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靠近 小蘅，叫姐姐
有了這個匪夷所思的猜測, 雲蒔望著跟前人的目光也換了種意味，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而這個疑似幼年版雲蘅的少年完全看不懂她的表情，掙扎累了靠在角落裡, 渾身還是透著幼獸被困的焦躁和警惕，壓根靠近不了半點。
雲蒔被折騰得沒了脾氣。無論這個孩子是不是她猜測的那樣, 必然都跟雲蘅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也是她此行唯一找到的存在。
就算他靈智未開, 認不得她, 眼下也只能先把人照看著，再慢慢想辦法放鬆他的戒備，尋找其他溝通的法子。
心思幾轉, 她有了大概的計劃。看了看那裡開始打瞌睡的少年，確定他沒法自己逃走，便出門找了些枯枝敗葉回來，在洞口處折騰了一陣, 把火升了起來。洞裡的溫度漸漸沒有那麼冷了。
可惜身上沒帶吃的, 剛剛在附近匆匆看了一圈，冰天雪地的連只鳥都沒有。她雖然會感覺到餓意，但好歹是修士的身體，扛幾天倒沒甚麼。就是眼下的雲蘅, 餓得瘦骨嶙嶙, 一看就是整日飢一頓飽一頓的，長時間不吃東西肯定不行。雲蒔盤坐在火堆旁，凝神思索。
外頭的天色暗下來, 寂靜的山野裡只有篝火噼啪的聲響。忽然角落裡傳來一聲壓抑的響動，沉思中的雲蒔遽然回頭，便看到少年警惕的姿態因為失力漸漸鬆垮下來, 倚靠著巖壁，呼吸也變得微弱。
她皺起眉頭，起身走近。他的四肢下意識動了動，但實在沒力氣再抗拒，垂著頭，任由她握住自己手腕。
雲蒔一探脈，便發現他的狀態比自己想的還差得多，剛剛的精神完全就是“迴光返照”。感覺到她的碰觸，跟前的少年發出低微的聲音，乾癟的胃部也咕嚕嚕地響著。
就算他是半妖之體，比真正的孩童耐造得多，可在這種冰天雪地裡也不知道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完全就是凍餓交加，能撐到此時都算格外頑強。
她撥開他散落的頭髮，露出半闔著的眼睛和乾涸皸裂的嘴唇。目光落在他嘴角殘留的那點鮮紅上——正是方才他咬她一口的傑作。少年下意識伸出舌頭舔了下那點血跡，捲入口腔砸吧了一下，就再沒動靜了。
看著這樣的“雲蘅”，雲蒔已經說不出半句話來。心底幽幽嘆了一聲，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還沒包紮的左手又遞到他嘴邊。
聞到甜美的血氣，少年本能地張開嘴。雲蒔渾身微震，剛剛凝結的傷口被他再度咬開，只是這次力氣小了許多，虎牙只把之前的血痂咬破。
少年埋頭抱住她的手，貪婪地吮吸著流入口腔的鮮血，渾身生機也隨之一點點回來。
有了些許力氣，少年雲蘅自以為隱蔽地睜開眼，正好對上跟前人略顯蒼白的臉色，低頭對他輕輕笑了下。
他正要咬下去的動作凝滯了，停在那裡，剋制住自己對溫熱鮮血的渴望，他丟開她的手，縮回角落裡。
隔著幾步的距離，二人之間的氣氛因方才的“投餵”緩和了許多。雲蒔蹲在原地，用複雜晦澀的目光望著他，久久，低聲開口。
“你是雲蘅，對麼？是最初的那個他，在將來會成為我的師兄……”
少年眨了眨眼，清瘦的小臉上平淡無波，顯然還是沒聽懂。
見他沒有反應，也沒有攻擊的意思，雲蒔挪近兩步，坐在他身邊，實實在在地嘆了口氣。
“這就麻煩了，真就一點都聽不懂嗎。”
她揉了揉眉心。從頭開始教小孩，她委實沒有甚麼經驗，何況這個小孩還不完全是普通的孩子，是隻連話都不會說的小狐貍。
跟前的少年也歪了歪頭，似乎有點明白她的意思，學著她開口，生澀地發出聲音，“……聽不懂？”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模糊得幾乎聽不清，可調子竟然學了個七八分像。
