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求你(作話修改) 輕輕碰了下她的鼻尖
短短片刻, 血祭大陣被啟用,整片碑林淪為煉獄,那些沉睡萬年的上古殘兵騰空而起, 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哪怕能進秘境的都是各宗門的精英弟子,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仍猝不及防, 慘叫聲四起,有人被洞穿肩胛釘在碑石上, 有人拼死撐起的護盾被接連撞擊震得粉碎。
“不好, 結陣!”
清梵厲聲大喝,降魔杵頓地,一圈金色漣漪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他一人當先, 將倖存的修士聚攏在身後,佛光與降魔杵交織成一道屏障,勉強抵擋著四面八方襲來的鋒芒。
血霧飛速瀰漫,與月光混在一處, 將整片天地染成猩紅。
下方亂成鼎沸之勢時, 雲蒔已落在黑色長劍旁,心神頓時被其牢牢攝住,聽不到半點廝殺聲,心跳如擂鼓。
隨著月光越盛, 劍身上的符文鎖鏈肉眼可見地一點點崩散, 消失在空中,不知何時,她的手已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指尖觸到劍柄的剎那, 徹骨冰寒順著湧來,無數畫面在她眼前閃過:屍山血海,妖魔肆虐, 還有那隻仰天長嘯的白狐,被長劍貫穿的剎那……
這股飽含殺氣的劍意洶湧而來,差點將她的自我意識衝散,危急關頭,一聲尖銳狐嘯穿透血霧,如利劍般刺入她的識海。
雲蒔驚醒,發覺眼下的情況有多糟糕,白狐已經急得恨不得衝上前將她撞開,她當機立斷咬破舌尖,以刺痛稍稍逼退這股兇戾的意識。
再回頭,一眼看到了底下正艱難抵擋兵器潮攻擊的修士們,清梵擋在最前方苦苦支撐著,隨時可能被攻勢吞沒。
事到如今,破解危局的唯一希望,只能在這柄傳說中的破妄劍上,雲蒔沒有後退,咬牙對白狐擠出聲音,“沒事,我、我可以的……”
旋即,她用最大的意志壓下劍中肆虐的殺意,徹底豁出去,將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傾注劍身,以心御劍,以念破禁。
劍身震顫不休,在她拼盡全力之下,終於開始鬆動。
與此同時,那些瘋狂攻擊修士的兵器殘骸受到牽扯,動作陡然緩下,眾人得了喘息機會,紛紛將目光投向坡頂。
混在人群中的蘇玉傾總算有理由跟著望去,赫然瞧見藍衣少女正躬身拔劍,渾身都繃至極限,那柄深埋地底的破妄劍,當真隨著她的動作,緩慢地一寸寸退出來。
因為她的舉動,天上的血月都在晃動,地面的震動也越發明顯。
見此情景,清梵等人士氣大振,反擊愈發凌厲,漸有翻盤之勢。
在蘇玉傾的耳邊,新月墜子晃動更甚,玄曜魔君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壓不住的怒意。
“該死,這個女人竟然真的壓住了破妄劍,不能任她這樣下去,玉傾,馬上打斷她!”
蘇玉傾心頭收緊,但男聲厲聲催促,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只能指尖微顫,袖中的雙手開始結印——
最後一刻,餘光掠過坡頂的少女,她的側顏對他來說,甚至還算陌生,可那樣的神態和目光,不顧一切的堅定,是他記憶裡熟悉到刻骨的模樣。
蘇玉傾牙根緊咬,頰肉抽搐,似乎一個恍惚,手中的印訣微不可見地偏了半寸。
那道附了他靈力的飛箭本應直取雲蒔,因為這一絲偏差擦著她的身側掠過,轟在她身後的石碑上。碎石飛濺,衝擊的氣浪意外地推了她一把,讓她借力將劍又拔出三分。
轉眼間,“錚”然嗡鳴,黑色的破妄劍已完全被她拔了出來。
當雲蒔高舉神劍,一股浩蕩之力席捲四方,陣法的光芒被壓下去,那些懸在空中的兵器殘骸徹底僵住,嘩啦啦墜落在地,再無動靜。
眾人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異變又生。
血月暗了暗,人群中的“容箬”臉色驟變,捂著耳垂大步後退。
可已經來不及了,那枚新月耳墜炸開一團黑芒,在他身前急速膨脹、凝聚,眨眼間化作一道巨大的虛影,周身魔氣翻湧如潮。
玄衣飄拂,廣袖翻飛,那虛影眉目深邃,碧色眼眸幽深如淵,俯瞰著下方眾人,彷彿在看一群垂死掙扎的螻蟻。
與之同時,蘇玉傾身軀一震,再也維持不住偽裝,綠衣碎裂紛飛,身形拔高,墨髮披散,一身紅衣如血,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脖頸,耳垂、頸間綴著細碎的金鈴。
再看那張臉,已是全然陌生,劍眉鳳眸,薄唇緊抿,俊美得近乎妖異,面色雪白如紙,低垂著眼眸,似乎不敢對上旁人的視線。
見狀,人群中爆發出驚呼。
“這是魔族的分身投影,是玄曜魔君!”
