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犧牲 親吻她的腳背
玄曜魔君好整以暇, 說完這番話,便含笑瞧著二人,等著看他們會如何選擇。
蘇玉傾的臉色白的近乎透明, 目光不能自抑地落在前方的黑色祭臺上,心頭頓時一震。
但他反應很快, 轉瞬壓住異樣,正要開口, 手臂被人用力往後一扯, 那個沉默了一路的女子已經擋在他身前,乾脆利落地應下來。
“這有甚麼好選的,我來就是, 閣下若是言出必行,就別再磨蹭。”
蘇玉傾沒預料,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急道, “阿蒔, 不行,還是我來”
雲蒔沒搭理他,頭也不回,只盯著玄曜魔君, “至於蘇玉傾, 他眼下狀況如何,閣下比誰都清楚,再折騰一回是否還有命在, 你若是想賭就賭一把罷。”
沒想到二人反應如此,玄曜魔君難得怔了下,碧眸意外地落在她身上。
然後就瞧見藍衣少女眼神不耐, 興趣索然,不像在面對生死大關,而像在應付一場無聊的鬧劇,倒襯得他方才的挑撥猶如笑話。
他眯了眯眼,盯著這樣的她,沒有發怒,而是興味越濃地勾起嘴角。
“有趣,實在有趣。”
他極有風度地抬手,讓開通往祭臺的通道,“既然如此,請。”
雲蒔望過去,看了幾眼,面色沒有變化,再轉回頭,把死死拉住自己的蘇玉傾的手掰開,輕聲道,“相信我,我會回來的。”
這句話讓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定在半空,眼看著那道身影踏上石階,一步步走向那座祭臺。
*
時間變得緩慢而快速。
做出選擇後,雲蒔沒有遲疑,幾乎快接近祭臺時,附近垂落的暗紅脈絡猝然繃直,如同嗅到獵物的蛇群,集體暴起、朝她撲去。
就算雲蒔有所準備也壓根來不及反應,轉眼被纏住腰身、手腕、腳踝,整個人凌空拎起,懸在半空。
旋即,更多的“藤蔓”恍若活物,如飢似渴地湧來,從背後一根根刺入她的脊背。
雲蒔的身軀猛地繃緊、後仰,雙眸失焦,徹底喪失了反抗之力。
下方,仰望的二人看到這一變故,瞳孔驟然縮緊,尤其是看到紅色光芒沿著每一根脈絡飛速奔湧,潮水般匯入少女的身體,玄曜魔君登時變色,禁不住向前一步。
“不,這不可能——”
然而,此刻想阻止也晚了,整個空間靜了下來,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力量降臨此地,凍結了時空,也凍住了蘇玉傾眼中的驚駭。
他想要去救她,卻被這股來自本能的戰慄死死釘在原地,巨大的威壓之下,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脊柱被壓得咔嚓作響。
無聲中,被脈絡包圍的雲蒔身體開始變化,衣衫震碎,碎片如蝶翼般漫天灑落。
同時間,墨色的長髮瘋狂滋長,轉瞬間長及腳踝,四散漂浮,堪堪擋在身前,只露出半截雪色的肩膀和修長的雙腿。
下一瞬,她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雲蒔”的影子。原本清亮的目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小的瞳孔——密密麻麻擠在眼眶之中,如同蟲類的複眼,又像是碎裂的萬花筒。
無邊威壓之下,她就那樣懸在半空,長髮如海藻般漂浮,雙足赤裸,周身籠罩在一層暗紅幽光中。
那雙有著無數瞳孔的眼睛俯視著下方,同時轉動,同時聚焦,如同神祇俯視螻蟻,沒有半點人類的情感。
面對這幕,玄曜魔君忘記了一切,臉上的從容徹底消失,只能望著這張冰冷遙遠的面孔,和這雙非人的雙眼。
這不是任何生靈會有的東西,而是隻存在混沌深處、此界之外的,不可名狀的存在。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身體先於理智動了。
一步,兩步,起初腳步緩慢,然後越來越快,玄曜魔君踉蹌著衝到那懸空的身影面前,撲通一聲雙膝跪下。
素來不可一世的他伏倒在女子腳下,雙頰泛起亢奮的潮紅,伸出雙手,捧住這雙雪白的足踝,幾乎是戰慄地低頭吻上去。
“母神,”他難抑聲音的顫抖,“您來了,您真的降臨了……”
“是汝在呼喚吾。”
“女子”低下頭,唇瓣翕動,聲音卻並非來自喉嚨,而是從虛空中層層疊疊湧來,似人非人,毫無起伏,震得整座高臺都在顫動。
“汝所求為何?”
