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傳說 要不要回去
天旋地轉中, 雲蒔二人被一股巨力丟擲來,摔在地上,往更低處翻滾, 雲蒔被跟前人死死抱住,滾落間聽見他止不住的悶哼。
終於, 一聲沉重的悶響,他們撞上甚麼停下來, 雲蒔大口喘息, 顧不得渾身的疼痛,連忙低頭去看他,“蘇玉傾你還好嗎?是傷到哪裡”
話還沒說完, 男子驟然挺起身,將她整個擁進懷裡,抱得死緊。
蘇玉傾把頭埋進她的頸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阿蒔你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
他的嗓音沙啞,兩條手臂連著身體都在顫抖,雲蒔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裡急遽的心跳,也是怔住。
這樣的親近, 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正常情況下該有的距離。她沉默下來, 到底沒有把他推開,抬起的手緩緩落在男子的脊背,輕輕拍了拍。
她的嗓子也沒好到哪去, 啞得厲害,“沒事了,我們都逃出來了, 現在安全了。”
蘇玉傾喘息漸平,過了許久才稍微鬆開雙臂,往後退了點。
四目相對,二人皆是滿臉的血汙與塵土,狼狽得不像話,雲蒔望進這雙狹長的鳳眸裡,裡面的情緒濃得幾乎要溢位來,既有後怕與慶幸,更有某種令她無端心跳漏慢了半拍的東西……
蘇玉傾發紅的眼睛凝視著她,薄唇輕啟,似要說甚麼,被雲蒔搶先打斷。
“好了,性命無礙就行,我們先檢視下此地是何情況,可別剛出龍潭又入虎xue。”
語畢脫離他的懷抱,她撐著站起來,轉身去打量四周。
留下蘇玉傾滿腔的話都被堵在喉嚨口,望著她的背影,眼底的光黯了黯,但時機已失,他只得收斂情緒,跟著起身。
此刻,他們身處一片野草叢生的曠野,剛剛正是從一個山坡上滾下來,身後是長長的痕跡。
入目是許久未見的深深淺淺的綠,遠處有起伏的山巒,上空掠過一群南飛的鴻雁,發出清脆空曠的鳴叫。
人界,中原,他們回到了本來的世界,一切都恢復平和安謐,只除了,此時的天空。
雲蒔的目光凝在天際線,在那裡,暗紅色的天穹像極了剛剛離開的魔界,分明該是晨昏時刻,卻不見太陽,只有淡淡血色籠罩著大地。
體內的靈力在緩慢恢復,修士獨有的敏銳知覺也隨之回籠,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一種模糊卻強烈的預感,在心底悄然蔓延開。
九寰界,恐怕也遇上了大麻煩,而且是關乎整個世界存亡的浩劫。
面對這番異景,才死裡逃生的二人沒心思多聊,就地打坐調息,恢復了少許靈力後,雲蒔辨明方向,當即帶著蘇玉傾往凌雲宗趕去。
由於魔界那遭折騰太過,二人都帶著傷,只能御劍一段、步行一段。沿途,雲蒔瞧見許多往相反方向逃去的百姓,本是仙門腳下安穩祥和的地界,如今卻是人人拖家帶口,神色惶惶,揹著全部家當拼命北逃,活脫脫一副逃難景象——
不,不是像,或許就是。
雲蒔的心情愈發沉重,終究忍不住停在路邊,勉強提起笑容,攔住一位面善的大娘,寒暄幾句後,旁敲側擊地詢問眾人逃難的緣由。
大娘看了她一眼,長長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姑娘,別往前去了,凌雲山現在不安全,出了只天狐要滅世,快逃吧,往北邊逃,越遠越好!”
“天狐”二字入耳,雲蒔心尖像被甚麼刺了一下,本就沒甚麼血色的臉更是白了白,“大娘許是聽錯了,凌雲山是仙門泰斗凌雲宗所在,就算有甚麼妖魔也定然不能……”
大娘卻是連連擺手,甚而比劃起來:“就是那個,好大一隻白狐貍!聽說把神劍都吞了!現在到處都在傳,那頭妖狐是天魔頭子,要帶著妖魔踏平世間,屆時咱們一個都逃不了……”
說著,她腳邊探出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仰著圓潤天真的臉蛋,學著大人的口氣故作深沉。
“對啊,大姐姐,那隻狐貍可嚇人了,我娘說它最喜歡吃小孩,所以我們要趕緊逃遠點才行!”
