施粥布衣,看過不少事情。
說完,她抬腳便走了過去,走近一瞧,當真是地上躺著個人。
那人年約五六十,身形很是單薄,手指顫顫巍巍的指著疑似禍首的那人。
宋樂棲抬眸看去,便見一人身量不怎麼高的一個男人,他雙手叉著腰,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陸文去詢問了一圈回來覆命,那身量不怎麼高的男人名喚孫振,是村中出了名的惡霸,不知地上的老伯怎麼惹了他,他便找了十餘人,將人給揍了。
再接下來宋樂棲就都瞧見了,孫振舉了舉拳頭還想動手,陸文得了宋樂棲的示意,開口制止道:“住手!”
“誰!”孫振天生的大嗓門,說起話來又滿口的糙話,“誰他奶奶的敢管老子的事兒,活膩了——”
宋樂棲聽的皺起眉頭,那孫振越過人牆找到聲音源頭,他在陸文面前駐足,發現是個小白臉,正要好好與之“理論”一番,便瞧見了不卑不亢的站在陸文面前的宋樂棲。
美人輕蹙娥眉,眸中盡是疏離與不滿的清冷,只一眼,孫振便被其驚為天人的嬌美折服。
孫振貪財好色,自小便在村中流浪,這些年歲也惹出不少事,村民們見了他便覺著晦氣,是以平日裡都繞著走。
前些年他離開了村子,村民們安生過了幾年,卻不曾想,孫振又回來了,不知從哪收了幾名跟班,能打、能偷。
村民們也從從前覺著晦氣變成了害怕。
這些人為非作歹慣了,又是井底之蛙的見識,自然不知不是甚麼人他都能惹。
孫振耐不住心底齷齪之心,張口便要對著宋樂棲說些汙穢之言,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被陸文制住下巴罵道:“放肆!王妃也是你配肖想的”
宋樂棲由著陸文處置此處,她則邁著不急不徐的步子回到施粥的地方,她本就心裡藏著事兒,這麼一遭下來,臉上更是沒甚麼笑意了。
直到,一位老婦人將碗遞給她後,問了一句:“貴人可是幷州王妃?”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正文估計就是這兩天就要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