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轉機 將臉埋進她的肩窩
天上的妖獸發現她這個活物, 迅速俯衝下來。雲蒔抽空回頭，看清了追著自己的是甚麼。
那是一隻巨大的人面鷹，展開雙翅足有四五丈寬, 灰褐色的羽毛閃著金屬光澤，脖頸上頂著一張扭曲的人臉, 五官擠在一起，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她, 翅膀扇動著帶起一陣狂風, 卷得雪沫橫飛。
雲蒔拼盡全力往林子裡跑，可兩條腿怎麼跑得過飛的。人面鷹俯衝下來，利爪如鉤, 直直朝她抓來。她側身滾開，尖爪擦著她的肩頭劃過，衣衫撕開一道口子，肩頭火辣辣地疼。
還沒等她站穩, 那畜生又撲了過來。這次她躲閃不及, 被撲倒在地。尖爪嵌入她肩頭的皮肉，疼得她眼前發黑。
雲蒔手邊摸到一根枯枝，回身架住那畜生啄下來的長喙。枯枝橫在喙間，被壓得咔咔作響, 雙臂被震得發麻, 虎口劇痛。
就在這時，洞口那邊傳來一聲巨響。
雲蒔倉促中回頭，心神俱震。不知哪裡又來了一頭人面鷹, 一腳踢開堵洞的石頭，把腦袋伸進洞裡，長長的喙往裡啄去。
“不——”
她嘶聲大喊, 一股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湧上來。她猛一發力，將枯枝往上一推，趁那畜生仰頭的間隙，鬆手抓住枯枝一端，狠狠戳向它的眼窩。
枯枝尖端沒入眼珠，鮮血迸濺。人面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踉蹌著退開，翅膀胡亂撲騰。
雲蒔趁機翻身而起，顧不得身上的傷，朝洞口狂奔。
然而她距離山洞還有數百步距離，那頭人面鷹已經把大半個腦袋擠進洞裡。
就在雲蒔心急如焚之際，前方的人面鷹突然大叫著退出洞口，長喙上沾著焦黑，羽毛被燒得捲曲。
緊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洞裡衝了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根熊熊燃燒的火把。
瘦小的少年滿臉是灰，眼睛卻亮得驚人，從洞裡鑽出來，瞧見遠處的她，毫不猶豫地朝她奔來。
雲蒔睜大了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撲去，一把將他壓進雪地裡，翻滾著避開後頭那隻被激怒的人面鷹，尖喙擦著他們的頭頂掠過，帶起一陣勁風。
再抬頭，兩頭人面鷹從前後將二人圍住，一隻瞎了右眼，一隻喙被燒焦，皆暴躁到了極點，它們張開翅膀堵住兩端，尖喙閃著寒光，隨時準備啄破獵物的腦袋、吸食裡頭的腦髓。
雲蒔喘著粗氣，不顧身上的傷口，把少年死死護在懷裡。幼年雲蘅也不甘示弱，扭回頭，齜著一口細密的利齒，對著兩頭怪物兇狠地哈氣。
此情此景，雲蒔腦子飛速轉著，硬拼不行，跑也跑不遠，餘光掃過四周，瞟見不遠處的狹窄峽谷——兩側是陡峭的石壁，壁上懸著巨大的冰稜，她登時有了主意。
這個辦法，也意味著她必須獨自把兩頭怪物一起引過去，兇險不言而喻，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機。
她當機立斷，壓低聲音，快速解釋，“小蘅，聽我說，”她用手勢輔助，“等下我往那邊跑，你往反方向跑，躲進林子裡，不要回頭。”
少年驀然轉頭看她，顯然是明白了，銀色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抗拒。
“聽話！”她壓住他肩膀，厲聲低喝，“你在這裡，我分心，兩個都活不了。”
少年的眼眶紅了，死死盯著她，到底點了下頭。
見他聽懂了，雲蒔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抬手，在小臂上劃出一大條傷口，鮮血瞬間湧出，濃郁的血腥味激得兩頭怪物眼睛發亮，視線雙雙釘在她身上，攻擊一觸即發。
她猛地推開少年，“跑！”
少年踉蹌著朝林子衝去，雲蒔轉身，朝峽谷那頭狂奔。兩隻人面鷹幾乎同時發出一聲尖嘯，張開翅膀追了上來。
追出數丈，喙被燒焦的那隻猶豫了一瞬，扭頭看向林子。可少年已經鑽了進去，它撲了個空，惱怒地叫了一聲，也掉頭追向峽谷。
雲蒔拼命跑，身後的風聲越來越近。她衝到峽谷中央，猛地撲倒在地。身後的人面鷹收勢不及，從她頭頂掠過，一頭撞向石壁。整面崖壁震了一下，懸垂的巨大冰稜嘩啦啦晃動。