雲蒔愣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在學是嗎？你能學！”
她激動地往前湊了湊，少年卻往後縮了一下，那雙漂亮的銀眸裡又浮起警惕。雲蒔立刻停住，往後退開。
她意識到自己太急了，緩了緩，坐回原來的位置，放慢動作，指著自己，“雲蒔，我叫雲蒔。”
少年盯著她的動作，很久才張開嘴，發出兩個模糊的音節，帶著上揚和疑問的聲調。
見果真有用，雲蒔坐直身體。她本來想教他他自己的名字，但忽然想起甚麼，靈光一閃，又指著自己，“對，我是雲蒔，也是——姐姐。”
她加重了最後兩個字，又指了指他。
“小蘅，來，叫姐姐。”
少年望著她，雙眸一眨不眨，他偏了偏頭，用陌生的語調吐出兩個字。
“姐……姐？”
這聲要標準得多。聽到心裡，雲蒔簡直美得眼睛眯起來，只覺得這番折騰都沒白費了。這輩子還有聽到師兄叫她姐姐的時候，簡直值了！
叫完這聲，少年不明白這兩個字是甚麼意思，見她笑得眉眼彎彎的，他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對這個奇怪的人理解不了，只好別開臉不再理她。
一番“溝通”下來，二人算是初步熟悉。這個異界版雲蘅雖然年幼，但也不傻，面對跟前沒有敵意，還會生火、會給他“食物”的人，敵意少了許多，至少沒再見著她就咬。
至於學說話，他明顯沒甚麼興趣，學了幾句就沒了興致，不再搭理她，自己靠著巖壁昏昏欲睡。
*
這夜便這樣過去。
次日清早，本就沒真正睡著的雲蒔被一陣咕嚕嚕聲吸引注意。她緩緩睜眼，轉頭就看到少年爬起來，摸了摸自己發出異響的乾癟肚子，臉色懵懂，顯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雲蒔揉了揉臉，無奈嘆口氣，“好吧，果然是欠了你的。”
旋即，她起身把少年身上的布條解開，小云蘅呆在原地望著她，見她沒有要捉他的意思，他便也沒馬上逃跑。
再試探著走了兩步，少年的臉色又變了。他低頭撕扯著她給他套上的外衣，渾身不適，扭來扭去想要掙脫。
“等等，別動，這是衣服，穿上能禦寒，我再幫你改改。”
雲蒔忙上前將他按住，迅速將對他而言過於寬大的衣袍收攏系扎，改作勉強能穿著的短衣和短裙，後面還留了個容尾巴探出來的小洞，雖然粗糙，好歹能遮住重點部位。
少年打不過她，擺脫不了這身“衣裳”，被迫妥協，擰著眉頭抬起頭，表情不善地望著她。
雲蒔卻是撥出口氣，又朝他伸出手來，笑著道，“好了，知道你餓了，我們一起出去找吃的吧。”
小云蘅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沒有握住，但也沒有躲開，抿著唇一聲不吭，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了洞口，眼前還是白晃晃的冰雪和荒山，除了啃樹皮實在看不出有其他吃的。雲蒔領著他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時不時彎下腰翻找雪下面的東西。
少年也似乎知道二人是出來找吃的，步伐極其敏捷，甚至在上坡時手腳並用，真像狐貍般靈活。
他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跟在後面，再轉過頭繼續往前探路。
在荒嶺間穿行，雲蒔久違地感受到了鬆快與自由。沒有魔界的壓抑，也沒有“拯救世界”的那些沉重，只有漫天遍野的白雪和耳邊呼嘯的風聲，她身形輕盈掠過，目光在枯林間逡巡，陡然聞到一絲異響。
還沒等她行動，旁邊的少年就如閃電般竄了出去。他伏低身子，幾個起落消失在灌木叢後面，轉眼又手腳並用地跑回來，嘴裡叼著一隻灰撲撲的小東西。