“紅衣金鈴,那是合歡宗的聖子,他竟然混入了我們之間!”
“原來容箬才是魔族奸細!”
在眾人騷亂憤怒之際,玄曜魔君看都未看他們一眼,而是將視線投向坡頂上,那個按劍而立的藍衣少女,和她身後那隻渾身浴血的白狐。
“有意思。”玄曜魔君低沉開口,“爾等以為拔出這柄劍,就能結束血祭了?”
他說著,挑起唇角,竟是笑起來,旋即袖袍一揮,整片天地的魔氣隨之翻湧,血祭大陣由暗轉明,一道道血色紋路重新浮現,光芒更勝剛才。
也就是這時,雲蒔手中剛安穩下來的破妄劍變得極其沉重,她近乎控制不住,再低頭看去,劍身上迅速蔓延開同樣的殷紅顏色,很快將整個劍身都覆蓋住。
呼吸間,漆黑長劍已經面目全非,變成了她記憶裡,壁畫上最後那柄血色長劍的樣子。
雲蒔的意識因此再度動搖,恍惚中聞見那句聲震四野的喝令。
“靈墟天狐,爾本就是我魔族悍將,時機已至,還不速速動手,幫本尊除去這些人族,以血祭劍!”
這個魔頭在說甚麼?甚麼……靈墟天狐?
雲蒔緩緩抬頭,逐漸模糊的視野裡,漫天血霧都湧來這個方向,從白狐的五竅中瘋狂擠進去,令他的體型膨脹數倍,獠牙伸長,形容變得猙獰可怖,眼睛的位置只剩兩點猩紅閃爍。
下一刻,那雙猩紅的眼睛低下來,直直對準了最近的她。
*
毫無疑問,單論戰力,此刻在場之人,哪怕是玄曜魔君的分身投影,也比不上這頭擁有上古神獸血脈的白狐。
因此其一旦失控,為妖性本能所掌控,結果也將無法想象。
在雲蘅被魔氣控制、失去神智,即將做出無法挽回之事時,一道金光破空而來,是清梵不顧一切衝過來,眼中佛光未散,顯出忿怒明王的法相,怒喝聲如驚雷炸響。
“孽畜,離她遠點!”
降魔杵裹挾著蓮影重重砸下,白狐本能揮爪抵擋,利爪與降魔杵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一人一狐纏鬥在一起,佛光與妖氣交織,每一擊都震得地面開裂、碎石飛濺。
在清梵身後,剩下的修士們也悍不畏死地衝上來,受了瀰漫的魔氣和殺氣影響,人人都變得雙目赤紅,口中叫喊著“誅殺妖狐”“為同門報仇”,一起攻向白狐。
場面徹底陷入混亂。
雲蒔好不容易掙出一絲清明,看到他們自相殘殺,想要喊停,卻發不出聲音,手中同時傳來劇痛——是被魔氣沾染的破妄劍,竟反過來吸住她的手掌,在吞噬她的血氣與靈力。
她的生命力飛速流失,可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也在體內瘋長。
時間被無限放慢,所有人的動作在她眼中都變得遲緩而清晰,清梵的降魔杵正高高揚起,白狐的利爪正要揮出,魔君嘴角的諷笑還沒來得及收回……
雲蒔忽然明白了,這柄神劍,或者說魔劍,既能吸食她的生氣,也在這一刻與她共享力量。
所以哪怕只有片刻,只要她足夠快,就能用這股力量改變眼前的局面。
雲蒔沒發現自己的眼瞳也被血光映上了同樣的顏色,她不再試圖掙脫破妄劍,而是把左手也握上去,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一躍而起,直衝血月下方的魔君虛影。
無人來得及阻攔,甚至看不清她的動作,那道藍色身影已至眼前。
雲蒔雙手握劍,劍身劃出一道橫貫天地的血色長虹,厲聲喝道:“破!”