兩頭畜生穩住身形，一左一右將她堵住，它們張開翅膀，尖喙低垂，眼中滿是貪婪和殘忍。
雲蒔沒有再跑。她站在那裡，冷冷看著它們。兩隻人面鷹被她的目光激怒，同時發出一聲尖嘯，張開利爪朝她撲來。
就是現在。
她抓住時機往旁邊一滾。兩隻畜生撲了個空，一頭撞向巖壁，上頭的那些冰稜終於承受不住，咔嚓斷裂、轟然墜落。
連排的冰稜如刀刃般從天而降，穿過兩頭人面鷹的身體。鮮血迸濺，慘叫聲緊接著響起，它們撲騰著翅膀想要逃開，卻被接二連三墜落的冰塊壓住，撲騰了幾下再沒了動靜。
雲蒔早有預料，但也沒能完全避開。一塊飛濺的碎石狠狠砸在她後背，她悶哼一聲，被衝擊波掀飛出去，重重摔在雪地裡。
*
雲蒔被石塊壓進雪地裡，一口鮮血噴出，大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
意識一點一點下沉。冰冷中，她忽然感覺臉上落下一滴滾燙，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費力睜開眼，看見少年跪在她身邊，眼眶通紅，手忙腳亂地想擦掉她嘴角的血，卻越擦越多。他喉嚨裡發出幼獸般的哽咽，一下接一下，壓抑不住。
雲蒔沒有半點力氣，只能努力對他微笑，抬手想安慰他，“對不起……”
少年拼命搖頭，用手刨著堅硬的地面，想把壓在她身上的石頭搬開。可他太小了，力氣不夠，根本搬不動。他急得直叫，聲音嘶啞得不像樣。
雲蒔的意識開始消散，最後的余光中，少年跪在她身邊，眼神透出絕望。
然後下定了決心似得，他抱住她的上半身，閉上雙眼，渾身顫抖起來。
下一刻，整個空間都震動了下，銀白色的光從少年身上源源不斷地湧出，將兩人包裹。
光芒越來越盛，將他們一起吞沒。身子浸在這股暖流中，雲蒔霎那間忘記了一切傷痛，從頭到腳都舒展開來。
好像只是一瞬，又彷彿沉沉睡了很久。她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前所未見的奇異之地。
天空是沒有盡頭的極夜，幽綠的極光如紗幕般在天際流淌，忽明忽暗。四周是參天的巨樹，樹幹筆直，各個都有合抱之粗，通體散發著柔和的熒光，枝葉剔透如琉璃，風一吹，便碰撞著發出細碎輕響。
昏暗的視野裡，一隻只拖著斑斕長尾的光蝶緩緩浮游，薄翼輕如蟬紗，在林間悠然穿行，美得恍若幻境。
耳中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除了風吹枝葉聲，靜得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雲蒔看得出神，撐著手想要坐起身，卻被一個懷抱重新壓回厚實的草地上。
少年撲過來，死死抱住她的脖頸，將臉埋進她的肩窩，啞聲喊著“姐姐”，渾身仍在不住發抖。
她感受到身體裡的暖流湧動，將所有的傷勢都一一撫平，她撥出口氣，也伸手回抱住他。
“沒事，不用怕，我的傷都好了，小蘅不用擔心……”
少年鼻息濃重，不再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良久，二人才稍微分開，雲蒔抬眼就見少年抿著唇，臉上竟然還帶著點怒氣，瞪了她一眼，扭過頭不吭聲。
見狀，雲蒔也反應過來，他是因為剛剛自己讓他跑開而生氣了。
她只好苦笑，“抱歉，我知道我們是同伴，可剛剛的情況太過危急，不用那個辦法，我們根本沒辦法從怪物手下脫身。”
少年哼了一聲，狐眸瞥了她一眼，也不知是聽進去沒有。
雲蒔摸了摸鼻子，索性轉移話題，“小蘅，多謝你救了我——這裡真漂亮，是甚麼地方？我們還在靈墟麼？”
幼年雲蘅恢復了不符合年紀的冷靜神情，他爬起身，也仰頭環顧了一圈。
他對這裡並不陌生，雖然沒表現出甚麼欣喜，但肢體動作都完全放鬆下來，顯然這裡對他沒有危險。
雲蒔跟著他打量四周，越看越覺得如夢似幻。恰好，一隻光蝶從他們眼前掠過，感應到甚麼，懸停在她的鼻尖，映得她的瞳仁澄澈明亮。
許久沒這麼放鬆了，雲蒔抬手摸了摸它的翅膀，禁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旁邊的少年看見這幕，唇角也忍不住動了動，隨即又被他自己壓下去。他低頭想了想，頭一次主動拉起女孩的手，帶著她朝高大的光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