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馴服 跟我回家好嗎?
裂隙之下, 是另一重天地。
雲蒔躍入的瞬間,便覺身體失重下墜,耳畔呼嘯的風聲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墜了多久,腳下終於觸及實地, 她及時更換姿勢,踉蹌地站穩, 抬頭望去。
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空間, 天穹低垂,不見日月,只有無數石碑錯亂矗立, 從腳下蔓延至視線盡頭。
碑身斑駁,刻著早已失傳的古老符文,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熒光,像是無數雙眼睛, 靜靜注視著闖入者。
沒有風, 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過於響亮。
雲蒔知道此地必定十分危險,定了定神,握緊劍柄, 謹慎地邁出腳步。
才走出幾步, 脊背驟然一涼。
前方不遠處,幾道淡綠色的魂影正緩緩飄過,依稀能看出人形輪廓, 飄動時無聲無息,只有偶爾掠過石碑,會帶起一縷極淡的磷光, 轉瞬即逝。
沒等雲蒔反應,那些幽魂察覺到了甚麼,齊刷刷轉過頭來。
它們的眼眶空洞洞的,燃燒著一簇簇熒火,渾身透著死寂的氣息,“視線”聚集在她這個唯一的活物身上,以看似緩慢、實則眨眼即到的速度,掠到她身前,擋住她的去路。
旋即,一隻,兩隻,三隻……越來越多的幽魂從墓碑間浮現,前後左右,將雲蒔困在當中。
雲蒔心跳如擂鼓,不敢動彈,掌心已是沁出冷汗,眼看著這些無臉的幽魂密密匝匝地包圍著她,像在打量,又像在嗅聞。
便在她心絃繃到最緊、幾乎要拔劍的時候,那些幽魂驀然齊齊後退,若無其事地散開,繼續四處遊蕩,彷彿她只是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雲蒔吐出一口濁氣,懸著的心落下,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
同時,她的耳邊迴響起那道熟悉的、飄忽的女子聲音。
‘朝著血月的方向一直走……你身上帶著那狐貍留下的氣息,已經不會被魔氣虛影所阻,很快便能抵達劍冢之地。’
和這聲音一起的,是那名綠衣少女總對著她靦腆微笑的模樣。事已至此,雲蒔再遲鈍也知道,對方一直在精心偽裝,所有的溫和親近都不過是獲得她信任的假象。
難怪雲蘅之前再三提醒,讓她多加提防此人,可是都被她輕忽過去,以致關鍵時候被其所惑……
可是,容箬為甚麼要這麼做?她們同為參加試煉的宗門弟子,在爭奪機緣之前本無利益衝突,甚至可以結伴同行、共同對敵。
何況,此次早已不是一場普通的試煉,滅世危機在前,以二人的身份,本該同心協力、共渡難關,容箬有甚麼必要暗算她?僅僅是為了引她離開洞xue,還是藏著更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些問題,雲蒔想不明白,也沒有時間再想了。
無論如何,後面已無退路,前方是從雲蘅那頭斷斷續續傳來的微弱感應,不斷提醒催促著她,其人就在這片詭異秘境的更深處。
雲蒔深吸一口氣,再抬眼,臉上只餘下一片堅定冷靜,提步繼續前行。
*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石碑逐漸稀疏,夾雜其中的,是越來越多的兵器殘骸。
刀、劍、戟、矛,無數殘破兵刃插在焦黑的土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有的已經鏽蝕得只剩半截,有的還保持著鋒利的模樣,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雲蒔穿行其間,腳下不時踩碎幾片鏽跡,發出輕微的脆響。
前方地勢漸高,坡頂處中心處,一柄烏黑長劍斜插而入,劍身大半沒入地面,只露出半截劍柄和一截漆黑的劍刃。
那劍無光無華,甚至沒有透出劍意,就那樣靜靜地插在那裡,像一塊普通的黑鐵。
雲蒔遠遠望見這幕,不由越走越快,心跳越來越急。
下一刻,她看見了他,或者說,“它”。
那隻巨大的白狐立在山坡邊緣,背對著她,雪白毛髮上還沾著星星點點、乾涸的暗紅血跡。
似乎感覺到她的到來,它慢慢扭過頭,露出那雙仍是猩紅色的狹長狐眸,豎瞳緊縮。
望見少女的瞬間,白狐弓起脊背,渾身絨毛炸開,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威脅聲,周身妖氣如實質般翻湧。
見狀,雲蒔心頭將將升起的欣喜猝然凍結,僵在原地,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中找到熟悉的影子——
可是沒有,甚麼都沒有,那雙眼睛裡只看得出獸類的暴戾與敵意,朝她齜起利齒,帶給她的危險感比外頭的幽魂更甚。
“……師兄,雲蘅,你還認得我麼?”