劍芒斬落,魔君虛影的表情瞬間凝固,碧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怒。
他還來不及反應,那道虛影便從眉心開始一寸寸崩裂,“這——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虛影已砰然炸開,化作漫天魔氣碎片。籠罩整片碑林的血祭大陣同時震顫,那些血色紋路一道接一道黯淡下去,直至徹底消失。
魔氣還未完全散盡,天上那輪血色圓月也跟著裂開一道痕跡,裂痕從中央向兩側蔓延,如同琉璃般寸寸剝落,露出後方無盡的虛空。
虛空之外是光怪陸離的景象,無數巨大黑影攀附在裂隙邊緣,手爪並用,探頭探腦,往界壁裡頭窺探,依稀發出興奮的嘯聲。
這是天外天與域外天魔……這輪血月竟是與界壁直接相連,若任由這道裂隙擴大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
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雲蒔已經看不清眼前景象,揮出那一劍後,她再也壓制不住破妄劍暴漲的殺氣,劍身劇震,從她手中掙脫出去。
她也失去了所有力氣,從半空中直直墜落。
風聲呼嘯間,一道銀色殘影如風般掠來,用寬闊的背脊將她在半空中接住。
雲蒔伏在白狐背上,咳出一口鮮血,聲音微弱,“師兄,別管我,破妄劍已經墮魔……不能放任它……”
白狐說不出話,此刻的他遍身染血,銀白的皮毛斑駁不堪,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他只能定定看著她,用舌頭溫柔舔去她唇邊的血痕,雲蒔卻是不顧傷勢地仰頭,眼眶泛紅,“求你,師兄,真的要來不及了——”
白狐頓住,垂下巨大的頭顱,明明是這樣猙獰如妖魔的樣子,卻是用鼻尖輕輕碰了下她的鼻尖,好像往日常與她做的那樣。
隨後,他將她安置在不會被波及的地方,再無猶豫,轉身衝向那柄失控的劍。
本被所有人視作救世神劍的破妄劍懸在半空中,血氣沖天,千萬年來,死於劍下的魂靈怨氣失去壓制,散發出的煞氣將天空上的裂隙衝得越來越大。
面對白狐的攻擊,長劍似有感應,猛然調轉劍鋒,自上而下朝他刺去。
白狐仰天長嘯,沒有絲毫躲避,迎著劍光縱身躍起,竟是張開巨口一口咬住了那柄血色長劍。
劍身瘋狂掙扎,血光與妖氣劇烈糾纏,刺目的光芒此起彼伏,將這方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白狐死死咬緊,哪怕口中鮮血淋漓,喉間滾出壓抑的悶吼,一寸又一寸,將長劍艱難吞入腹中。
每吞一寸,他的身形便膨脹一分,銀白毛髮從根部開始變紅,再由紅轉黑,像是有烈焰在皮毛下燃燒。
到最後,他整具身軀都籠罩在混沌光芒之中,妖魔神鬼難辨。
白狐渾身顫抖,終於將最後一點劍鋒也吞入口中,再度仰天長嘯,嘯聲穿透天地,震得裂隙邊緣的天魔紛紛後退。
然後他回頭,眼睛的位置已經被光芒充斥,他用最後的清醒甩動長尾,一股巨大旋風憑空出現,將在場所有人捲起,推向正在快速閉合的空間出口。
時間倉促,雲蒔求他出手時,萬萬沒想到,雲蘅會選擇用這種壁畫中的方式將長劍“壓制”,那瞬間好像和他一起將滾燙的長劍吞下去,從喉嚨到心肺都痛不可抑。
“師兄,不要——”
她拼命掙扎,想要衝回他身邊,但力竭的身體抵不過這陣狂風,很快就看不清那道雪白身影。
混亂之中,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雲蒔驀然回頭,看到那張俊美而蒼白的面孔。
是蘇玉傾,不知何時逆著狂風靠近,眼裡滿是她無法讀懂的情緒,喊聲幾乎被風聲淹沒。
“來不及了,快點走”
話音未落,他雙臂發力,將她狠狠推向隧道入口。
可就在雲蒔即將沒入的剎那,一道黑色魔氣從虛空之中悄然探出,無視狂風,鎖鏈般纏住她的一雙腳踝。
“……玉傾,你到底是忍不住了。”
蘇玉傾身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色虛影如跗骨之蛆,再度顯現,長臂一伸將他圈住。
玄曜魔君神情模糊,貼在他耳畔,嗓音陰沉得如同自九幽之地傳出。
“既然如此,願賭服輸,你便跟她一起,與本座回魔界吧。”
蘇玉傾俊容慘白,但根本擺脫不了,玄曜魔君最後的虛影伸出大掌,一張一合,便將兩人盡數籠罩其中。
更遠處,清梵本也極力朝這方靠近,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女被鎖鏈拉走,他目眥欲裂,嘶聲大喊,“阿蒔!”
這一聲被狂風撕得粉碎,那處魔氣翻湧滾動,瞬息間已將兩人徹底吞沒。
作者有話說:下章高能預警,魔界篇會比較重口,請謹慎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