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裂 不再是從前的他
在那邊眾修士出發前, 雲蒔和蘇玉傾趕在前頭,再不耽誤,朝凌雲宗而去。
不出兩日, 當二人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前方的景象讓雲蒔猛然頓住。
……就像之前一路聽聞的, 此地的天,果然裂了。
往日峰巒疊翠的凌雲山脈, 天空橫亙著一道巨大的裂隙, 像被甚麼巨獸的利爪從內部撕開,暗紅光芒從中滲出,將整片天空染成猩紅。
定睛望去, 裂隙邊緣黑霧翻湧,無數黑影在其中蠕動,探出扭曲的肢體和滿口利齒,在虛空中抓撓撕咬, 不斷擴大著裂口。
雷霆在裂隙周圍炸裂, 每一次都照亮那些可怖的輪廓。那是天魔,成千上萬的天魔,正蟄伏在裂隙之後,蠢蠢欲動湧入這方世界。
而攔住這些妖魔的, 是下方的靈力結界,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座主峰以北斗七星之勢排列,峰頂迸發出耀眼的光束, 沖天而起,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結界,如同倒扣的碗, 將整道裂隙籠罩其中。
結界上不時炸開一團黑氣,那是天魔的攻擊漏了下來,每一次撞擊都讓結界震顫,靈光黯淡一瞬。可很快,下方又湧上新的靈力,將缺口補全。
結界下方,無數道流光穿梭,那是凌雲宗和各派的修士們,有的落在峰頂加固陣法,有的騰空而起擊殺那些穿過結界的散落妖魔,遠遠的,能聽見嘶吼聲、喝罵聲、兵刃交擊聲混成一片。
遠遠望著這幕,雲蒔臉色驟變,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衝向那片光芒最密集的中心——玉衡峰。
*
玉衡峰前,戰況正烈。
又一波天魔突破了結界的縫隙,黑壓壓撲了下來,或長著猙獰的骨翼,或拖著佈滿倒刺的長尾,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留下一道道焦黑痕跡。
最前方,一道身著素白僧衣的身影手持降魔杵,佛光迸射,每一次揮動都將成片天魔震成齏粉,僧袍染血,半步不退,正是清梵。
在清梵身後,數十名各派修士結成陣勢,抵擋著從其他方向包抄的妖魔。雲蒔一眼掃去,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落星原倖存的修士,有凌雲宗的弟子們,還有一襲紅衣、持劍抗魔的熟悉身影。
那人竟是許久未見的趙靈真,曾經嬌蠻任性的瑞陽郡主,此刻一身勁裝,手持長劍,正立在清梵身側,出手熟稔凌厲,眉眼間的青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堅毅。
在她不遠處,大胤太子容景昭額墜金扣,錦衣染血,沒有往日的驕嬌之氣,亦是一幅拼死抗敵的模樣。
雲蒔剛穿過結界,不及細看,一隻巨大的天魔朝她撲來,她直接抬手出鞘,劍光如虹,將其一劍斬落。
這道凌厲的劍光驚動了前方的人,清梵心有所感,擊退身前的妖魔,驟然回頭,看到縱身而來的她,那剎那瞳孔緊縮,時間都似乎變慢下來。
“清梵你在發甚麼呆!”
趙靈真清喝,不經意跟著望了眼,面色也變了,喊聲脫口而出,“阿蒔,你回來了!”
這一聲如平地起驚雷,許多人紛紛循聲望去。在消滅這波湧來的敵潮後,趙靈真最先轉身,朝雲蒔狂奔而來。
“阿蒔,我就知道你一定還活著,”女孩一頭撞進雲蒔懷裡,死死抱住她,杏眸中的眼淚奪眶而出,“你還沒等到我來凌雲宗看你,怎麼能……怎麼能……”
雲蒔心潮起伏,反手將她抱緊,亦是喉嚨發堵,“對,我還活著,與郡主再見了。”
慢了一步,清梵與其他修士們跟著飛身而來,隔著趙靈真,他無法走近,只能站在不遠處,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混雜了太多東西,他近乎從恍惚中醒來,禁不住向前一步,許久才能沙啞開口。
“……抱歉,阿蒔,在劍冢時,是我太過無能,才讓你落入險境”
“沒事的,都過去了。”雲蒔聞言,也想起了在劍冢中發生的那些事,嘆息之餘打斷他的話,“小和尚,彼時的情況兇險,本就由不得你我,你能做到那般已經傾盡全力了,不必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她向來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也從沒把活命的希望全然寄託在旁人身上,直接將此事掠過,目光轉向裂隙口正不斷滋生的妖魔,直奔最關鍵的問題。
“眼下這是怎麼回事?才短短几天,界壁破損怎麼會波及凌雲宗,還引來了這麼多天魔?”
清梵頓了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清俊的眉眼間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此事說來話長。”
他輕嘆一聲,“那日我等從落星原僥倖逃回,誰想開啟的傳送通道久久未能閉合,反而在天空中急劇擴大,竟直接聯通了天外天,這些域外妖魔蜂擁而來,若非眾人及時合力開啟護山大陣,險些釀成大禍……”
在清梵解釋之際,他身邊的修士們目光已從雲蒔身上挪到她身側,沉默不語、呈護衛之姿的蘇玉傾身上。
一瞧見那張極具辨識性的俊美面孔,幾個同樣從落星原活下來的修士登時擺出防禦姿勢,破口叱罵。
“他是合歡宗聖子蘇玉傾!”“就是他,先前勾結魔界的人作惡,還在落星原暗算我等!”“殺了此人,為枉死的同伴報仇!”