她聲線發顫,見他毫無反應,心一點點沉下去,卻仍不肯退後。
見白狐弓起的脊背壓得更低、後腿蓄力,彷彿隨時會撲擊而來,雲蒔索性收起劍,攤開雙手,掌心對著他,讓他看清自己沒有任何武器。
對面,白狐的威脅聲頓了一頓。
她就那樣站著,臉龐緊繃,甚至閉上雙眼,把最脆弱的咽喉和最柔軟的腹部都暴露在他面前,腦中不可自抑地想象自己被猛獸撲倒、利齒穿喉、利爪裂身的畫面。
可一息,兩息,三息。
預想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雲蒔屏住呼吸,再度睜眼,便看到白狐仍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睛盯著她,周身殺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像是不明白她為何不逃、不躲,反而毫無防備地等他靠近。
雲蒔抓住這一瞬,向前邁了一步,緊盯著他的反應。白狐的耳尖動了動,沒有動彈。
一步又一步,她不管不管,終於站到了他面前。
近得能看清他皮毛上每一道翻卷的傷口,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近得她一抬頭,便能對上那雙猩紅的眼。
白狐居高臨下俯視著她,豎瞳裡翻湧著複雜情緒,警惕、疑惑,還有一絲轉瞬便被混沌吞沒的掙扎。
雲蒔慢慢抬起手,伸向他。
白狐盯著那隻寸寸靠近的手,喉嚨裡又滾出低沉的威脅聲,卻仍沒躲開。
女子的手終是落在他的臉頰邊。
那一瞬間,白狐渾身僵住,分明不是堅硬的武器,卻比任何利刃都要讓他心神震動。
掌心下的皮毛溫熱,沾著暗紅的血漬,雲蒔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讓他熟悉自己的溫度。
“你受傷了,是嗎?”她喃喃道,“抱歉,現在才找到你,是我太疏忽了,才讓你一個人孤單離開,受了這麼多苦……”
她踮起腳,額頭抵上他的額頭,深深望進他眼底。
“師兄,跟阿蒔回家好不好?我們回蘊真峰,你一定會恢復記憶,我們也會變得和以前一樣……”
聽著她的低語,白狐的身軀開始顫抖,瞳仁裡的紅色劇烈震盪,混沌與清明廝殺,爪子深深陷進地裡,痛苦得像是有甚麼東西從裡到外撕裂著他。
倏然間,他回頭望向山坡頂上的那柄黑色長劍,不由自已地站直身,朝那頭走近一步,眼神從動搖再度變得空洞而專注。
雲蒔察覺到了,頓時跟著瞧去,那點濃郁的黑色似乎有著甚麼非凡的魔力,讓她的心神也被牢牢鎖住,直到腳步邁出半步才驚覺不對。
雲蒔不敢再多看,強行收回目光,心念瞬轉,不自禁開口。
“你守在這裡,是和這柄劍有關?師兄,你是想——想拔出這柄劍麼?”
白狐聞聲回頭,眼眸雖然仍是猩紅,但明顯沉靜許多,優雅的姿態,彷彿變回了那個清冷溫和的雲蘅。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垂下頭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慢慢靠近她,然後張開口,似要咬在她脖子上。
幾乎與之同時,另一頭傳來雷霆般的怒吼聲,“阿蒔,快往後退!”
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震得焦黑的地面發顫。
*
聽到這個聲音,雲蒔猛地回頭,透過碑林,望見一群人影正朝這邊疾奔。
是清梵和其他試煉的修士,晚了片刻,到底是穿過幽魂的封鎖追了上來。
她心頭頓緊,下意識叫住身邊又露出防禦和攻擊姿態的巨狐,“等等,他們不是壞人,我來應對就行!”
狐貍轉頭盯著她,猩紅的眼眸不辨喜怒,終是定在原地,只用豎瞳死死盯著那群人影,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咕嚕聲。
*
且說那頭,從眾人會和、感應方位,到躍下裂隙、穿過幽魂聚集的外區,清梵等人遠不如雲蒔來的輕鬆。
他們一路奔波打鬥,個個衣袍染血,才抵達這片核心區域。清梵作為隊伍裡的領頭人,縱然修為高深,傷勢也最重,穿過最後一層結界時腳步不穩,被身旁緊盯著他的綠衣少女一把扶住。
可沒等女子露出招牌的暖心笑容,就被清梵下意識推開,他難得失了風度,看也沒看她,低聲丟下句“多謝”,便身影如風,當先掠進兵器冢裡。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令他肝膽俱裂的一幕:巨大的白狐半蹲在山坡邊緣,眼睛是猩紅的顏色,垂下頭顱,張開佈滿利齒的大口,正對著雲蒔的脖頸。
“阿蒔,快往後退!!!”
清梵脫口驚呼,身形已掠出數丈,掌心靈力瞬間凝聚。
可下一刻,他猛地剎住腳步,胸口起伏不定,目光滿是驚疑。
對面的雲蒔沒有躲,沒有驚慌,甚至還轉頭拍了拍狐貍的面頰,與它低聲說了句甚麼。
而後她往前一步,擋在了妖狐跟前,抬起雙手,阻止他們繼續靠近。
“抱歉,請不要再過來了,他並無惡意,也不會傷害任何人。”
雲蒔揚聲對眾人道,誠懇地望著他們,“此地危機四伏,我們與其自相猜忌、刀兵相向,不如先同心協力,度過眼前的險境。”