雲蒔聽著這些話,手指慢慢攥緊。
果然,落星原發生的那些事,如今已經傳遍天下。劍冢、血月、天狐噬劍、墮魔,這些發生過的事,經過口口相傳,已是面目全非,全然變成了妖狐滅世的傳說。
知曉所有內情的蘇玉傾站在她身側,望著這些逃難的百姓,眸色複雜,一時亦是無言。
與此同時,被遺忘已久的某些事湧回腦海;花架下兩道纏綿接吻的身影,沙漠中少女騎狐恣意賓士,還有血月下,她為了那頭入魔的白狐與所有人對峙……
無聲間,他的呼吸越發困難,俊容失卻了表情,只能看著雲蒔邁出步子,來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溫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雲蒔極力放柔聲音,“不是的,大家都誤會了,那隻狐貍不是妖魔,他吞劍,是為了阻止更大的災禍,並不是為了毀滅世界。”
小姑娘愣了下,望著她誠懇的目光,漸漸也露出遲疑,“大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可如果其他妖魔來到這兒,我們會不會……”
雲蒔壓下所有複雜心緒,對著小姑娘和大娘盡力露出一個微笑。
“不必害怕,我就是凌雲宗的弟子,無論發生甚麼,我們修道之人都會擋在百姓前面,護佑此界清平,不會讓妖魔傷害你們的。”
*
這番對話後,雲蒔心情更糟,沒心思顧及其他,加快腳步往凌雲山脈趕去。
越過那些逃難的百姓,後方逐漸寥無人煙。靠近凌雲山脈時,前方林間隱約傳來人聲,在寂靜的山間顯得格外突兀。雲蒔腳步微頓,與蘇玉傾對視一眼,二人提起戒備,放慢步伐靠近。
林間空地上,發出聲音的果然不是百姓,而是數十個風塵僕僕的修士。他們服色各異,有的負劍,有的持符,看模樣是各派趕來支援的弟子,正圍著火堆低聲交談。見有人路過,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並未在意。
雲蒔與蘇玉傾對視一眼,裝作尋常散修,不動聲色地融入其中,默默聽著眾人的談話。
“這回可真是捅破天了。”一個青袍負劍的中年修士滿臉憂色,“本來南離和北荒的界壁就搖搖欲墜,如今連凌雲山這最穩當的地方也出了事,這可真是禍不單行。”
“明明青雲大比時還好好的,誰能想到秘境試煉會出那樣的岔子。”旁邊有人嘆氣。
另一個修士面帶怒意地接話,“凌雲宗好歹也是仙門泰斗,二十個精英弟子,最後活下來的竟只有五人!各派震怒,要凌雲宗給個交代,可到現在也沒個準信。”
“何止!”有人壓低聲音,“那頭殺害眾弟子的妖狐,正是凌雲宗的掌門首徒……其人竟有妖族血脈,潛伏正道數十年,在落星原現出原型,還將破妄劍都給吞了,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滅世之人嗎?……”
說起修真界的這些秘聞,眾人越聊越是憤懣,見氣氛快要壓不住,其中某個年長的為首修士伸出手,示意眾人稍微勿躁。
“好了,無論如何,除魔衛道,本就是我輩職責,休息夠了便啟程,不管怎樣,當下守住界壁最要緊。”
聞言,眾修士靜了靜,紛紛握拳響應。
“對,斬了那妖狐,破了滅世預言,為慘死的道友們報仇!”
……
在這些人議論間,雲蒔已經聽不下,倏然轉身,沒入林間的黑暗中,快步往前走。蘇玉傾緊跟在她身側,甚麼也沒說。
走出裡許,雲蒔面無表情,只是腳步越來越快。
蘇玉傾側頭看著她,到底是輕喚了一聲,“阿蒔。”
她沒有應。
“阿蒔。”他又喚了一聲,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雲蒔猛地甩開,停住步子,一掌拍在樹幹上,胸口劇烈起伏。
蘇玉傾望著她,沒有惱,只是平靜地說出事實。
“這一路來,我們都親耳聽到了,如今此界風雨飄搖,前頭的凌雲宗更是情況不明,阿蒔,你當真還要繼續走下去麼?”
雲蒔胸口一滯,壓抑許久的情緒被直接挑破,她目光冰冷,一字字反問回去:
“此界是生我養我之地,凌雲宗是我自小長大的師門,他們口中的滅世妖狐更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你說我要不要回去?”
——她當然知道他的話不是這個意思,可此刻實在壓不住,免不得遷怒到他身上。
蘇玉傾心知肚明,見她這幅樣子,不但沒退,反而上前一步,與她咫尺相對。
“阿蒔,我早對你說過,如今你我早已不是仇敵。”
他聲音輕緩,卻異常認真,“我現在也身處此界,若天地傾覆,我一樣無處可去……所以,我更要提醒你,你的那位師兄身負天妖血脈,本就妖性難去,如今吞下了破妄劍,再是冷靜也會被魔氣侵蝕,故而才有眼下我們看到的這些……”
說到最後,蘇玉傾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著她,無聲嘆息。
“我不會攔你,也攔不住你——只是,阿蒔應該比誰都明白,只要繼續走下去,在情義與蒼生之間,你遲早要做一個取捨。”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沉進她心底最深處。
雲蒔偏過頭,咬緊牙關,不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可腦海裡翻湧的畫面怎麼也壓不住——
是那輪破碎的血月下,白狐痛苦地吞下長劍,明明身形都要維持不住,還拼盡最後力氣,回頭送她離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轉回頭時,情緒已平復了許多。
而那雙眼睛裡的堅定也比方才更甚。
“蘇玉傾,我承認你說的都是對的,我不知道前面會有甚麼,也不知道走到最後會是甚麼結果。”
她說得很慢,卻沒有遲疑,“但無論如何,我都要走下去。我不會後悔,我也希望你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蘇玉傾望著她,望著那雙眼睛裡的光,忽而也笑了。
“阿蒔既然都這麼說了,玉傾焉有不從之理。”他垂下長睫,微笑中兩分認命,三分釋然,“只要阿蒔不嫌棄,我選的路,自然也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