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親近 舔得笨拙而認真
對眼下的雲蘅來說, 世上沒甚麼比食物更重要。自從和雲蒔分享了同一只兔子後,二人的關係可謂突飛猛進。他不試著逃跑了,對雲蒔的靠近也漸漸適應, 不會應激地露出攻擊之態。
這個能遮風避雪的巖洞,可比他自己找的地方好多了。少年預設自己成了她的同伴, 白日會帶著她到林子裡打獵,夜裡一起窩在篝火邊。雲蒔不厭其煩地教他人族語言, 後者愛答不理的, 隨口應和。
這些都和雲蒔預想中的差不多。唯一麻煩的是,此地的物產過於貧瘠。一連三日,他們都沒捕到任何獵物, 連雲蒔都餓得手腳發軟,懷疑這裡是不是連兔子都被吃光了。
第四日,許久未進食的少年沒多少力氣,還要執意起身跟著她出去。雲蒔只好把他按回去, 用之前教過他的話, 儘量說得慢些。
“小蘅,你留在這裡等我。我一定會帶食物回來,不要擔心。”
少年被她按在篝火邊,緊緊看著她, 難得又開了口。
“你, 找,食物?”
還是孩子的聲音,卻透著嘶啞生澀。雲蒔心頭微酸, 面上還是笑著,伸手替他捋開額前的碎髮。
“對啊,我好歹也是大人, 總能想到法子的,你便留在這裡,不要出去好麼?”
面對她的靠近,少年不知是餓狠了沒力氣,還是已經適應,動也不動,學著她點頭,用那種生硬的語調重複。
“回,來。”
雲蒔“嗯”了一聲,用力點頭,轉身走出了山洞。
安頓好這邊,她馬不停蹄地往外走去。這幾日的探路雖然沒打到獵物,但她對周圍山頭的地勢已經熟記於心。還記得昨日經過一處低窪,看地形應該有泉水溪澗,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試試能不能破冰取魚。
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記憶裡的地方。兩岸峭壁夾著一道狹長的谷地,此刻凍得嚴嚴實實,覆著厚厚的雪。雲蒔搬起一塊尖石砸開雪堆,露出下面青白色的冰面,約有三五寸厚。
以她小時候在溪邊摸魚的經驗,只要破開一個口子,用東西引誘,應該會有魚上來。
雲蒔打定主意,用石頭一下一下砸著冰面,砸了十幾下才砸開一個小洞。從洞口往裡看,泛藍的光線裡,依稀在冰層下看到遊動的魚群影子。
水下果然有獵物,就是沒有合適的誘餌,她用樹枝偽裝釣竿,等了半晌還是沒動靜,左思右想,雲蒔咬了咬牙,趴下來,索性把手臂深深探入冰水裡。
刺骨的冷像針一樣扎進面板,雲蒔忍住不適,在水下晃動著五指,嘩啦水聲中,指尖觸到甚麼東西滑溜溜的,還沒來得及抓住,那東西猛地一甩,銳利的邊緣擦過她的指腹,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縮回手,低頭一看,指尖已經被劃開幾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進水裡。
這點血腥味讓下頭的魚群越發躁動,雲蒔看了好幾眼才認出,其身體細長,生著一對薄如蟬翼的翼鰭,透明得連骨刺都能看出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奇異。
看樣子,這魚危險性不高,就是遊得極快,十分難抓。眼下也沒有其他器具,雲蒔只能探出雙手,探入水中。
這次她不再急躁,先將血腥味散開,感覺魚群靠近,她沒有動作,直到一隻魚游到近處,驟然合攏雙手。
那東西在她掌中拼命掙扎,力氣大得出奇,滑膩的鱗片讓她幾乎握不住。她渾身緊繃,雙手被翼鰭割得鮮血淋漓,卻死也不松。
終於,她用力抽出雙手,把那東西甩到岸上,那條魚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漸漸不動了。
雲蒔喘著粗氣,低頭就見手掌已經傷痕累累,還在往外滲血,可她還是鬆了口氣,回身拎起魚,往山洞趕回去。
少年虛弱地躺在篝火邊,聽見動靜抬起眼,看見她手裡的獵物,表情都亮了起來。
雲蒔沒待說話,蹲下來用石頭颳去魚鱗,破開魚腹,再把魚架在火上烤,油脂滋滋作響,散發出的香氣濃郁得不像話。
烤好了,她把細嫩的魚肉剝下來,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少年下意識張口,一口吃下去。魚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從喉頭湧向四肢百骸。他肉眼可見地恢復了精神,蒼白的臉上有了血色,連呼吸都變得平穩有力。
少年坐起身,沉默地望著她。鼻尖嗅到了那股未散的血味,他的視線落下去,定在她的雙手上,皺著眉,喉嚨裡滾出一個含糊的字。
“疼?”