喧嚷聲裡,趙靈真也鬆開抱著她的手,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最厭惡的人就在邊上,不由露出困惑與警惕。
“阿蒔,此人向來居心不良,你如何會與他同路回來?”
至於被聲討的“惡人”本人,蘇玉傾身影單薄,面色還透著幾分蒼白,像是沒聽到周遭的斥罵,俊容冷淡,立在雲蒔身側,未動分毫。
面對這個局面,雲蒔在帶回蘇玉傾時,就有了心理準備,當下來不及細說,只能抬步把人擋住,揚聲壓住眾人的質疑。
“大家稍安勿躁。蘇玉傾先前確有錯處,但如今已洗心革面,在魔界與我一同斬殺了玄曜魔君,並且立下心魔誓,願聽我之令,為守護此界出力,所以過往之事,可否容後再議?”
清梵也從回憶中拔出心神,目光掃過兩人身上,聽到“在魔界與我一同斬殺了玄曜魔君”這句話,立刻便猜到了她這些天被擄後的兇險境遇,她能從魔界活著回來,顯然與蘇玉傾的相助分不開。
心念急轉,他抬手按住眾人的躁動,沉聲道:“既然如此,眼下戰事吃緊,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此人過往暫且不論,先讓他留下協助禦敵,待擊退天魔潮後,再另行處置。”
*
清梵剛說完,未等眾人反應,另一道清潤嗓音從天而降,含著疲憊,熟悉得讓雲蒔心頭一悸。
“阿蒔,你果然活著回來了,為師便知道,你定然能度過這關。”
雲蒔抬頭,就見那道雪白端麗的身影從峰頂落下,周身靈力還未完全收斂,正是師傅丹玄子。
再細看,其人云鬢兩角竟已多了幾縷白髮,這段日子顯然殫精竭慮,為了抵抗天魔耗盡了心力。在她後面還跟著和塵師叔和眾峰主,以及明松等凌雲宗弟子們。
丹玄子快步而來,向來情緒內斂的她頭一次張開雙臂,當眾擁住了徒兒,聲音難得失去平靜,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
“你的命燈一直沒熄,阿蒔,為師就知道你還活著。”
聞言,雲蒔眼眶一熱,抬手回抱,用力點頭,“弟子沒事,師傅,我回來了。”
終於見到師門長輩,雲蒔想起從落星原到劍冢經歷的般般件件,還有這一路來聽到的流言蜚語,心頭的那塊大石愈發沉重,忍不住出聲。
“師傅,我在魔界、不,應該是某個臨近天外天的地方,好像看到師兄了……他的命燈也亮著吧?他肯定還活著,在等我們去救他……”
她急急道出這句埋在心底已久的話,誰知四周驟然一靜,彷彿觸到了不可言說的禁忌,周遭的聲響逐漸低下去,直到消失。
就連跟前的丹玄子也雙臂僵硬,緩緩放下去,呼吸變得凝滯。
心頭的大石“撲通”沉下來,但還沒觸底,雲蒔懷抱著最後的希望,紅著眼睛望向最為信任的長輩。
“師傅,師尊,師兄的身世如何,品行怎樣,您是收養他、養大他的人,肯定比誰都清楚,他即便身有妖族血脈,也絕不是預言中的滅世者,落星原的事也根本不是流傳的那樣……”
然而,跟前人的神情一點點淡下去,那雙素來通透沉靜的眼眸底下,深藏已久的某種情緒翻湧出來,看得雲蒔心尖發顫,到底住口,說不下去。
“阿蒔,你師兄,已經不是從前的雲蘅了。”
丹玄子一字一頓,說得極輕,目光再度投向天邊,那裡早已不是往日的雲海,而是末日般的裂隙與湧動的妖魔,她終於嘆出來。
“……即便為師通曉天機推演之術,當年收養他時,便已察覺他體內天狐血脈異常強盛,註定與這場滅世浩劫糾纏至深。可那時我太過自負,以為能將他引上正途,教他守正持心,護佑蒼生。”
說到這,她轉回頭,複雜的目光落在小徒兒身上,見她面色蒼白茫然,似乎不能理解她在說甚麼,她的聲音更沉了些。
“阿蒔,為師一直沒告訴你,當年同意收你為徒,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你是彼時的阿蘅唯一表現過在意的人。我以為,這些年你們兄妹朝夕相處,當能讓他對這世間多幾分羈絆與歸處。”
因此,在她的刻意放手之下,年幼的二人情誼日深。待到青雲大比的時候,丹玄子才驚覺,這對師兄妹的牽絆早已超越尋常兄妹的界限。
但一切,似乎都抵不過冥冥中的天意。當年秘境中那個不通人性的半妖之子,即便長成了如今眾望所歸的掌門首徒,即便與這世間有了最溫柔的羈絆,可在落星原地古戰場上,他體內的妖族血脈還是被徹底激發。
劍冢中,面對那柄失控的神劍,世間唯有身具天妖血脈的雲蘅能以身將其壓制,可在他吞劍的那一刻,便也註定會魔氣侵體、喪失人性,再也回不到最初。
丹玄子眸色黯淡,望著雲蒔,輕聲落下最後一句。
“阿蒔,事已至此,阿蘅不再是我們記憶裡的那個人了,你便當他的命燈已滅,就此放下吧。”
聽完這番話,雲蒔聽懂了,可面色更加蒼白倉皇,她嘴唇發顫,下意識想找人求助,可抬頭望去,清梵垂下目光,趙靈真咬著唇別開臉,和塵師叔嘆了口氣,就連明松和那些師兄弟姐妹們,也只是紅著眼眶望著她,欲言又止。
廣場上分明站滿了人,卻無一人開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此時也變得陌生,雲蒔恍惚間以為自己身處某個噩夢,不禁踉蹌著後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