玄曜魔君猛地抬頭,目光裡是前所未有的虔誠與痴迷,終是按捺不住滿腔狂熱。
“求母神納祭,求母神賜福,求母神賜予吾統治三界的無上力量——”
那雙無數瞳孔的眼睛俯視著他,沉默片刻,如他所願,點了點頭。
“好。”
這個名為“玄陰母神”的未知存在,到底收下了信徒的祈求,那張神性冰冷的面孔動了動,依稀勾起一抹微笑。
“但這還不夠。”祂道,“吾還要更多,再多。”
聽到這句,玄曜魔君渾身發抖,非但不懼,反而興奮得低笑起來。
“好,玄曜定將為母神奉上一切,以及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祭祀,絕不辜負母神期許!”
……
當玄曜魔君最後一句話落下,半空中的雲蒔終究承受不住這股巨大邪異的力量,佈滿瞳孔的眼睛開始混亂地轉動,五官緊緊擰起,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她的長髮不受控制地狂舞,身體扭曲成難以想象的弧度,腰肢向後彎折,整個人似乎都要被折成兩段。
玄曜魔君仍是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這一幕,沒有半點阻止的意思,笑得更加暢快。
“對,就是這樣,請母神盡情享用罷!”
與此同時,蘇玉傾雙目充血,終是衝破那股無形壓制,拼盡全力地衝上去。
但是,沒等他碰到半空中的少女,那些垂落的暗紅脈絡已經襲來,他險險躲過幾條,卻被更多纏住,將他牢牢困住,一下子吊了起來。
玄曜魔君沒有回頭,卻對身後動靜瞭如指掌,隨意往後一揮。
纏繞著蘇玉傾的脈絡遽然收緊,同樣鑽進他的身體裡,在面板下鼓起一道道扭曲的凸起。不止在血肉裡遊走,還以某種冰冷的力量,刺入他的神魂翻江倒海。
蘇玉傾劇烈痙攣,滿頭冷汗,恍惚中無數過往碎片在眼前掠過,原來世界的燈紅酒綠、霓虹光影,在這個世界的茫然無措,生死歷險,那些任務、那些目標、那些攻略物件……
每一個都離他很近,又很遠,他逐漸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有滿心的空洞與荒蕪。
直到在戈壁上,血月下,他望著那個人朝他走來,纖細縹緲,隱約身著藍衣,戴著一張雪白鏤空的面具,饒是隔著漫天風沙,也能望見她眼底盪漾著的明亮笑意……
蘇玉傾倏然睜開眼,眼底滿是血絲,死死瞪著已經看不清的那個方向,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阿蒔。
下刻,他再度動了起來,卻不是掙脫這些脈絡,而是伸展四肢,放棄一切抵抗,任由這些脈絡瘋了似得鑽進身體內。
同時間,他極力伸直手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雲蒔的方向抓去。
那些纏著雲蒔的脈絡,被他生生扯過來一部分。
猩紅的光從雲蒔身上退卻,她很快停止了掙扎,重重喘出口氣,渾身的異象跟著一點點消失。
而那頭,被暗紅藤蔓全然包圍的蘇玉傾,已經陷入最深的地獄。那些血管似得脈絡在他體內瘋狂遊走,面板下隆起無數道蠕動的凸起,從手臂到肩膀,從胸口到腰腹,在他體內蜿蜒穿行,此起彼伏。
他的嘴張到最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仍在看著她,哪怕那雙鳳眸已經渙散,可視線始終不肯離開她的方向。
……
不知過去多久,雲蒔跌在石臺上,捂著胸口嗆咳時,睜開眼睛,入目便是這樣一幕。
視野清晰的剎那,也是她心臟停跳的那瞬。
耳邊還回蕩著那道似遠還近的低沉笑聲。
“好,這次的祭品,母神果然滿意……來人,把他們關回去,兩日後,本尊就用他們開啟真正的降神儀式。……”
當腳步聲逐漸遠去,那些脈絡像是稍微饜足,將空中的那人鬆開,任由他重重跌落在地,一動不動。
雲蒔用最後的力氣,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她跪在他身邊,伸出手,卻不知道該碰哪裡。青年的身上沒一處完好的地方,滿是撕裂傷與淤痕,鮮血從眼角、嘴角、耳孔裡滲出來,在蒼白的臉上劃出蜿蜒的痕跡。
那雙鳳眸失神震顫,蘇玉傾吃力地扭過頭,蠕動嘴唇,雲蒔忙把耳朵湊過去,才聽見那微弱的氣音。
“阿蒔,我剛剛看見了好多東西……”他喘了口氣,還要執意繼續,“看見了我自己,最怕的東西,最想要的東西……”
他緩了緩,渙散的視線艱難地聚攏,又落在她臉上。
“可最後,最後我看見的……是你。”
說著,蘇玉傾再次笑了,唇角顫抖地揚起,牽動傷口,血湧出來更多,可他還是在笑。
雲蒔垂下視線,看著他殘破的身體,看著他空洞的眼眶,看著他唇邊那抹近乎虛幻的笑。
她沒有流淚,只是低下頭,用指尖撥開他被血汗黏住的髮絲,再貼近他耳邊,低低“嗯”了聲。
“我會殺了他。”她一字一頓,語氣很輕,很平,“我一定會殺了他。”
無論用甚麼方式,無論付出甚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