雲蒔愣了愣,剛想裝作無事,就被他捧起雙手,低頭仔細檢視。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低下頭,不是咬下去,而是伸出舌頭,舔舐著她的傷口。
從指尖到掌心,少年一下又一下,舔得笨拙而認真。
從出生後就再沒人教他這些,受傷之後舔舐傷口,也是幼年雲蘅唯一緩解疼痛的方式。
雲蒔垂首看著他的動作,心底分不清甚麼滋味,她吸了下鼻子,沒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雪白狐耳。
少年的耳朵敏感地動了動,抬頭看了她一眼,到底沒有甩開。
於是她“得寸進尺”,揉了揉這毛茸茸的耳朵,感受到熟悉的軟韌手感,眼裡添了兩分惆悵,低聲喃喃。
“師兄,已經好幾天了,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記起來……外頭的世界還在等著我們,我又該怎麼做,才能喚醒另一個你……”
*
心中再急,雲蒔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她按捺住憂急,耐著性子陪在少年身邊,一點點拉近彼此的距離。
在這之後,兩人的關係從搭夥的同伴又近了一層。幼年雲蘅逐漸能容許她對自己做出些親暱的動作,比如揉揉耳朵,摸摸尾巴之類的。
雖然每次揉到最後,他都會紅著臉瞪她,但那瞪視毫無力度,下次還是會不長記性地被她“偷襲”到。
又是幾日過去。這晚,本就嚴寒的溫度又降了幾分,天色早早暗下來,洞外狂風呼嘯,冷風順著入口往裡灌。雲蒔搬來石塊,堆上枯枝,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洞內才暖和了些。
篝火在一旁跳動,雲蒔把少年硬是摟進懷裡,兩個人依偎著互相取暖。
盯著跳動的火苗,她的思緒緩緩沉澱。雲蒔偏頭看他,第一次試著開口。
“小蘅,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吧。”她放輕聲音,“所以,你想知道我為甚麼會來這裡嗎?”
幼年雲蘅抬頭與她對視,不知是否聽懂了,眨了下眼,沒有吭聲。
雲蒔也沒管他的反應,自顧自說下去:“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那裡和這兒截然不同,而且我們所處的時間,很可能也不是同一個。”
她頓了頓,“那裡……大概是十多年之後的世界。我來這裡,是為了一個人。他叫雲蘅,是我的師兄,如今被魔性迷了神智。我要找到他的命魂,才能想辦法將他喚醒。”
安靜地聽著女孩的話,少年露出困惑和懵懂的神色,仍不理解她的意思,只是沒有掙開。
見他這反應,雲蒔嘆了口氣,“好吧,那你知道自己是靈墟天狐嗎?你是不是自出生起就住在這裡?”
這話一出,少年皺起眉頭,似懂非懂地想了片刻,再朝她搖了搖頭。
他嘶啞道,“不,知道。”
這麼久以來,還是他頭一次給出明確的回覆,雲蒔登時坐直了,“這話甚麼意思?是不知道自己的種族,還是不知道你是在哪裡出生的?”
她直覺這個問題正是她一直想找的答案,語氣不由得急了幾分。然而跟前的少年面對她的激動毫無反應,動也不動地望著她,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閃發亮。
他抿著唇,不點頭也不搖頭,尾巴卻在身後不安地掃動著。
他這般的反常反應,讓雲蒔察覺到甚麼,喉嚨裡的話一下子堵住。
過了會兒,她到底放棄了再次追問,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好,不問了。”她無奈妥協,“我會等小蘅心甘情願告訴我的。”
她的動作太快,少年來不及避開,狐耳被揉得東歪西倒,耳朵根更是酥酥麻麻的,他的臉頰不由泛起紅暈,實在受不住,只能背過身去,用雙手捂住耳朵,不讓她再碰。
於是雲蒔噗嗤笑了,把他按進懷裡,下巴擱在他柔軟的發頂上。
“好了好了,不鬧了。”
少年象徵性掙了兩下,便不動了。女孩懷抱很軟很暖,像一個小小的、安全的窩。他閉上眼睛,細長的狐尾不自覺地捲過來,搭在她手臂上。
雲蒔心頭澀澀、脹脹的,她閉上眼,無聲撥出一口氣。
沒事,已經很好了,只要再努力點,她一定會找到的。
次日清早。
洞外沒有了風聲,異常闃靜。雲蒔搬開擋洞口的石頭,發現洞口小半被雪堵住。
昨夜竟是下了一場大雪,四處都被蓋得厚厚的,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一片蒼茫的白。耳邊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她搓了下手臂,剛要回頭叫雲蘅先別出來,忽然眼神一利,倏然抬頭。
天空有一個黑點正在迅速放大,發出一聲尖利的叫嘯。
雲蒔頓覺不好,大聲朝裡喊:“等等,不要出來!”
然後一腳將搬開的石頭踢回去堵住洞口,自己掠向遠處,以身為餌引開那頭襲來的妖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