等他走近，雲蒔才發現那是一隻雪兔，瘦得只剩骨架，四肢修長，皮毛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一晃眼還真不容易發現。總算有了收穫，她鬆了口氣。
少年蹲下來，用尖利的指甲利落地劃下一條瘦弱的兔腿，扔到她腳邊。隨即自己銜著剩下的部分就要躍走。
雲蒔好險從後面拎住他的“衣領”。竄出的動作被生生制住，少年回過頭，以為她要搶自己的食物，嘴裡叼著東西不好出聲，只能瞪大眼朝她發出威脅的低鳴。
“……”雲蒔無語地看著他。
好，幼年版師兄還挺講原則的。一隻兔腿抵消昨天的事，二人就此分道揚鑣是吧？她就有這麼討厭，讓他不願意和她多待一會兒嗎？
面對這個有原則又護食的小傢伙，她沒了脾氣，拍了拍他的頭。
“不是要搶你的吃的，生的吃了對你身子不好，回去我用火給你烤熟，成不成？”
對她的動作極為不解，雲蘅睜大了眼，不過他就算想跑也跑不掉，到底被她拎著回了巖洞。
雲蒔處理兔子的手法很老練，三下五除二用樹枝串著上了烤架，雖然沒有任何調料，但她還是儘量烤得均勻。猜到如今的他估計從沒吃過熟食，她只烤了個五六成熟就遞給他。
旁邊早就不耐煩的少年一把搶過去，張口就咬在滋滋冒油的兔肉上。
不出意料地，他被燙得嘶了一聲，猛地將兔肉丟開，兩手撐在地上，對著那塊“咬人”的兔肉齜牙咧嘴，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威脅聲。
少年回頭瞪著她，眼神裡滿是控訴。
雲蒔：“……”誰讓你那麼著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沒聽過嗎。好吧，他確實還沒聽過。
她抬起雙手，表明自己沒有故意害他，然後從洞口抓了幾捧雪，揉了揉兔肉，確定冷下來了，再小心遞過去。
“好了，剛剛你吃得太急才會被燙到，現在不會了。”
應激的少年見她伸直手遞來食物，憤怒的表情滯了滯。他瞪著她，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過了一會兒，到底又接過去，這次長了教訓，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沒有被燙到。被壓下去的飢餓又湧上來，他大口撕咬，嚼了幾口忽然頓住，擰著眉頭看了看手裡的肉，然後又咬了幾口。那表情像是在說：這東西怎麼和以前吃過的不一樣？
雲蒔也看不出他對自己的手藝滿不滿意，只是見少年越吃越快，連堅硬的兔骨都咔嚓咬碎，咯吱咯吱清脆無比。那聲音讓她手上的傷也隱隱作痛起來。
可惜這隻好不容易找到的兔子顯然也餓了很久，只剩幾把骨頭。小云蘅不多時連肉帶骨頭吃了個乾淨，肚子幾乎沒甚麼變化。他舔著手指，意猶未盡。
跟前忽然又伸來一隻烤好的兔腿。
他頓住，緩緩抬頭。女孩帶著微笑，把肉往他嘴邊遞了遞。
“喏，沒吃飽吧。就剩這點了，你一起吃了吧。我不餓，就不浪費這些了。”
少年望著那隻兔腿，又看了看她的臉，猶豫了會，才伸手接過去，卻沒有急著吃。他用鋒利的指甲劃下一半，也直直遞給她，學著她的樣子，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個字。
“……蒔，吃。”
雲蒔愣住，與他四目相對，心底不知是甚麼滋味，她垂下眼睫，張開口，將這塊其實並不好吃的乾硬兔肉咬入口中。
而少年見她吃了，才放心地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
四野寂靜，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一時連風雪聲都似遠了，只餘篝火噼啪，和彼此的呼吸聲與咀嚼聲。
作者有話說：很喜歡這種野外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